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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布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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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金发男人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最先见到的是一片并不熟悉的天花板,他随即想起这个地方是特拉法尔加罗的寝室。在认清事实的那一瞬,猝不及防的阴寒包围了他,山治难以克制地浑身颤抖起来。几秒钟後寒冷消散,他咬着牙关坐起身来,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很厚的被子。
不得不说,这一刻山治心中一动,仿似拨开浓重的云层隐约见到背後朦胧的风景。
……是那个人做的吗?
他按着额角思索之前发生了什么。向前回忆的话,金发男人记起了那杯酒……等等,因为自己倒下了,所以就不能再回去了吗?!自己失去机会了吗?!喂开什么玩笑?!追不到罪魁祸首也没关系,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离开桑尼号。就算被仇恨就算被一次又一次打倒,也不能离开,因为自己是那艘船上的厨师阿。
山治跳起来,遁着记忆中操纵室的方向匆匆赶去。
推开门的时候,特拉法尔加罗正站在桌前和几位船员研究一张海图。
山治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这艘潜艇的船长。“抱歉,可不可以和你单独谈谈?”
男人微一点头,看向周围的部下。“那么,航线的事情我们稍後再作讨论。”
看着其他船员纷纷离开操纵室,最後走出去的佩金还十分自觉地带上了舱门,罗伸手示意金发男人坐下。在这短暂的数秒钟内,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山治的气色,看起来比先前好了一些。
“睡得还好吗?”
“……阿,还好……现在我们是要去哪里?”
“如我们在计划中定好的,是……”
“罗,”金发男人略显唐突地匆匆截下他的话,“虽然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但是你能不能……带我回去?”
“你就这么想回去?”
“当然,那是我的船阿。”
医生直视着那只海色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指出。“它已经不是了。”
“它、一、直、是!”金发男人瞪圆了眼睛,狠狠咬着牙一字一顿。他感到愤怒在血管中左冲右突。
离开芭拉蒂之後,草帽海贼团就是自己的归宿,不管是梅丽号还是桑尼号,有伙伴在的地方才是自己的家,是最初也必定是最终。现在不过是遇到了敌人,不过是忘记了自己的事情,也不过是将自己当做敌人,又能怎样呢?难道“伙伴”是如此轻易就能被付之一炬的字眼吗?!怎么可能!他才不信这个邪!
“不管是不是,我是不会回头的。踏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黑足屋。”
医生可以以自己全部的余裕发誓,这样的语言是多么留有余地。但藏在字里行间的偷换概念,怒火攻心的人是不会听出来的。
在这条名为“海贼”的路上,当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回头,你说是吗?
男人漠然的姿态让山治噤了声无法反驳。怎么可能让这个男人放弃扳倒四皇的计划,优先满足自己的要求呢?现在摆明了是罗肯收留自己,自己变成了寄人篱下的一方,怎么能提出更加蛮横无理的请求?这是他的潜艇,所有的船员都是他的部下。在这艘船上的大小事宜,只要特拉法尔加罗说了不,就只能是不。
“你……要怎样才肯带我回去?之前那杯酒……”
“你输了。”男人好整以暇地伸手撑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喟叹,“愿赌就应当服输阿,黑足屋。”
“你要怎样才肯答应?”山治盯着医生,又重复了一遍。随着尾音落地,他看到一丝玩味戏谑的轻笑从那人嘴角溢出。
“什么事情都肯做吗,只要是我提出来的?”
“……不行吗?”
迎向他的,是那个男人愈加危险不明的眸光,像潜藏在黢黑深海的鲨,又像是丛林中觊觎猎物的豹。山治几乎能感到一种不断翻搅着呼之欲出的东西,只差毫厘便穿破胸口,从那人的胸腔中和着邪戾惑人的刺青与野心,一同张牙舞爪地刺出。
“破绽太多了阿黑足屋。”罗眨了眨眼睛,轻描淡写间丢出的句子却如同最锋利的刃,“如果我是要你……再也不回那艘船呢?”
虽然是很想问脱光衣服跟我上床会怎样,但现在自己需要的是更有针对性的问题,要用最简洁的语言打击他的信心,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动动唇舌无关痛痒地说出那一句“可以”。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做不到的,当你发现自己耗尽心力也没办法达成的时候,会怎样呢?对自己失去信心也是走向绝望的一部分。连自己也没办法信任的话,你还能信任谁呢?
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结局。这就是战场,这就是布局。
“你!”金发男人紧紧咬着牙,面对那个精明过人的混账医生,这种无处着力,根本就赢不了的感觉糟糕透顶。他回身猛力打开舱门。门後立刻跌出一大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山治看也不看他们,一语不发跑了出去,留下那群船员心虚地看着自家船长。
“船长,我们只是为了确保你在需要我们的时候能及时出现……”白熊趴在地上解释。
“……贝波,”并不气恼这群蹲墙角偷听的家伙,特拉法尔加罗在意是另外的事情,“我让你做的标记……”
“做好了!”白熊立刻点头,又疑惑不解地抓了抓脑袋,“但是船长,你不是不打算回去吗?”
“……是这样吗?”罗弯起嘴角,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将目光投向舷窗外的深海,黯琥珀色的眸底隐隐闪动着光芒,看不出在思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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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男人一口气跑到自己也不知是哪里的地方。他扶着舱壁大口喘息,几分钟後才抬起头来,眼前是一扇镶着厚重玻璃的舷窗。窗外满目漆黑,现在潜艇所在的深度不存在任何会发光的生物。潜艇外壁的灯盏只能照亮一小片海水,什么都没有。
山治感到自己心口空荡荡的也什么都没有。他定定看着窗外的黢黑,伸手按在窗上。冰冷的玻璃传来深海的温度,连同袭来的针刺般的寒意狠狠撞进心口。金发男人慢慢蹲下身,掌心贴着舷窗缓缓滑下。他感到至少有一半的大脑都变得无知无觉。曾经堆在胸口满溢的那些东西,温暖的喧闹的开怀大笑的恼火万分的,都如同深海中摇晃着上升的气泡,带着绚丽的光芒离自己越来越远。
是那个医生不近情理吗?不,罗并没有错。自己当然知道。那个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出最恰当的选择,包括在格林比特的铁桥近海豁出性命迎向强敌,也包括将自己从桑尼号上带走。只要那个人认为这是恰当的做法,就绝不会皱一下眉。他太过坚定,坚定得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特拉法尔加罗不能回去。
或者自己就应当留在这里,等到时光日复一日地流走,等到路飞他们能够忘掉那份根本就毫无因由的仇恨,重新接纳自己。但自己不可能加入罗的海贼团,所以根本没有留在这艘船上的理由。那家伙当然不会将自己直接丢到海里,但到了下一座岛,也许就是自己下船的时间了。还有All Blue,自己也从没想过能和路飞他们之外的人去寻找,所有曾做过的设想,最终在一起庆祝举杯的,全部都是熟悉的身影。如果真的有未来,只能是这一个。
寒冷包裹住全身。像是最美丽的泡泡破裂的刹那,所有五颜六色的浮光全消失,一切归于黑暗。
山治张了张嘴,轻声问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根本不可能听得见的唯一的亲人。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臭老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後有陌生的脚步声传来。山治立刻强迫自己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人不是罗——山治甚至不确定自己究竟有几分希望能见到那个人——帽沿下露出明亮的红发,是那家伙的左右手夏其。从佐乌开始自己和他们也算相处了几天,这艘潜艇上的大部分船员自己都能叫得上名字。
“山治,船长说他肚子饿了,”夏其的语气并不太肯定,听上去更像某种试探,“想让你给他做点吃的?”
“什么?!”金发男人骂了句粗口,气势汹汹地一挽袖口,“那个混账外科医,当老子是什么?他的厨子吗?他不是有自己的厨子吗?!张口就要吃的?!信不信给他夹着梅子酱的面包片?!夏其,带路,我们去厨房!”
夏其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换了个人般地横眉立目,忍不住咂了咂嘴。“……不愧是船长,这都能猜到……”
“阿?!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厨房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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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法尔加罗坐在桌前,将肘撑在桌上叉起双手,从头考虑着这场布局。眼下已经将那个男人逼迫到要夺路而出的地步了。差不多接近失控的边缘,自己怎么可能能放任不管?只不过自己刚刚触到了那家伙的逆鳞,最好暂时不要由自己出面。
他完全能够想象出黑足屋看到夏其的反应,应该是非常恼火——当然,是针对他特拉法尔加罗的——但是又心软没辙。那个人根本就是一只已经炸毛,呲牙咧嘴的猫。说简单又想得很多,说复杂又其实非常单纯,太容易懂,也太容易被左右。
在那些胸有成竹的掌控之下,医生还是察觉到一件不太妙的事。那个人对草帽海贼团的忠心与对那艘船的留恋,大概比自己以为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罗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那只湛蓝眼眸底下明晃晃的光简直像撞碎了一地的宝石。在绝望中僵持只会在某一点到达平衡,无论心情再怎样糟糕都能保持平静。他意识到草帽海贼团的存在如同一只碗,而黑足屋的心情就是盛装在碗中的水。只要碗还在,水就只会起最细微的波澜。只有打碎它,让那个人亲眼看着它毁灭,才能让所有的水流干耗尽。医生几乎可以看到愤怒混着绝望与哀伤无处宣泄最後一齐爆发的样子。他需要这一刻,那是他举尽全力也要构筑的机会。
男人在心底叹了口气。若放在以前,“夺取”对他而言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那只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在乎失败,只要想便放手去夺。但这次太过不同。这一次自己以最不能输的东西为赌注,走在刀尖刃口顾虑重重,一步也不能踏错。
“贝波,从现在起,我们暂时在这片海域迂回航行,别前进,也别停下。”
“是,船长。”
佩金扶着自己的帽子开口。“船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样的安排,瞒着山治会比较好吧?”
罗站起身来,将暗紫色的长刀扛上右肩,轻轻斜起嘴角。“是阿。”
他要感谢草帽屋一行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惹来满身麻烦的行家里手。当初他灵光一闪提出与他们结盟,也是看中他们是惹麻烦的一把好手。但凡能给唐吉坷德多弗拉明戈增加麻烦的机会,自己都不会放过。比起伟大航道的前半段旅程,这里是新世界,是迎面就可撞上四皇,转身就是面对上将,处处敌人战乱不断的危险魔海。谁也不知道下一步挡在前方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明天等待着自己的又是什么。
草帽屋将要前往的是和之国。自己早已看出危机。索隆屋的那把黑刀秋水,必定是在和之国挑起事端的导火索。并不需要担忧强大同盟的安危,自己需要的就只是一个看似“十分紧急”的状况,就足够了。
有时候适当的等待——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是有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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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金发男人端着一碟炒饭走向船长寝室的时候,觉得似乎感觉好了很多。可能是厨房给自己带来的熟悉的安全感,抑或是单纯感到“被需要”,也可能是和其他人聊到了关于料理的话题,总之先前无处不在的黑暗已经被那些事情冲淡,似乎心情也没有那么糟了。
想想自己竟然还当着那个外科医的面摔门跑出去,真是……自己是否有点小题大做了。
“喂,罗,你的……”刚推开门,山治就噤了声。寝室的主人正枕着手臂躺在床上,阖起眼睛休息。金发男人迟疑了几秒,将盘子放到桌上,这才回身缓步走近床铺。罗的呼吸很均匀也很轻,看上去就像随时会睁开眼睛一样。就算真的睡着了,也一定是浅眠。
这算是……他毫不设防的样子吗?
山治打量着那张隐隐透出邪异气息的俊美脸庞,眼下仿佛渴睡的阴影大概怎么睡也不会消失,英挺的鼻梁下,唇角似乎下一秒就会勾起让自己缴械投降的笑容。甚至现在闭起的眼帘下那双黯琥珀色的眼瞳他也能清晰记起。只要它们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意从自己身上扫过,心脏都要多跳那么一下。
他在医生的床边坐下,伸手推了推那个人。
“喂,醒醒了。”
视线中,男人似乎嗫嚅着说了句什么,却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山治忽然起了玩心,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不小心说出什么奇怪的梦话来?也许自己能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这样想着,他俯耳凑过去,一边逗那个人再开口。“你刚刚在说什么,罗?”
下一秒腰际突然一紧,眼前景物一晃而过,山治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外科医压倒在床上。那个自己本以为可以戏弄一番的家伙正扬起嘴角露出得意得要死的笑容,好整以暇地俯视着自己。
【此处富强民主文明】
“你的饭在桌上!”他推着罗的肩膀坐起身,有点气息不稳。直到那个人真的走去桌边,山治才深呼吸几口,低头将有些凌乱的领口重新理好。
大概是有几分惊惶的,虽然没说出来。不过……不管是躲闪不肯看自己的眼神还是已经开始泛红的耳尖,都说明猎物对自己的亲热并非毫无反应,只是暂时不想接受而已。罗并不急于一时。他确定,迟早会走到甘心接受的那一刻。只要那个人还在这艘船上,就有可以挥霍的无尽时间。
“你也一定很美味阿,黑足屋。”喟叹一声,医生舔着唇角拿起勺子。
看着那个男人如自己所愿开始安分守己地吃那碟炒饭,山治悄悄松了口气。他默然伸手按一下左边的胸口,感到里面的器官跳动得太过异常,自己都有点吃不消了。不过,最令他震慑的莫过于最後那句意味不明的话。
妈的,罗那家伙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