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长河》闻一声

8、08

　　再次见到玉蝶儿是在苏府第二日的花会上。
　　也许是为了欢迎安凯和杨明月的到来，也许是为了彰显丞相府对这两个孩子的重视，苏明谦特地命人在杨府的桃林布置了赏花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如今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粉红色的花瓣飘舞在空中，碎碎叠叠，一下子迷了众人的眼。桃林深处的高台上，依次坐着苏明谦、玉蝶儿、六姨妈、柯世杰、葛姨娘还有几个安凯叫不出名字的长辈们，每人面前均放着一个圆木长桌，桌上摆放着瓜果点心，酒盏玉杯，琳琅满目，可谓觥筹交错。

　　安凯注视着席位上的众人。
　　葛姨娘许是因为昨天在玉蝶儿那里吃了亏，今日显得很安静，只专注盯着桌上的盘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葛姨娘的旁边，坐着昨天看到的六姨妈和柯世杰，这对母子之所以会在丞相府，安凯后来听岳管家提过，似乎是六姨妈的亲娘方氏得了重病，将不久于人间，她带儿子回来尽尽孝道。
　　“谦谦，吃这个。这是我们塞外盛产的呵呵鱼，吃一条，保管让你呵呵直笑，心情舒畅。”
　　甜美的声音响起，玉蝶儿一手夹着呵呵鱼一手摸上了苏明谦的臂。今日的她比在荷塘的时候多了一丝魅惑，身上少女之娇尽褪，举手投足间充满了风情与诱惑。
　　苏明谦干咳一声，似乎想板着脸，可一接触到玉蝶儿那似笑非笑的眸子，眼中立马温柔一片。他尝了一口玉蝶儿手中的鱼肉，故意斥道：“要叫相爷，‘谦谦’‘谦谦’的成何体统。”
　　玉蝶儿却毫不理会他的话，追问道：“怎么样，好吃么。”
　　美人殷殷期盼的神情让苏老爷子立马缴械投降，收了先前那副端庄样，讨好笑道：“恩，味道不错，玉娘甚得我心。”

　　话音刚落，底下酸倒一大片，安凯分明看见柯世杰转过头偷偷做了一个干呕的表情，他低头闷笑，见自己桌前也摆着一条“呵呵鱼”，便提起筷子尝了一口。恩，鱼肉鲜美汁多，入口丝丝滑嫩，果然是难得的佳肴。当他第二筷子入嘴的时候，忽然瞥见玉蝶儿含笑的神情望向自己，不由微微挑了挑眉，怎么，难道……鱼有毒？
　　他看向苏明谦。自己的这位外公虽然好色了些，但位及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断不会轻易就被一条鱼给毒死吧？

　　正这样胡思乱想，却见苏明谦忽然放下筷子，咳嗽两声，神情也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只听他说道：“今日花开的正好，几个外孙也是难得回来，所谓美时美景长辈在座，不妨就以这‘桃花’为题作首诗，考考世杰、明月的课业，也让我这个外公知道知道你们的水平。”
　　一句话说完，安凯就注意到对面的柯世杰白了脸色，求救似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娘。六姨妈刚想说话，便被苏明谦打断道：“世杰是哥哥，就先从你开始吧。咱们也不要求多好，说个简单一点的，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即可。”

　　柯世杰此刻却仿佛成了一座雕像，屁股粘在凳子上动也不动。
　　安凯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偷偷一乐，看来也是个不爱学习的主儿。
　　“世杰，还不快点。”苏老爷子皱了皱眉。
　　柯世杰挤出了一丝笑，只是那笑却比哭还难看，一旁的六姨妈怕自己父亲生气，赶紧拍了拍他屁股，悄悄道：“你就随便说一个，说了总比不说好。”
　　闻言，柯世杰也豁出去了，起身打量了一眼四周的景色，又看了一眼苏老爷子身边的玉蝶儿，脖子一昂，朗朗吟道：

　　桃花姑娘美如烟，
　　巫山雨后更是艳，
　　远看宛若塞天仙，
　　近看还是塞天仙。

　　诗句吟完，众人一阵死寂，六姨妈窘的更是恨不得钻到地底去。
　　安凯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这个表哥竟然是个天才。首先，一首诗，愣是给他这样押到了韵；其次，他用到了“巫山云雨”，十分大方地承认自己去过青楼，就算没去过，这些□□淫曲也没少看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先看了一眼玉蝶儿才想到的仙子，才吟出的诗句，对着自己外公的小妾大声示爱，他不是天才谁是天才？
　　果然，怒火攻心的苏老爷子顺手就把自己手里的酒杯砸向他：“混账东西！你作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什么巫山雨云，什么天仙，都宛若了你还用塞！宛若塞天仙，亏你说的出口！你娘还说你学业学的好，就是这样的好法？！还敢约吉尚书的公子去黑市，你是要丢尽我的老脸呀！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柯世杰吓得直挺挺跪到了地上，额头冷汗频出，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见苏明谦发怒，众人更是噤若寒蝉，望天的望天，低头的低头，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波及到。安凯侧头看了一眼玉蝶儿，少女嘴角上扬，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手里的汤勺，勺碗相撞，发出“叮叮”的脆响，苏明谦却连瞧也不瞧一眼，继续大声骂着柯世杰母子。
　　——玉蝶儿在苏府的的受宠程度，可想而知。

　　安凯也装模作样吃了一口鱼，还没吞下，身旁的杨明月就扯着他的袖子小声问道：“小四，杰表哥刚刚做了什么，外公为什么要生气呀？”
　　杰表哥在做什么？！
　　安凯只觉青筋一跳，嘴里的鱼肉差点喷出来。是了，他怎么忘了，身边这个杨明月比柯世杰还极品，将军府九年“放养”生活，柯世杰至少知道“诗”是什么，可她，根本连“诗”是什么都不知道！苏明谦已经被气的状若癫狂，若是再让杨明月作诗，也许这丫头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果然。
　　苏明谦骂完柯世杰后，终于将目光移向了安凯和杨明月二人。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安凯心里一咯噔。
　　不过他自有一套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杨明月更是无知者无畏，所以姐弟俩的神态看在苏明谦眼里就是镇定自若，自信无比。苏老爷子不由暗暗点头，选了半天，终于指着杨明月说道：“明月，你的表哥不争气，你可不能学他。这样吧，你来一首。”

　　刷刷刷，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瞧向杨明月。
　　杨明月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气氛有些诡异，甚至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众人殷切望着杨明月，巴不得她出口成章，赶快吟出几个佳句来安抚苏明谦滔天的怒意，可他们哪里知道，只要杨明月一开口，那效果估计比柯世杰还要糟糕。
　　安凯瞥一眼众人期盼的神情，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

　　恰在此时，岳管家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相爷，李都尉带着十余名武林高手正等候在府外，说是奉将军之命来给四少爷选武行师父。您见是不见？”
　　安凯起身起到一半，又悄悄坐了回去。他满脸疑惑地望向岳管家，什么意思，奉命给自己选师父？
　　苏明谦听到这话，脸色立马沉了下来：“选师父？哼。他这会儿倒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他目光随即落到安凯身上，眉头一皱，这个姓杨的到底在想些什么，儿子在家的时候不给他找师父，偏偏在这个时候——苏府的赏花会上——叫人带着武行师父过来了。这般高调张扬，难道是故意做给苏府看的？想表示他对这个儿子还是很在意的？

　　众人脸上阴晴不定，却默契的谁也不开口。过了许久，才听苏老爷子冷哼道：“让他们进来。我倒想瞧瞧，杨谨忠这个做父亲的都找了哪些人来当自己儿子的师父。”
　　岳管家领命退下，安凯却从苏明谦的话里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超于常人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李都尉似乎来者不善。
　　周围桃花依旧，赏花的人却已是不同的心态。苏明谦身边，玉蝶儿看好戏地托着下巴，嘴角一抹戏谑直达眼底。六姨妈柯世杰母子还搞不清楚状况，一脸的好奇。只有葛姨娘，依旧那副红尘世外客的模样。

　　那群人很快就来到了桃林。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皮肤很黑，安凯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上次那个来找绿衫小老头的“李师侄”。
　　李师侄=李都尉？
　　安凯明白了，原来是那个挂名老爹杨谨忠的得力部下。
　　年轻人带着一群魁梧汉子走到苏明谦面前，利落地行了一个礼，字正腔圆道：“穹安国四品羽骑都尉李念青，给相爷请安！”
　　苏明谦淡淡道：“免礼。”又看了一眼他后面带来的那群汉子，眼里闪过一丝鄙夷，“这些就是杨谨忠找来的师父了？”他看汉子们四肢发达，肉多块大，分明就是蛮力。
　　李念青道：“这些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均已成名数十载，轻易不肯收弟子。将军此番为了四少爷，不惜花费万金，这才请的动他们。”

　　听到那句“花费万金”，安凯的嘴角弯了弯。的确，他那个便宜爹做过这种事，上次带心爱的女人和儿子光看花市就已“花费万金”，如今只是为自己找一个师父，不过是看一次花市的钱，他还是出的起的。
　　许是注意到了安凯的表情，李念青颇觉尴尬，神色不自然地垂下了头。苏明谦抬眸扫一眼他，忽然问道：“我听说……那孩子，也习武了？”
　　李念青一僵，知道瞒也瞒不过，索性大方承认道：“是，将军也请了师父教云龙少爷武功。”
　　云龙？听到这个名字苏老爷子的脸就有些挂不住，安凯感觉到他不满的视线望向自己，知道他联想到了“杨四”这个如阿猫阿狗般的名字，不由无奈一叹，外公啊，一个名字都能让您这么不舒服，若是再让您知道那个云龙的师父是当代大宗师，而自己的师父却要从眼前这些烂桃子里挑，您还不怄得吐血？
　　当然，彼时的安凯怎么也没料到，让苏明谦怄得吐血的事情还在后面。

　　众人一阵沉默。好久，苏府一个叫不出名字的长辈才开口问道：“那孩子是什么根骨？”
　　话音刚落，李念青神色更加尴尬，嘴唇动了好几次却还是没出声。
　　习武之人到底还是比较在意这个，尤其是苏明谦这样事事争先惯了的，于是冷冷的眸子也看向他：“有什么不好说的，那孩子到底是什么资质？”
　　李念青踌躇了一会儿，终于答道：“其实也就比平常人好一点，过目不忘罢了。将军的儿子，资质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说完这句话，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吞下，心虚地望了一眼安凯的方向，好在安凯似乎并不在意，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哪知这口气还没下去，身后一个魁梧大汉就不识时务地插嘴道：“何止是比平常人好一点，云龙少爷的资质可是让我等武林中人艳羡一辈子的仙人根骨啊！”

　　我等武林中人艳羡一辈子的仙人根骨啊。
　　艳羡一辈子的仙人根骨啊。
　　仙人根骨啊。

　　这话仿佛是回音，不仅是苏明谦，就连在座所有不懂功夫的女眷，此刻都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瞧向说这话的汉子！
　　安凯心中叹息，果然，那个私生子是仙人根骨，恐怕上次那个绿衫小老头要乐疯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一阵苦笑。私生子，天纵奇才，还养在外面，这个设定怎么看怎么是主角的套路，明明自己才是穿越过来的，可自己的“朽木”根骨又让他情何以堪？
　　他真想问一问苍天，是不是穿的时候搞错了，他才应该是那个风华绝代的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