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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微焰 你一个人, ...
夜,繁星漫天。
展澈轻快地哼着歌回了侯府,和格栅窗户上的一只鸽子看对了眼。
那鸽子油光水滑,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秦瑜喂出来的,正顶着个核桃大的脑袋绿豆眼看着展澈,时不时一歪头,“咕咕”叫两声。
展澈伸手从檐下的鹦鹉笼里抓了把玉米,把它勾引了过来。八哥扑棱着翅膀,破口大骂:“小王八蛋!小王八蛋!”
——这鹦鹉常年无人管教,只会这一句“小王八蛋”,一般轻易不动口,只有极度愤怒时才会顶着破锣一样的鸟嗓子骂“小王八蛋”!
此刻它就对展澈偷他的食极度愤怒。只不过一只鸟的愤怒并没有用,展澈丝毫不为所动,冷漠地端着鸽子进了书房。
展澈从鸟爪下掏出了信——真是难为它了,这么胖,还要替秦瑜跑腿。
然后展澈一扬手,无情的将玉米抛出了窗外。
鸽子的小脑袋呆滞片刻,深为这个人类的无耻而震惊,咕咕咕地飞走了。
展澈拆开信,这次秦瑜难得没有话唠,只寥寥几个字。
“你他娘的不会断袖吧!!!”
后面一串鲜红的叹号,激动之情,跃然纸上。
展澈只觉轰的一声,浑身的血直冲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沸腾了起来。
官场上送礼拉人情之事,他见得很多。
送来送去的那些东西,从金银财宝到各色美人不等,偶有那些口味与众不同,性—癖奇葩的,收一两个男子进房中,也早已见怪不怪。
但要是牵扯到自己身上,这事好像还是说起来不大光彩,毕竟不为世人所容。
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展澈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忙灌了几口冷茶压下心头火,然后当即立断的把那张纸撕得粉碎——嗯,他什么也没收到过。
第二日清晨,展澈起了个大早,把自己倒饬的光鲜亮丽。风骚的定襄侯想,自己一定要在最后一天,给京城的大姑娘小娘子们留下一个风光无限的背影。
于是新任军师祭酒骑着马扯着缰绳绕了两圈,上下打量半晌,下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花孔雀开屏。
展澈宽宏大量的原谅了他的没有眼光,视线落到了沉檀的身上——仍是白衣,只不过不是宽衣广袖,而是换了一身袖口收束的白袍。头发高高束起,挺拔劲瘦,像一根抽枝的青竹。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年纪,看到展澈在看沉檀,于是就把头转了过来,毫无顾忌地盯着他。
展澈的目光和他相撞,心下微微一惊——少年黑发如墨,眼瞳却是深邃的蓝,一眼望去,犹如夜空。轮廓分明,鼻梁高挺。
这年头,西洋人和大辽人比邻而居,血统混杂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头发墨黑而瞳孔深蓝的着实少见,于是展澈多留意了几眼。
这就是那日在京华楼出手的少年吧?
少年身量颀长,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但眼神里带着不满,就好像小孩子发现有人觊觎他的东西一样。
展澈不屑的一挑眉,小屁孩子还挺会护主。
车队渐渐行进,沉檀看见了展澈,微微一勾嘴角。对着少年:“江跃,走了。”
少年这才收回目光,一扬鞭,跟上了沉檀。
秦瑜慢悠悠的跟在后面,远远望见展澈又在勾引小姑娘。
他不知从哪儿掐了朵花,正递到路边一个女儿的鼻尖下,笑得温和有礼,姑娘红透了脸。
远处的沉檀也在看这边,皱着眉,面无表情。
秦瑜心中一乐,有好戏看了。
于是策马跟上,余光却好像在行军队伍里瞥到了一张白净的脸。
有女人?
展澈的军营下一向没有军妓这种东西。
秦瑜再转头一看,却已不见了,放眼望去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于是晃了晃脑袋,一拍马走了。
秦瑜凑到沉檀身边,神神秘秘道:“燕王,你看展澈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不顺眼?”
沉檀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疑惑,却并未问出声。倒是旁边的少年,重重地“哼”了一声。
秦瑜一转眼珠,说道:“燕王你知道吗?展澈这厮,从小就色—欲熏心。九岁那年来我家玩,溜去偷看府里的小丫鬟,结果姑娘没偷看着,先被他爹,哦,也就是老侯爷,发现他溜进了女眷住的内院。于是一顿皮带吊起来打。”
其实沉檀并没有怎么听秦瑜的话,对于展澈的事,他更关注看得见的。但出于礼貌,他看了看秦瑜,说道:“以后叫我沉檀就好。”
“哦……”
秦瑜看了一眼展澈的方向,又挤眉弄眼地问道:“燕……沉檀,你还不知道展澈字什么吧?”
他这番挤眉弄眼,眼角就又挑出了一个艳丽的弧度,无端风流起来。
这男人长得好生绮丽。
沉檀心下想。
又抬眼一看,开口提醒:“秦公子……”
“啊?……啊!”
展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过来了,狠狠的弹了一下秦瑜的脑袋。
“展澈你这人真是小心眼,我不就是揭了下你的老底吗。我真是…真是……”
秦瑜的脑袋刚刚惨遭毒手,一时忘了词。
“虎落平阳。”一旁的沉檀很好心地接上了他的话。
“???”
被沉檀和秦瑜二人夹击的展澈一时很无辜,他为什么突然就沦为了欺平阳虎的……那什么。
一路上景色渐荒凉,马蹄声远去,腾起一片黄沙扬尘。肃穆的朱红楼阁目送他们离开,直至所有人的背影都模糊不见。
忽然,沉檀问道:“你字什么?”
“哈?”
定襄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措手不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一旁的秦瑜忙大呼小叫起来:“我知道我知道!”
展澈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给了他一个威胁的眼神。
秦瑜翻了个白眼,反正他不说你自己也会说的。
果真,半晌,展澈闷闷的道:“你真想知道?那你过来……”
展澈对沉檀勾了勾手指。
沉檀用眼神制止了想跟过来的江跃,独自过去了。
展澈用手挡在嘴边,小声地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一旁,秦瑜爆发出一阵大笑。
江跃用鄙夷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到沉檀唇边一闪而过的笑。
然后就听见沉檀冷冷地说:“怪不得侯爷如此爱怜世间女子。”
展澈感到万分莫名其妙。
流年不利啊,他为何今日总被美人言语攻击。
秦瑜贱贱地过来搭上了他的肩,悠悠道:“这叫吃醋……”
推波助澜的秦瑜生怕自己遭到报复,桀桀怪笑着远离了展澈,又到了江跃边上,问:“你想不想知道他字什么?”
江跃赏了他一个冷漠的眼神。
“哼!”一扭头,“谁想知道?”
“你想知道的吧……”秦瑜摸着下巴,“你求我呀,不要压抑自己的求知欲。”
少年这次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快马加鞭的走了。
然而,队伍停下来修整时,秦瑜下马歇了歇,回头看见自己的马背上粘着一张小纸片,上面端端正正的两个小字:求你。
秦瑜噗嗤笑出了声,这位小哥还挺好玩。
一转身,他对着江跃那边大声喊道:“兮若!他叫展兮若!”
展澈的背影一僵,他这位情谊深厚的发小儿总是不吝余力地出卖他。
于是一伸手,拽着他的衣领扯了过来恶狠狠道:“金鱼,你再到处宣扬,我就把你拿去下酒!”
秦瑜满不在乎地晃晃头:“兮若,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在帮你增进和燕王的感情。”
“你他娘的闭嘴!”
展澈望着远处的身影,心里好似长了一把烧不尽,吹又生的野草,被秦瑜一点破,就成片的蔓延开去,隐隐有燎原之势。
一行人西去数十日,路边的景色也变了样,树木见少,黄沙见多,一不留神就糊得人满头满脸。天气却燥热异常,好似热浪卷着火苗上涌,蒸的人口干舌燥。
终于,队伍停在了一座城门前。城门修得很有西北风格,整块铁板浇铸而成,两边巨石砌成的城墙沿伸而去,像一道坚固的屏障。不像京城,大门都要雕花红漆,华而不实,透着远居内陆的有恃无恐。
同样铁板浇成的匾额高高挂起,上书二字:伊金。
众人都松了口气,到了伊金,算是摸着西北的边了。
展澈思虑片刻,看了看沉檀的脸色,向身后队伍挥了挥手,示意进城休整。
这种边陲小城一般都设有驿馆,以便来往的行军驻扎供给。好在这次展澈带的新兵也不多,满满当当,堪堪是都住在了驿馆里。
只不过还没等收拾好物品,一阵风就冲进了驿馆大门,停在展澈身前“噗通”一声,一个响头。
定睛一看,是一个老头,一袭服色低微的官服,留着一把山羊胡,脸上沟壑纵横。
长居西北的人大多都经风霜打磨,自行形成了一身“铜皮铁骨”。
老头颤巍巍的抬起头:“臣伊金县令张守仁,不曾迎接定襄侯,还望侯爷恕罪。”
说着又俯身就是一拜。
展澈眼角一抽,忙扶起了他,道:“不必多礼。我见这伊金治理甚好,还是张大人的苦劳。”
张守仁用袖口擦了擦脑门的汗,讷讷道:“不敢,不敢……”
一抬眼又看见长身玉立的沉檀,
“这位是……”
“这是燕王”展澈介绍道。
张守仁脸色一变,又起身欲跪,被展澈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沉檀点点头,道:“不必多礼。”
忽而张守仁开口问道:“侯爷和……和燕王,能否和下官同行一趟……下官,下官,有事相求。”
沉檀目光微动,还不能展澈开口,便道:“好。”
展澈看他神色如常,只好压下心中疑惑,抬脚跟上。
伊金县确实治理的很好,边城少有这样繁华的。天不时地不利的,人刚合不久又打起来了。但伊金却仍是一片闹市景象,路边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看见张守仁经过都乐呵呵地打招呼。竟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外邦人在此贸易往来。
经过一处凉棚时,只见里面正中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熬着稠稠的热粥,香气扑鼻,展澈问道:“这是?”
张守仁一拱手:“这是前些日子,闹了蝗灾,下官在城内设的粥棚,赈济灾民。”
看来小城还挺命途多舛转车又往里看了一眼,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别处赈灾都是续命,想多撑些日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喂个半饱不饿死就罢。这儿的粥却浓稠扑香,比酒楼食馆里的还实在些。
伊金的官仓是得有多殷实,才能如此不要钱的把粮往外送。
张守仁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伊金此处连接外商往来,有的人好心,给伊金捐了些银两,下官于是自作主张,多购了些粮。”
展澈点一点头,道:“多亏张大人了。”
张守仁望了望四下无人,搓一搓手,不自在地说:“下官……有一不情之请。”
沉檀侧耳倾听,示意他继续说。
张守仁缩着脖子,活像是要把头都缩到肩膀里去,耳根竟还臊出一层红,眼底荡了些水光。
展澈心想,难不成他看上了沉檀,要收她做小妾?
半晌,才听他磕磕巴巴的说:“下官,有根独苗……不,不怎么成器,在北大营参了军。望侯爷王爷……多提携、关照着些。下官,下官愿以命换吾儿周全。”
说完,实实在在地在黄沙飞舞的地上给展澈磕了个头。
再起身,只见一滴老泪从他浑浊的眼里落下,洇入泥土中。
展澈心中一阵为难,又不是什么大事,犯得着以命换吗。况且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儿的命也不是握在自己手里,要真惜命,还去参军干什么?
却仍正色道:“张大人放心,我定会尽力护着令郎。”
张守仁闻言松了口气,大概是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在外人面前落泪,有些难堪。揩了揩眼角,又觉得自己亦步亦趋跟着他们有些不妥,于是道谢告辞离去了。
张守仁走后,便只剩下了展澈和沉檀二人在街上漫步,他们停在了一处人少的糖人摊前。
展澈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卖糖人的是个女子,做妇人打扮,见两个风姿绰约的公子驻足,不住地把目光往这边打量。
“有诈。”
沉檀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对那妇人道:“大娘,买一个糖人。”
摊主恍若未闻。
沉檀尴尬的握拳捂嘴,轻咳一声。
展澈对着那妇女灿烂一笑,说道:“姐姐!来两个糖人!”
然后对着沉檀眼波流转地挑了挑眉,轻声道:“说话要有眼力劲儿。”
沉檀默默地记住了“眼力劲儿”,接过了一个糖人,却只握在手中。
展澈尝了两口自己的,一偏头问道:“你不喜欢吃吗?”
“嗯,江跃喜欢这些小孩的玩意儿,”沉檀淡淡答道:“给他买的。”
展澈丝毫不自觉的被划入到“同样喜欢小孩玩意儿”的那一栏,步伐轻快地回到了驿馆,然后坏心眼儿地拿过沉檀那个糖人,故意去逗江跃:“你要不要?”
江月瞟了一眼:“不要。”
“不要那我吃了~”展澈说着就溜哒上了驿馆的二楼。
身后秦瑜语重心长地教导一个新来的小兵:“看见没?主将就这么不要脸,千万不能跟他学!”
片刻,沉檀走到了展澈身后,无奈道:“还给我,江跃找我要了。”
展澈倚着栏杆,看大堂里假装看书的江跃,奇道:“他要什么不会自己说吗?”
江跃感觉自己后脊梁骨都被看开了一条缝,一道冷箭“叮”的射了进去。摔书抬首,愤然:“我要不要关你什么事!”比旁人白皙的脸上红晕染透。
“呀,这不是会说话吗?”展澈把糖人往下一扔:“接着。”
江跃稳稳地伸手接住了,一转身,出了驿馆大门。
展澈出声一笑:“小蝌蚪找妈妈。”
沉檀无奈地摇摇头,也下楼去寻江跃了。
此时县衙内,张守义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目光阴鸷,全然不似他白日那般憨厚,手背上血管暴突,死死的扣住扶手,竟像是要把那扶手生生扼断。
另一张太师椅上,一个音调古怪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张大人,你刚刚差点暴露了。定襄候,可不是好对付的人。还有燕王,此人深浅难测,以后我们更要小心些。不要忘了,我们的协约很公平,不是吗?”
说完那人起身欲走,却又忽然回头,森森一笑:“到了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旁人的气息消失,张守仁缓缓,缓缓地,伸手捂住了脸,十指血肉模糊,是刚刚在椅子磨破的,血混着不知是泪还是汗的冰凉液体滴落在地,尘埃飞散。
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夜,蝉鸣如雷,天空碧蓝如洗,映着碧落银光,如梦似幻。
展澈和沉檀寻了个僻静地,并肩看星星。
展澈想了想,说:“此处再往前走,就到边关了。边关荒凉的很,而且战场上,我可能顾不了你了,你一个人,多小心些。”
沉檀垂眸,纤长的眼睫在星光下清晰分明,泪痣勾魂夺魄。
他淡淡答道:“嗯。”
展澈当然知道他不会傻到只身上前线,沉檀身边的那个江跃就已能独当一面。但还是忍不住要叮嘱几句,生怕他出事。
“很晚了,回去吧。”
展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
沉檀看向他,恍若九天繁星落在他身后,刹那失色。
深夜,月光照在沉檀门前,连蝉鸣都已沉寂下来,清风拂过胡杨木,沙沙作响。
展澈站在门口,目光像是要透过门扉看到那一抹素色。
许久,他才松开握着的拳,长出一口气,离去。
小名展兮若的定襄侯,嗯。
一失手把展澈过生日那章删掉了……十分心痛。
感谢阅读_(:з」∠)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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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微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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