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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萤火 还要我对你 ...


  •   几日后,清早。

      展澈忽然来了兴致,让福伯备下红纸金粉墨,要亲自给侯府大门写上两副对联。

      刚收笔正晾着墨,就听见一阵大呼小叫,秦瑜挟着风冲了进来,不仅带来了沉檀的身世,还纡尊降贵地“亲临”了一趟侯府。

      展澈扶额,然后很不客气地抽走了秦瑜手里的纸,展开一看,纸上简练得很,草草记述了沉檀的身世。

      燕王生母赵氏,因外貌出众而被其父赵效献进宫。而赵效,也就是沉檀的外祖父,由此换来了个县令的小官。

      只不过这赵效官小志气大,卖女儿换来的位置没坐三年,竟被查出贪污了三百万两雪花银,先帝震怒,一道御旨下去,斩了他的项上人头。赵氏也被逐出宫——彼时尚且怀有身孕,只不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更没人替她求情。

      八个月后,生下腹中胎儿,那便是沉檀。
      后来到了沉檀八岁时,先帝病重,方进宫认了祖归了宗,一直到了现在。

      寥寥几笔,却这般令人唏嘘。
      难怪沉檀是这么个清冷性子。

      展澈啧啧两声,万分感慨。

      秦瑜探过头来插嘴:
      “这燕王身世还挺坎坷,不过你让我查他干什么?你不会是个断袖吧?”

      展澈毫不留情地推开他的脸:
      “去你的,断也断不到你头上。过来给我干活。”

      干活——就是给刚才的对联刷糨糊。

      秦瑜自讨没趣,捏着刷子蹂—躏那副对联,语气凄惨而悲戚,嘤嘤嘤道:“堂堂定襄侯,竟…竟欺压我一悲惨良家少男……”

      “真恶心。”
      展澈无情地翻了个白眼。

      “侯爷…侯爷始乱终弃……”
      谁知秦瑜的表演欲越发强烈,娇滴滴地抽噎起来:
      “妾身,妾身……”

      展澈看对联被蹂—躏得差不多了,揉了揉自己由于翻白眼时间太长而有些酸涩的眼眶,拿起那副对联挂在了窗棂上。

      秦瑜还在一旁兀自演得入神,忽而他一拍脑门吗,
      “哎哟我都忘了正事了!”
      说罢扔下刷子,拽着展澈就往外跑,
      “皇上急诏,边关有变。”

      身后,一副未贴的对联挂在窗边迎风招展,一个人影翩然掠过。

      道中,展澈抹着额上的冷汗,问道:
      “你刚才那些话是在哪个妓—院学的,恶心人很有一套。”

      “呸!你龌龊!”
      秦瑜很是不耻,
      “我这两天在县衙,干正事!”

      “正事就是这个?”展澈奇道,
      “你是在哪个县衙?赶明儿个我上折子拆了它。”

      “可不是,每天在那看寡妇撒泼疯婆子扯皮,半大不小的姑娘跪在门口哭丧。我想想……是京城外七十里那个承平县。”

      “承平县?”展澈沉默片刻,“帮我留意一下赵效的生平。”
      赵效正巧是在承平县当官。

      秦瑜皱起眉:“赵效又是何方闺秀?”

      “赵效是燕王他亲姥爷。”
      展澈对秦瑜的思想感到十分的心痛,他不仅记性不好还如此狭隘,难道自己的形象在他心里已经如此不堪了吗。

      他还未来得及声明自己的英明磊落,二人就已到了御书房前,不由得噤了声。

      不过四月初,御书房里就已上了冰鉴,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大块寒冰堆在铜铸的鼎里,一推开雕花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越发显得阴暗冰冷,那一点小小的烛火几乎难以照清在场所有人的脸——不过人也不多。

      行了礼后秦展二人站定,惊讶地发现燕王也在,一袭白衣,面上仍是那般不显山不露水,看不出悲喜,不知在他们来前皇帝都交代了什么。

      一路上简单的情况都已交代了,无非是西边楼兰国出尔反尔,撕了刚签好的停战书,夺了西北八座城池。
      如何应对已是不必问了,自然是打回来,只不过如何调兵,如何任用将帅,还要听皇上的。

      怀安帝坐在一把红木椅上,手里转着一串檀木念珠,却仍是化不开他常年身处上位沉淀出来的威严正肃。

      皇帝眉头紧锁,眼角带了些皱纹,仔细打量才能看出眉目间和沉檀有些相似——怀安帝沉奕和先帝沉钦也并非一母所出。皇上和燕王这点淡薄的叔侄情不知还剩多少。

      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皇帝开了口:“我大辽边境,频出战乱。楼兰国此次,出尔反尔。”
      他顿了顿,像是要咽下一口不平的气,
      “定襄侯,你刚从西北回京,如今,再去打一场,也好稳定军心,把我大辽城池,夺回来。”

      皇帝把腰间的玉牌往书桌上重重一拍,算是没了下文。

      展澈回过神来,忙躬身领旨,心道自己就是个操劳的命,刚安定不就,如今又要提刀出征。

      怀安帝晃一晃手,示意展澈起身,又道:“此去,秦少卿还是随行。大理寺的事先放一放,暂任军师祭酒。”

      秦瑜有些讶异,然而不等他思考,皇上又是一句话:
      “燕王,为监军。”

      秦瑜一愣,展澈听了也大惊,望向沉檀,后者却好似早就知道一般,毫无反应,轮廓优美的侧脸陈列在黑暗中,只点一点头,浅色的瞳孔翻不出半点波澜。

      “退下吧。”皇上转着佛珠,面容疲惫,众人答是退下,出了御书房。

      展澈望着天空,一声长叹。
      好一个多事的初夏。

      秦瑜从身后搭上他肩膀并行,也叹道: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燕王又是怎么回事?我才在大理寺干了半个月啊,军师祭酒是个什么差事?”

      展澈撑着下巴思考沉吟,片刻,回答道:
      “大概就是等我到了西北把你砍了祭酒的。”

      众人都已散去,御书房空空荡荡,沉檀缓缓开了口:
      “多谢皇上。”

      怀安帝抬眼看着他,欲言又止,许久,才低声道:
      “叫皇叔吧。”

      沉檀推门的动作一滞,然后径直出了门,
      “不必。”

      展澈出宫后却并未回侯府,而是和秦瑜策马去了承平县。

      承平县地处京畿地区,却民风开放的很,女子也远没有京城闺秀的矜持娇羞,大街上有围着围裙的妇女叫骂,一手拎着锅铲,另一手拎着家里男人的耳朵。还有十七八的姑娘和心上人甜甜腻腻的并行。抬头展望,还能看见莺歌燕舞的一方角楼里,风尘女子香肩半露,笑的人神魂颠倒——他好像知道为什么秦瑜愿意在这待着了。

      咳。
      展澈收起心中那些龌龊的小心思,端出一个正儿八经的脸色,迈步进了承平县衙的大门。

      那现任县令和秦瑜好像很是熟识,三言两语就把县志抱了出来,很识相的退下了。

      展澈翻县志翻到日薄西山,感觉这小破县城都快被他前世今生的翻透了,也没看见半点关于赵效的事迹。

      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赵效一案算是丑闻一桩,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想把此事粉饰太平过去,没人会拿个小册子专记自家的丢人事。

      展澈合上书页,婉言谢绝了县令热情的邀请,又骑马回了侯府。

      回到侯府时已是华灯初上,展澈摸黑在书房里点上灯,望向书桌,一切如常。只是细看那早已干透的对联,上面沾了一根细长的头发,展澈走过去,轻轻拿起,头发微微有些弯曲,泛着浅金色。

      有人来过。
      西洋人?

      展澈皱起眉,如果牵扯到别国,那这事就玩大了。

      他从身上摸出一只短笛,不过两寸余长,在窗前月光下流转着莹白的亮光,是一只骨笛。

      尖锐的笛声从侯府呼啸而上,不过片刻,一个黑衣男子跪在了展澈身后。

      展澈转过身,开口问道:“近几年京城的藩客大都聚集在哪一带?”

      男子垂首答:“商贸往来众多,皇上特给西洋人划了藩坊,就在南城门附近。”

      “孤鸿,注意一下最近有没有西洋人在侯府附近出没。对了,还有……燕王府。”

      “是。”
      被称为孤鸿的男子站起身,顷刻就隐匿在了黑暗中。

      孤鸿正是他带回京的二十余人之一,本为展澈近卫,后去了西北,也便进了军营。
      展澈本以为回京城也能让他们歇息片刻,没想到又要动用近卫,只好长叹一声,散入夜色。

      再三日后,孤鸿来报,展澈正在清点西北兵力。孤鸿仍是一身黑衣,大白天的,竟有几分剑眉星目的味道。

      “城南藩坊并无异状,也并无西洋人在候府附近出现。”

      “燕王府呢?”

      “燕王府……”
      孤鸿有些迟疑,
      “燕王府安静得有些异样。”

      “怎讲?”展澈放下手中的笔。

      孤鸿答道:“这三日,燕王府无任何人进出。”

      无任何人进出?
      就算沉檀自己闭门不出,偌大的燕王府,丫鬟小厮也不少,总该有个采买的人出去吧,可竟无任何人进出……
      层层疑云涌上心头,展澈说道:
      “这有些可疑,这几日多关注些燕王府,但不要贸然行动。”

      “是。”孤鸿站起身,
      “还有一事,属下查探藩坊时有人阻挠,来人衣料上……绣有卷云纹。”

      展澈心头一跳,缓缓道:“好,我知道了。近日行事小心些,退下吧。”

      孤鸿离去后,展澈独坐在房内,万种思绪杂乱纷然。

      云生结海楼是大辽新兴的一股势力,来源尚且不清,行事诡秘,身处暗处。几番查探都杳无音讯,唯一知道的,就是云生结海楼的人衣服上都绣有显眼的卷云纹,仿佛是家徽一样的标志,不过江湖门派一向不问政事,难道这股势力…是朝堂中人的爪牙?

      展澈想起那日花下执笔的沉檀,清冷又避世,闲散度日,看似无心争权夺利。
      但如果浮在水面上的枯叶,却有万般根须深藏水底呢?
      只等某一日厚积薄发,掀起惊涛骇浪,那时,就要变天了。

      四月初十,展澈难得上了回朝,原因无他,自然是要出征了。
      皇帝三言两语的宣了旨,又道明日便出征,然后客套地说了些犒劳边关将士的话,只听得他昏昏欲睡。
      德顺公公拉着长音的一声“退朝——”却让他清醒了过来。

      清醒过来的展澈恶胆向边生,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大庭广众之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定襄侯扯着燕王的手腕,一路狂奔,跑了。

      满朝文武呆立当场,只看着他们的背影,绝尘而去。
      秦瑜:“亲娘诶,展澈他不会……真…断了吧。”

      昨夜展澈睡得晚,早起头昏脑胀的,晕晕乎乎站在乾安殿上,好比云端。皇帝的话也听得丢三落四的,目光却只死盯着沉檀。

      他恍惚间记得生辰那日,宴席散后见到了沉檀,却并不记得说了什么,有一幕却印在脑海里清清楚楚。
      他攥着沉檀的衣角,沉檀握着他的手腕,正对着他笑。
      笑里有些什么记不清,但手腕上微凉的触感却好似灼烧,一路向上。

      那样看似温和的人,却背后迷雾重重。
      就像天上的皓月甘愿委身倒映在泥水里。

      这一早晨,展澈没看见的是,他站在乾安殿下,盯着沉檀的目光有如实质,好似要把沉檀的后背都戳穿。秦瑜在一旁猛给他使眼色也没有反应,看得秦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目光在二人间游移不定,肖想了几大篇的恩怨情仇。

      展澈突然想去直接了当地问一问沉檀,他是不是也像其他人一样,表面君子,暗藏杀机。

      云生结海楼,不明来历的信,刺杀,西洋人。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把展澈的清醒敲得七零八碎。

      人有的时候就是不清醒的,一个念头会像种子一般生根发芽,剥夺你全部的理智,叫嚣着要去干这件事。

      譬如现在,展澈觉得这里人有些多,他问不出口,于是就任性地拉着沉檀跑了。

      只不过没跑两步,清晨的凉风一吹,灿金朝阳洒在地砖上,他就把神志拽回来了。
      三魂七魄归体的展澈当时就想抽自己一巴掌——干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清醒过来的他被沉檀猛地挣开,展澈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转过身来看着沉檀。

      沉檀面色泛红,泪痣妖冶得像要滴出血,轻喘着气,怒道:“你干什么!”

      展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沉默,像个犯错事的小孩一样垂首,目光落到了沉檀的手腕上——素白的皮肤泛青发紫,是他刚刚握的力气太大。

      “我……”展澈支吾着磕磕巴巴辩解,
      “我想带你去……去,去看桃花……”

      “桃花?”沉檀冷笑,“阁下家里四月了还有桃花吗?”

      这个拙劣到无地自容的借口……
      展澈却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有……有一个地方,有桃花。”

      诚然是有桃花的,只不过是在城郊的山顶。
      越往上走,水汽越足,只不过到半山腰就已云雾缭绕,稀稀疏疏的有了些桃花。

      展澈于是又没出息的动了恻隐之心——或许沉檀真的就只是一无欲无求的闲散王爷。换作是个正常人被他这么一折腾,又爬了半天的山,早就忍不下去一脚踢死他了。

      但沉檀却只是沉默的和他一路沿山阶而上,偶尔展澈想打破尴尬的两三句闲聊,都被他无情的怼了回来,由此,展澈对沉檀又多了一个印象,好脾气,但很会不带脏字的骂人。

      其实展澈也很会骂人,但都是带脏字的,对着沉檀那张脸,他说不出来,于是只有默默受怼,缓解心中的歉意。

      就好似现在,展澈想用秦瑜来挡一挡自己的无地自容,于是说道:
      “秦瑜前两日非说没有桃花了,看这山上不是有吗……哈哈,他真是……愚不可及。”

      沉檀凉凉的斜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不及你一半。”

      展澈没了话音。老天开眼,他背后诋毁秦瑜终于遭了报应,悻然闭了嘴。

      日头微斜,二人终于到了山顶,已是浑身脱力,展澈累的仰面倒在地上。
      满山灼灼桃花开得如火如荼,人间四月芳菲褪尽,这一方僻静山顶,却悄然绽开了这一年的最后一枝桃花。

      天很蓝,像一面镜,展澈看着桃花枝头映在蓝天里,有花飘落满身。
      沉檀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几缕头发散落在展澈胸膛,脖颈间,撩拨得人心发痒。

      沉檀仍是面无表情,问道:“你调查我?”
      展澈猛地坐起:“你都知道?”

      “我不傻。”
      沉檀与他并肩而坐,轻轻看了他一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对不起,”展澈重新躺下,“我是…有些怕了……”
      “嗯。”
      沉檀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悲喜。

      一朵灼华落到展澈眼上,遮蔽了视野,一片鲜红。

      恍惚间,展澈看见沉檀手持弯刀,向着自己劈来,雪亮刀光冲天,直没胸膛。喷涌而出的鲜血化为桃花四散纷飞,沉檀的脸离他那样近,眉目如画,神情甚至称得上温柔。

      一束刺目的光照来,展澈猛然睁开眼睛,正对上沉檀浅色的瞳孔,目光幽深。不知什么时候,他居然睡着了,还做了个不明所以的梦,沉檀双手撑在他头两侧的草地上,面对面的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展澈的耳边泛起诡异的绯红,而罪魁祸首毫不自知地站起身,掸了掸白衣上的灰尘,面无波澜地看着西方——已是金乌西沉,入夜时分。

      展澈出奇的有些愤怒,自己就这样被他调戏了……于是他走到沉檀身旁,问道:“你刚刚干了什么!”

      “看你。”
      沉檀的语气就像回答“吃饭”一样寻常,这让展澈更加愤怒:“你!”

      沉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神色莫名:“还要我对你负责么?”

      展澈此时内心万分悲痛,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最后一抹日光被夜色吞没,月光涌起,勉强能照亮来时的路,二人沿阶而下。
      缓缓,有萤火升起,四散飞舞,千万点荧光将草木渐深的山林渲染的犹如仙境。

      展澈走在前面,沉檀慢慢的一步一步往下,忽而展澈回首抬头望他:
      “沉檀,你不会…不会去沾那些事吧……”

      他说不清是哪些事,但他觉得沉檀平素如谪仙一般,凡尘浊事都该入不了眼,都该片叶不沾身。

      沉檀看着萤火飞舞中的展澈,突然一笑,刹那明月清风都失了色,展澈呼吸一滞。

      “嗯,不会。”沉檀三两步掠过展澈翩然而去。
      “毕竟我是要对你负责的。”

      我去他娘的谪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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