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长河》闻一声

9、09

　　桃花开满天，苏明谦的脸色却比桃花还精彩。
　　其实，何止是他，苏府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也许是气氛太凝重了，连一直神游太虚的葛姨娘都抬起了头。
　　“……他说的可是真的？”
　　良久，苏明谦出声问道，矛头自然指的是李念青。
　　李念青背后冒出一丝冷汗，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看了一眼安凯，尔后答道：“是。云龙少爷确实是……是令我等艳羡一生的仙人根骨。”

　　再次得到确认，苏府一个长辈手里的杯子瞬间掉到了地上，杯里的酒也随之泼到了地面。苏明谦见此，怒斥道：“混账东西，吃了一点酒，就连杯子都握不稳了么！”
　　那个长辈赶紧唯唯诺诺趴到地上将酒杯捡起来。
　　苏明谦扫一眼他，终于说道：“自百年前的木长青和顾非凡之后，灵修大陆已多久没有天才出现了。如今，三国争逐，连战不休，天纵奇才出自我穹安，是天之幸，也是我穹安之福。杨谨忠既然有这个命，我自然就要恭喜他，不过好在他没忘了自己还有个嫡子。哼，既然他都把师父送上门了，我苏府怎会有不收的道理。来来来，几位师父这就看看我这外孙是什么根骨。那孩子既然是仙人根骨，同一个父亲，我的外孙想必也不会太差。”

　　苏老爷子这番话已经失去了冷静，带点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原本杨谨忠在外面找女人，气死他的女儿，他就已经颜面扫地，如今那个女人的野种竟然被发现是个天才，不啻在他已经扫地的颜面上又重重打了一耳光，所谓怒极攻心，他直觉就想拿安凯来扳回这一局。
　　苏老爷子的想法李念青自然是明白的，甚至他知道的更多，所以，一听要试安凯的根骨，他比苏老爷子还激动，连忙拒绝道：“不、不必了！将军只让四少爷选个师父，没、没说要看他的根骨……”
　　“看看又何妨。我倒也想瞧瞧，我这个外孙是什么资质，将来有没有能力继承大将军王的封号。”苏明谦开口打断，挥袍往位子上一靠，那神态，竟是不容他置喙了。

　　看来今天不分个高低，苏老爷子就不会罢休。
　　李念青一脸苦相，又试着劝了几次，都被苏明谦直接无视了。眼看混不过去，他咬咬牙，索性退到了一边，任由那几个汉子考较安凯的根骨。
　　“四少爷，请到这边来。”一个虬髯大汉指了指自己的旁边。
　　安凯叹一口气，缓缓走到虬髯大汉的身侧。
　　虬髯大汉微微颔首：“接下来我会用本门心法考较您的根骨，也许会有点痛，您忍一下就过去了。”
　　安凯点点头，其实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作为一块称职的“朽木”，伟大的“朽木”，强大的“朽木”，他应该是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的。
　　四周一片寂静，桃花飘落在地，又被轻风扫过，转起了一个漂亮的旋。

　　虬髯大汉终于探完了安凯的根骨，他的脸色奇异地变了三变，目光也在安凯身上定了几定，最后，默不作声地走到了李念青身后。
　　李念青与他眼神交流了一下，两人似乎找到了共同的盟友，彼此安慰了一下对方。
　　苏明谦问道：“怎么，这位师父是什么意思？”
　　虬髯大汉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开口道：“哦，是这样的。因为家师的心法还不够完善，我所学不精，所以……那个……四少爷的根骨，我真没看出来。”
　　李念青赞许地看他一眼。

　　苏明谦不满地皱了皱眉，心法不够完善？不够完善你拿出来现毛现。目光旋即一转，又看到了另一个大汉，便指着他说道：“你去试试。”
　　“是！”大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刻钟后。
　　“……启、启禀禀丞相，四四四、少爷他的根骨……”
　　“你也没看出来？”苏明谦的眸子闪过一瞬恼意，这已经是第五个了。
　　“回回回丞相相的话、话，四四少爷爷他、他……”
　　苏明谦听的有些不耐烦：“你是个结巴？”
　　“哎？不、不不……是！是的！”大汉眼珠一转，忽然承认道，“我是个结巴，说话也说不清楚，相爷您还是让别人来看吧。”

　　安凯：“……”
　　李念青：“……”

　　苏明谦的脸色无比难看，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这当头，忽听一声女子的轻笑，仿佛往平静无澜的水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所有人刷刷刷瞧向了声音的来源，却见玉蝶儿眼波流转，神情恹恹地瞄向苏明谦，掩嘴打了一个哈欠：“谦谦，看来，你这个外孙资质很差嘛……”
　　靠！谁让你说出来的！
　　李念青险些没晕过去，岳管家的老腿也抖了两抖。经过刚刚那几出，众人心里虽然多少猜到了安凯的情况，但谁也不敢说出来。苏老爷子已经没有颜面了，谁再说，就等于在他已经血肉模糊的脸上再扇两巴掌——何况这个巴掌还是左右开弓的！

　　众人心惊肉跳地看向苏明谦，却见苏老爷子脸色一青，似乎就要发作。可众人等了一会儿，却见苏明谦奇迹般地忍下了怒意。只听他咳嗽一声，对大汉们冷哼道：“连我这养在深闺的小妾都瞧出了猫腻，你们还要装傻到几时？我苏明谦一生浮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用的着你们这般敷衍维护？给我老实说，我这外孙到底是什么根骨，我恕你们无罪便是。”
　　大汉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这会儿好像都成了哑巴。
　　他们毕竟成名数十载，断不会听到一句“恕你无罪”就真的以为自己会无罪。
　　苏明谦冷笑一声，指明道姓道：“刚刚是谁说云龙少爷是仙人根骨的？”
　　话音刚落，大汉们仿佛约定好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只留下中间一个满脸苦相的魁梧男人。
　　“你说。”
　　魁梧男人挠挠头，看一眼安凯，再看一眼李念青，支支吾吾道：“四少爷……就是，就是比上等稍稍低了一点儿。”
　　苏明谦“哦”了一声，问道：“难道是中等？”
　　“差、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就、就是再比中等稍稍低了一点儿。”
　　苏明谦脸色变了变：“难道是下等？”
　　“差、差不多。”

　　苏明谦刚想开口，李念青就站出来说道：“四少爷的根骨正是下等。一生都要为病气所累，稍不注意就会伤筋动骨，所以更要习武修身，增强体质。”他心里一阵哀嚎，蠢货，绝对不能说出“朽木”两字，否则以苏丞相好面子的程度，今日来的汉子，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不得不说，李念青还是很了解他们穹安国这位丞相的。
　　苏老爷子虽然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怎么也没想到安凯竟然是“下等”，如今听李念青这么一说，脸上的表情更是无比难看。他在心里计较了好久，再望一眼默默立在角落，仿佛什么都不懂的安凯，一股失望油然而生，他挥挥手，疲惫道：“算了，我也累了，你们回去休息罢，今日赏花到此为止。”
　　竟是连欢迎宴都不想继续了。

　　岳管家不敢耽搁，赶紧命人将席位撤下。众人依次从位子上站起，见苏明谦转身离去，甚至不愿意往安凯和杨明月的方向看一眼，目光中就带了一丝同情和怜悯。
　　将军府这两姐弟，从现在起，不会再有丞相这个后台了。
　　也就是说，今后安凯和杨明月二人，不论处境多么艰难，丞相府都不会替他们出头了。
　　安凯站在那里，见李念青突然追上了远处的苏明谦，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苏明谦不耐烦地一挥手，将李念青留在了原地。
　　李念青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安凯的方向。安凯见他突然朝自己走来，赶紧调整表情，装出一副天然呆的模样。
　　李念青一来就自报家门：“四少爷，属下是将军麾下四品羽骑都尉。”见小男孩没什么反应，又悄悄说道，“咱们上次见过的。”
　　安凯点点头。
　　李念青指着不远站着的几个大汉说道：“是这样的。四少爷还没选出自己的师父，我刚刚也问过相爷，相爷说让您自己拿主意……四少爷您看您喜欢哪个。”

　　安凯瞥了大汉们一眼，忽然问旁边的杨明月道：“明月，你喜欢哪个？”
　　杨明月早就一脸的好奇，此时见问到自己，不由指着先前那个“结巴”兴高采烈道：“那个！那个！小四我喜欢那个！”
　　安凯转头看着李念青：“就他了。”
　　——就、就、就他了？！
　　这未免也太胡闹了！
　　李念青顿时感觉自己头大了一圈。选师之事从来大意不得，尤其关系到一个孩子未来的锦绣前程。刚刚他见苏明谦意兴阑珊准备回去，似乎全然忘记杨四还没选师傅，便赶紧追上去询问，哪知苏明谦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让他自己来问杨四。
　　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己选师父？小毛头知道个屁啊！方才瞧苏明谦那嫌弃的模样，根本是对自己这个外孙失望透顶了，不愿再听有关他的任何事情。

　　李念青低咒一声，望着眼前粉嘟嘟的童子，不知怎的，心里一股莫名好感涌出，他认真道：“四少爷，唉……其实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安凯望向他。
　　李念青想了想，罢了，不管这孩子听不听的懂，该说的他还是要说，否则这孩子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深呼一口气，道：“原本这件事不该我多嘴的，但师叔为人单纯，又刚刚收到仙根弟子，难免得意忘形，被某些人利用了也不自知。”他看一眼满脸稚气的安凯，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对着一个才六岁大的孩子说起这个。
　　不过一想到刚才苏明谦离去时的态度，他又觉得杨四可怜：娘亲早逝，亲爹不疼，资质朽木，又有一大群人对他的嫡子位置虎视眈眈，阴谋阳谋不断，连原本帮他的外公现在都任其自生自灭——
　　这孩子现在真的属于孤军奋战了。

　　这厢，安凯听到一半，见李念青忽然停住不再说话，眉头微微一皱，示意他继续。
　　李念青很奇异自己竟然看懂了他的意思，更诡异的是，自己竟然就顺着他的意思说道：“我是说，柳夫人此人不简单。她不知怎么从师叔口中套出了曾经帮你看过根骨的事情，并且知道了你是朽木。借着你回丞相府的机会，她向将军说切莫忘了还有你这个嫡子，将军这才让我带人来给你挑师傅。我原本嘱咐过那些人，切不可轻易说出云龙少爷的仙人根骨，岂料，还是有人说出……”
　　他意有所指地瞧向那个嘴快的魁梧大汉。
　　安凯心中一动，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为何偏偏选在苏府的赏花会上带人过来？
　　为何明明嘱咐过的事情还是有人“失口”将它说出？
　　以苏明谦不服输的性子，一定不甘自己的外孙居于人下。所以，乾坤朗朗，众目睽睽，柳夫人就是要借丞相的口昭告天下，她的儿子是仙人根骨，而将军府那个所谓的嫡子——却是个毫无前途的废物！
　　性情冷淡，不屑青云？
　　安凯无声一笑。或许以前的柳素雪确实如此，但有了儿子的柳素雪就不一定了。
　　天下娘亲，总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孩子，杨云龙三岁能文，五岁能诗，所学拳法套路过目不忘，怎么看都比自己这个除了“嫡子”的头衔之外一无是处的家伙强。
　　人总是在有了比较后才有了贪念，这和操盘手的工作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啊……
　　他抬头，一阵强风吹过，血色的桃花漫天飞舞，鲜艳欲滴，衬着花海中的男孩仿佛妖孽转世，惑人心脾。
　　既然把我拉入你们的游戏，不玩大一点，怎对的起你们花的这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