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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白锦堂 我已经练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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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里一片安静,或者说,死寂。
展昭整张脸的血色一点一点褪的干干净净,瞳孔肉眼可见地缩小,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他在那一刻脑子里跳出来的唯一一句话——原来这就是墨玉珩活下来的原因。
三魂七魄没有一个还在身体里,全身从头到脚一动不能动。堂堂展南侠居然会被这样的东西吓得动弹不得,真是可笑啊,展昭怔怔想。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又是和曾经一样逃避?
那些恶鬼已经找上门来了......要怎么办?
脑子时而胀痛时而空洞,飘过的都是展昭自己也不清楚的画面,好像脖子上那个东西第一次罢工成了一团浆糊做的摆设,没有脑袋发号施令的身体僵硬地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孩子的确是对阴气鬼神这种东西敏感的,一阵阴风刮过时,卢韵揉揉眼睛醒了,红彤彤的眼角还没睁完全,二话不说忽然开始嚎啕大哭。
韵儿......金色眼睫眨了眨,终于有了一点移动。
这一点哭声总算是抢回了展昭散在空气里的那么一丁点神志,他恍惚拉过孩子,下意识蒙住他的眼睛,死人一样任由他死命扒拉在身上。蒙住孩子眼睛的手力气太大弄得孩子疼,卢韵没停下来,反倒哭的更大声了,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铺里回荡。
展昭的瞳孔在一片哭声中艰难的聚焦,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个骇人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完成使命的手无力的松了劲,被孩子扒拉开,僵硬地垂在一边。卢韵哪怕年纪再小,也看得出展昭哥哥现在的情况不对,懂事的连喘几口气,懵懵懂懂地止住哭声。
白玉堂听到哭声赶到的时候展昭还是没有完全回神,这一下动静闹得很大,街坊邻居不少人走出来看看情况,安静的铺子一下子变得嘈杂无比。
展昭虽然脑子乱哄哄什么都想不清楚,但是五感还是在的,听见不少议论声,还有“死了人”“报官”“找郎中来”这一类字眼。
三魂七魄终于全部回到身体,眼瞳颤抖,白色人影在虚虚实实中好不容易变得清晰,白玉堂的脸杵在眼前。
“猫儿?”白玉堂没有多做其他什么事,只是安安静静等他恢复神智。
风吹过,寒的展昭脊背卡啦一阵响,伸手抹一把前额才发现冷汗早已出了一身,在这样的寒冬愣生生湿了内衫。
白玉堂眉头皱的死紧,发现事态比他料想的严重的多。他见过发飙的展昭,见过任性的展昭,见过出鞘的展昭,但他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崩溃地展昭。似乎所有努力构筑的,努力寻找的,努力相信的全部崩塌的一点不剩,人还在这,芯子早就不知道掉到哪片恐惧中去了。
面前的金瞳在湿漉漉的眼睫底下显得格外黯淡无光,他像个剪断了线的木偶,毫无生气的坐在那里。
“诶呦喂!小伙子你怎么受伤了?”巷口隔壁卖豆腐花的大婶走过来,咋咋呼呼地叫唤出声,使得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展昭身上来。
展昭本能地扭过僵硬的颈椎,看自己的手。
右手还握着巨阙,剑锋没入皮肉,豁开一个看上去很大的口子,贯穿整个手掌,地上已经落了一滩触目惊心的红。可是他还是不知道疼一样的看着,好像连松手都不会了。
白玉堂轻轻对大婶摇摇手,缓慢地蹲着步子移动到展昭现在看得见的范围。他的所有动作都非常小心,只要展昭有一点抵触的迹象他都会缩回他的感到安全的范围之外。
白玉堂可算是知道了,这个状态下的展昭所有感知全都不过大脑,这些一切一切的动作只是本能而已。就好像一只收到剧烈惊吓的猫,所有外界的一切动作都会让他警惕害怕,所有举动都是完全不可控的,所有白玉堂已经做好如果展昭暴起就一掌劈晕扛回去的打算。
白玉堂右手按在巨阙剑柄上,左手扣住展昭右手手腕手指,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掰开来。这一切展昭都像看不到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终于,白玉堂感觉手中剑柄一沉,同时大松一口气——松手了。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前门忽然一声惨嚎:“哇——!”
这一声就是尖了点响了点,怎么也没到狮吼功那么可怕的地步,可展昭就被这一声喊回了神,一个激灵,鼻子唇齿开始有了呼吸。
“怎么样了?”
展昭眼睫猛地一阵乱眨,一口气呼出来吸进去卡壳一样顿七八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情况。
白玉堂深呼一口气:“后厨的老夫妻全都死了,胸口没了心脏,血流一地。”
白发老者手上的两个心脏。展昭颤抖着手喃喃开口:“不是做梦......”
他的声音太轻,白玉堂没听清楚内容:“什么?”
回答他的,是展昭疯一般的推开他夺门而出!
白玉堂心里当时就毛了,展昭这样的状态不亚于寒山寺上的出鞘,这时候让这家伙出去还了?!
展昭失控地闯出去,连着撞到几个人都浑然不觉,浑浑噩噩地表情吓得人倒退几步给他让路,就算这样,他还是脚步虚的差点被门槛的一个踉跄,有不少有眼力见的过来想要扶他,结果被他一声“别过来”吼得退开三步。
人很多,站的一块小地方拥挤不堪,但展昭还是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地上有一只脚掌的血脚印,一块碎肉掉在旁边,正是引起刚刚一声尖叫的罪魁祸首。
他看着那东西,视网膜就像蒙头被敲一棒一样红。最后一点侥幸完完全全破灭了,一切都在告诉他,活死人真的存在,不是一场梦。
嘴角僵硬的弯起,展昭站在原地无声的笑了,接着用力捂住胸口,腿一软身子矮了一截,右手抵住地面,弓起的脊背虾子一样,难以抑制的颤抖。
有血迹从嘴角溢出来,展昭没空理会。
墨玉珩和白发老者的脸不断出现在脑海,一少一老,一高一矮,明明差那么多,脸上的笑却一模一样的重合在一起。
——午夜惊醒的噩梦,成了真。整整十年的恐惧找到泄口奔涌而出,沾染的到处都是。
胸口的衣襟被展昭拽的皱成一团,疼痛铺天盖地,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心脏像被人死死攥在手心下一秒马上就要碎掉,外界所有声音全数反馈到好不容易重新清醒的大脑,血腥味满鼻腔沾染,带着血液的粘稠,逼得他几乎要无法呼吸。
十年前的展熊飞,十年后的展昭,他本以为可以安然面对泰然处之,谁知道恐惧半分没有消失。他还是像曾经那个孩子一样,用尽全力,还是逃不开。
“散了散了,没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白色衣角在一片血泊里晃过去,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衣角已经被染红一片,同样半跪在他身前。身边窸窸窣窣的话语声慢慢退去,四周恢复一片寂静。
草木香近在咫尺地钻入鼻腔。
“猫儿?”
“猫儿?”
展昭胸口的疼痛终于缓解那么一点,弓起的脊背松了些许。
“你看到了什么?”白玉堂轻声道,“吓成这样。”
展昭没有回答,抵在地上的右手抬起,用力攥住白玉堂的袖子。
“......别查了。”他这样说。
“什么?”白玉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白富老人家,空然,还是刘老爷子,都别查了,也别报官。”展昭一字一句。
白玉堂傻在原地:“展小猫,你疯了吧?”
“别查了!我说别查了!”展昭声音猛然增大,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查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那是我的亲人!”
白玉堂一把拽起展昭的衣领,咬牙切齿:“白富爷爷带了我整整七年,他现在死的不明不白,我怎么不能查?!我哥当年死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人挖走心脏,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你现在叫我放弃?”
脱口而出的话让他从怒火里冷静下来不少。
哥哥,这个称呼他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说过,结拜的四个兄弟他都称呼兄长,他叫哥哥的只有一个人——妙手秀士,白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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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等等我!”
“玉堂,你跟着我干嘛,快回家。”
“啊......你才回来没几天又要出门呐?”
“哥哥要去教训坏人。”
“我也想和你一起教训坏人!”
“等你长大,哥哥就带你去。”
“那......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这个嘛......呵,你接着。”
“这是......白璐功?”
“没错,等你练完这套功夫写信到陷空岛卢家庄,到时哥哥立刻来回来查看你的功夫。”
“啊,又要练功啊?上次是拳法,上上次是机关术,想见哥哥一面真是不容易.......”
“那是为兄想把你培养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少年。”
“我会很快就练好的!”
“加油。好啦,小胖子,我走啦。”
“不许叫我胖子!”
“我等着你的信,小胖子。”
“下次见面,我就瘦下来了!”
记忆中比他高了整整大半个身子的青年笑的一脸灿烂,长发扎成马尾在身后吊儿郎当的甩过来又甩过去。向他挥手再见的时候不回头,远远地背着他摇手,背光的影子修长出奇。
那时八岁的白玉堂没有离开过家,没有接触过离愁与悲伤,脑子里想的都是哥哥一声小胖子和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他始终没有想过,这是他见哥哥的最后一面。
白璐功法只是入门的基础,他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学会了那套功夫,可是写信到陷空岛,等来的只是白锦堂的死讯。
夜闯冲霄楼欲盗盟书,被镇守将士拿下。
卢方连夜赶到白家接来白玉堂,他懵懵懂懂地跟着卢方走,懵懵懂懂地来到陷空岛卢家庄,懵懵懂懂地看到哥哥胸口洞穿的尸体,终于大哭出声。
我已经练会了那套功法了,哥哥,现在我什么都会,也瘦下来啦,你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回来看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