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长河》闻一声

7、07

　　这是什么状况？尚书大人在丞相府外追着打自己的儿子？
　　安凯赶紧扶好杨明月，掀开车帘望去：果然，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在前面抱头鼠窜，后面追着一个挥着鞭子的男人。男人大腹便便，行动起来不怎么利索，臃肿的身材衬得身上的官服愈显笨重，但这并不妨碍男人一脸的怒意——
　　那是一种恨不能立马阉了自己儿子的杀气，轰轰烈烈连绵千里。
　　前面逃窜的尚书公子看见自己父亲这个表情，一个心慌，摔到了苏府门口的石狮子跟前。眼看父亲的鞭子又要抽过来，他一把抱住石狮子的大腿，杀猪般嚎道：“爹，您息怒，息怒啊！儿子再也不敢了，儿子知错了，您就饶了儿子这一次吧……世杰！世杰！快出来救我啊！世杰，开门出来啊——！”
　　听见儿子喊帮手，尚书大人更气了，手起鞭落，狠狠就抽到儿子屁股上，鞭下立马传来了尚书公子的惨叫。
　　旁边几个仆人听到这声惨叫，连忙拦到前面：“大人，使不得啊。打伤了少爷，回头老夫人那里您不好交代。”
　　尚书大人推开仆人，一张脸又红又黑：“你们不用替他求情！这种孽子，打死一个算一个。先前他聚众赌博的事刚完，如今才过了几天，他就跟人约了一块儿去黑市！黑市啊，他想买些什么回来？肠子还是心脏？难不成还想买个女奴？小小年纪就这般混，不打死他对不起我吉家列祖列宗！”
　　眼看鞭子又要落下，仆人们拉的拉，护的护，周围不知何时也围上了一群百姓，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整个场面一片混乱。

　　杨明月也瞧到了这一幕，倒抽一口冷气，怕怕地躲进安凯怀里：“这个爹爹是疯的。”
　　杨明月自然不明白这个尚书公子有多混，安凯抱着她不说话，想到今天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不由一阵感慨：不愧是天子脚下，盛世京都，随便走走都能碰见几个大人物。
　　出神的当会儿，马车已经悄悄转移方向，进入了一个小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丞相府的后门已经近在眼前。

　　他和杨明月刚下马车，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就带着一群下人赶了过来。
　　“终于等到四少爷和明月小姐了。一路上辛苦了吧，相爷正在大厅等着你们呢。”
　　安凯感受到老管家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任他打量。老管家笑嘻嘻地收回目光，转身在前面带路：“老奴姓岳，是丞相府的管家。少爷小姐若不嫌弃，叫一声老岳即可。”
　　这个岳管家让安凯想到了杨府的菊爷，两人眼里都有数不清的精光。安凯想，看来大户人家的管家都这个德行，一个个像极了狡诈的狐狸。

　　苏府很大，几人走了很久才来到正厅外，刚到门口，就见一个丫鬟脸色惨白地退了出来。岳管家连忙叫住她：“怎么，还在生气么？”
　　丫鬟答道：“六小姐和世杰少爷都在里面，相爷刚刚还在训斥世杰少爷。”
　　岳管家挥手让丫鬟退下，转头又对安凯笑道：“四少爷，待会儿进去请安后，直接坐到外公腿上，外公那么久没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安凯乖巧地点点头，却也知道这老狐狸打算拿自己逗苏明谦开心，不由暗暗腹诽道：老岳啊老岳，你这想法很好，可若那位外公没那么喜欢自己呢，你不就是把杨四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进门的刹那，安凯明显感受到三道目光聚到了自己身上，他抬头迎视，只见宽敞的大厅主座，一个拄着金色拐杖的老人正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老人身旁还坐着一名女子，女子三十左右的年纪，长的很是清秀典雅。不远处，还跪着一个少年，十几岁大小，此刻满脸可怜地瞧着安凯，不敢吱声。

　　“外公好。”安凯甜甜叫了一声。
　　杨明月依旧是一脸好奇，仔细打量屋里的三人，良久，才娇笑道：“外公好！”
　　苏明谦的脸色稍稍柔了点，对跪在地上的少年说道：“起来罢，表妹和表弟都到了，你这个做哥哥的跪在地上成何体统。”
　　少年立马起身。苏明谦身旁的女子瞪了他一眼，再望安凯和明月时，却换上了一张笑颜：“哎呀，这两个就是七妹的孩子了吧，瞧这眉眼这长相，果然像七妹。七妹走的早，只留下你们两个孩子，这些年吃苦了。”
　　安凯正猜测这女子是谁，便听苏明谦说道：“这是你们的六姨妈，旁边那个是你们的表哥柯世杰。世杰，还不见见两个表弟表妹。”
　　柯世杰马上作揖道：“明月表妹好，四表弟好。”

　　对于外公让柯世杰来“见见”自己和杨明月，安凯一点也不觉得本末倒置。他的娘苏心涵是苏明谦第七女，也是苏明谦唯一的嫡女，就身份而言，他和杨明月是正统的世家子女，血统高贵，自然不是柯世杰这等庶女的儿子可比的。
　　安凯一边故作天真，一边仔细打量这位世杰表哥。原来刚刚在门外，那位尚书公子叫的是他。看来两个孩子原本约好一起去黑市，未料半路杀出个黑老爹，尚书公子在外面撕心裂肺叫喊时，柯世杰也在府里受着丞相的怒骂。
　　不是说这位丞相外公传统刻板么？安凯颇有些同情地望着柯世杰，看来他也逃不过一顿打了。
　　安凯刚收回目光，岳管家就示意他坐到苏明谦腿上去。安凯眼观鼻，鼻观心，对岳管家几次动作视而不见。岳管家急了，又是挤眉又是咳嗽，安凯干脆低头数起了自己袖子上的花纹，边数心里还边腹诽：这种时候让我去坐苏明谦的大腿？您老当我是那十六岁的小妾呢……

　　※※※※※※※※※※

　　苏府很快就安排好了安凯和杨明月住的地方，两人的屋子离的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荷塘。下午，安凯就被杨明月拉到荷塘边去钓鱼。
　　春日菡萏香气袭人，数十尾锦鲤在水中欢快游着，杨明月兴奋地往鱼群里丢饲料。安凯抬头远眺，只见苏府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石嶙峋，桃李两侧，一景一色无不彰显出京都大家之派。
　　丞相苏明谦手握大权，在女色方面同样也是同僚的佼佼者。除了正妻之外，他还有十七个小妾，一个赛一个的年轻貌美。但是与杨谨忠相反，他比较有女儿命，自有子嗣后，女儿从“大小姐”排到“十一小姐”，竟然足足生了十一个女娃。不过好在老天给面子，在他四十岁的时候，终于被一位葛姓小妾生出了儿子。
　　十二少的出生让苏老爷子重拾信心，觉得自己也是能生出儿子的，于是在女色方面更加活跃，出现十六岁的小妾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安凯恶意地想到，明明连生十一个女儿，第十二胎忽然生出了个儿子，那个“十二少”……该不会是别人的种吧。

　　“让我去死！让我去死！你们别拉着我，今天我就要以死明志，告诉相爷那个狐狸精的真面目！”
　　河对面猝然响起女人的哭喊，杨明月惊的丢下钓竿直接跳到了安凯身后。安凯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正挣扎着要往荷塘里跳，身边几个老嬷嬷拼命拦着，还不忘劝道：“姨娘，您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仗着年轻得相爷的宠罢了！您先忍忍，等十二少游学回来，看那臭丫头还怎么得意！姨娘，姨娘哟——”
　　女人却不理会她们，横冲直撞势要跳进荷塘，头上的朱钗也在她们的拉扯中散了一地。
　　安凯听那几个嬷嬷提到了十二少，再度看向女人：难道这就是那位替苏明谦生出儿子的葛姓小妾？按理说她不该这么狼狈，还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逼的跳河自杀？
　　安凯心里忽然一动，据他所知，在苏府，既得宠又是小丫头片子的，好像只有……

　　“喂，你到底要不要跳，挣扎老半天了，脚趾头却连水都没碰到。”
　　忽而，一道清脆的女音从几个老嬷嬷身后传出，明明是春日，老嬷嬷们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声音一样，集体一颤，情不自禁就松开了双手，原本闹着要跳河的女人这回也不闹了，双目圆睁狠狠瞪向声音的方向。
　　阳光下，穿着倩纱的少女娉婷走出，头戴玉钗，手执罗扇，望着女人的神情似笑非笑。

　　安凯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位走出来的少女，脑中闪过花嬷嬷曾经提过的话，“只是听说最近又纳了一房小妾，虽说才十六岁，可厉害着呢，府里那些姨娘都不是她的对手。”望着巧笑倩兮的少女，他的眸子不由深了深，原来是她。

　　少女以扇遮面，眼波流转飘到了葛姨娘身上，接触到葛姨娘的目光，不由咯咯笑出声：“真无趣。这个月光是自杀你就闹过多少次了，喊死喊活的，却老死不掉。总是用同一个招数，你也不嫌腻？”
　　葛姨娘脸上一阵青红交加，好久，才指着少女恶狠狠道：“玉蝶儿！你别欺人太甚！”
　　少女挑挑眉，并不以为意：“欺人太甚？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还真稀奇。当年是谁因为生了个儿子就在苏府作威作福，连大夫人都不放在眼里的？你那时候害的人还少么？如今，轮到我害你了，你又拿那一套可怜兮兮做给谁看？相爷么？”语罢，她忽然笑出来，“说到相爷，我倒是好奇的很，你这阵子又是上吊又是跳河的，相爷那里却一直没有什么反应，你说，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你这朵……”
　　她故意顿了顿，尔后用恶毒的语调缓缓说道，“昨—日—黄—花。”

　　昨日黄花。

　　昨日黄花？！葛姨娘只觉心口像被扎了一刀，连呼吸都变的困难起来。其实，她才只有三十出头，正是最妩媚有韵味的时候，可比起眼前正值花季的少女，自然显得老一点。少女最后一句显然击中了她的要害，安凯眼见她大喊一声“贱人！我与你同归于尽！”便不要命地扑向少女！
　　暴怒中的女人很恐怖，尤其是想着同归于尽的女人。
　　眼见少女就要被葛姨娘制住，安凯却忽然见她走出了一个步法，轻轻松松就躲过了葛姨娘的袭击。接下来，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葛姨娘还未站定，少女身上忽然窜出一股气流，宛若大风疾疾刮过，竟然就这么推着葛姨娘倒进荷塘！

　　葛姨娘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往下沉去。“救、救命……救命啊……”直到她呼救，在岸上发呆的几个嬷嬷这才回过神，大呼小叫的开始救人。
　　一时间，水里水下折腾不止，连厨房那边都有婆子跑过来瞧热闹。
　　安凯连忙把杨明月拉到远处，生怕杨明月一个不注意也被殃及下水。凉风阵阵吹来，荷叶事不关己地浮在水面，偶尔一个波浪打来，金光粼粼，整个荷塘仿佛披上了一层薄纱。
　　安凯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在看自己，抬头寻去，却见到了河对面的玉蝶儿。

　　朵朵菡萏，一水之隔。
　　六岁的男孩面无表情地望着执扇的少女。
　　小道斜阳，深深庭院倒映在水中，荷塘边落英缤纷，花草树木无声摇曳。倏然，少女笑了，轻摇手中的罗扇，仪态万千地转身离去。
　　安凯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回想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良久，嘴角才牵出一抹笑：有趣，越来越有趣了，这个十六岁的“小外婆”，竟然会功夫。
　　回头望一眼偌大的苏府，虽然纸醉金迷，却也败絮其中。他幽幽一叹，外公啊外公，瞧瞧你的好色都给自己招来了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