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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辰 虽九死其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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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侯府,草草用了些饭,去了书房,靠在书桌前沉思。
烛火跳跃着闪烁,他提笔给秦瑜写了封信送出去——让秦瑜查一查沉檀的身份。并非怀疑,只是这番境况,不得不防。
但他不愿亲手去查。
不愿什么?
呵。
展澈向后一靠,把整个身体都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寻求某种支撑,轻笑出声。
笑自己的天真固执。
他出身名门,武将世家,爹娘都在沙场上战了一辈子,最后也死在沙场上,算是个以身报国,他们的一生,都在荣光与战火纷飞中度过。
展澈幼时懵懂,从心底里认为他父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自己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承衣钵,保家卫国。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双亲猝然离世,他满腔悲愤。
那一天,他记得是三月里的一天,艳阳高照,他像往常一样在王府的院子里练剑,福伯却慌张的跑进来,少年扬起笑容,以为是爹娘在远方又打了胜仗传来喜讯,谁知福伯却重重地在他面前一跪,哽咽出声:“小侯爷……”
小…侯爷?
展澈有些愣住了,以往府里的人都是叫他小少爷的,今日怎么……
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便已凝固。
福伯声音苍老,泣不成声:“老侯爷…和夫人,没了……”
没了,什么没了?
展澈带笑的脸上一滴泪骤然砸下。
“铛”的一声,剑离手,跌落在地,嗡嗡悲鸣。
展澈只觉得眼前一黑,满耳都是剑身震颤的嗡嗡声,一时连福伯接下来说的什么都没听清,那声音在整个世界里回荡,震的人眼前发蒙。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仍是熟悉的侯府,熟悉的亭台,花架,山水,旧景仍在眼前,可天地浩大,从此后只余他一人。
“啊————”
展澈尖叫出声,捂着耳朵跑回了房里。
背靠门扉,少年缓缓地坐在了地上,蜷成一团,抱紧了自己,泪水无声奔涌而出。
他一个人待了三天,不吃不喝,眼睛都已熬红。
三天后,再出门时,阳光照的他眼眶有些酸涩。
那把剑已被人收入鞘,端正放在石桌上。
拔出时仍是寒光流转。
展澈想起他幼时练剑,总是觉得苦累,拖延着不肯完成,每每如此,老侯爷就会严厉得像另一个人,无论他怎么求情也不肯通融。
长此以往,所以这些年,父子二人的关系就一直僵持着。值得这次出征前,展怀鉴把展澈叫到身前,语重心长,
“男子汉,行于世,当顶天立地。浩然正气,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纵力能灭世,也当怀慈悲之心。”
而现在,对他谆谆教诲的人,这世上再也寻不到了。
灭世之力,慈悲之心……
展澈暗暗握紧剑柄,从此后,他再也不会放手。
谁知接下来的事却如暗流汹涌,打的他措手不及。
老侯爷一死,朝中势力便开始涌动,原本是承担在父辈身上的压力,都落在了展澈身上。
朝廷上的事,枝枝节节牵扯不清,勾心斗角。
原本看似和老侯爷关系亲近的人变得冷漠无情,倒戈相向。涌上的一批批讨好谄媚之人也只是贪图他仅剩的兵权。
年少的他如何招架得住。
午夜梦回时,只觉得这世间陌生至此,令人作呕。
本该上战场持剑杀敌的他却被困在这京城小小囹圄间,只因皇帝忌惮他,怕他功高震主。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于是他认真的学着隐藏自己,学着不动声色,学着偃旗息鼓掩藏锋芒,学着醉倒人间无心权势。
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害怕深陷权利的漩涡。
害怕那些面带微笑转身就能捅刀的人。
他厌恶这些斗争,于是选择远离。
皇帝越是忌惮,他就越是要表现的不在乎。
终于,他等来了机会。
十八岁那年,他承了爵位,便立刻请命去驻守边关,仓促急躁。
就像是一场落荒而逃。
可战场无情,他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口中说着要杀敌报国,哪有那么容易?
南疆,东海,四处辗转,打过的仗不少,在各方将军手下蹭了个脸熟——也仅算个脸熟。
最后在西北一战成名,才算在这偌大国家的一个穷乡僻壤里落了脚,正儿八经有了自己的西北大军,开始被人称上一声侯爷——或将军。
这些年他每次回京都是匆匆而过,说不清是害怕还是躲避,自然也不曾与皇城任何人交心,唯有秦瑜自小相识。
但沉檀却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
冷淡得格格不入,但好像又自有分寸。
不知为何,这个人好似一口平静无波的古井,让人忍不住想要深交,想去窥视。
窥视的结果可能是一汪清水,可能是一摊污泥。
无从知晓。
展澈睁开眼,夜已深,蜡烛已燃了大半。
暂且走一步算一步吧,他以真心待人,就算天真到底,虽九死其犹未悔。
几日后,是展澈生辰。
宫中来人说是要赐宴,以慰定襄侯报国之心。
展澈其实并不想如何大操大办。
他十三岁那年父母过世那天,再过几日,便是他的生辰,衬得格外惨淡凄凉。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好好的过过生辰。
但这次是宫中御旨,他也只能无奈接受。
三月二十七那日,一大早,展澈就被府里嘈杂的人声吵醒了。
他揉着眼推门一看,登时瞠目结舌。
檐下张灯结彩,红绸挽花,还挂了几串爆竹。院里来来往往的都不甚眼熟,非王府中人,一个个穿着黄绸滚边袍,是宫里的人,正忙忙碌碌,招呼着往不知何时摆上的几张大桌上摆各色菜肴。
王德顺正站在他门边,弓腰堆笑。
……
亲娘诶。
展澈如是想。
知道的是我过生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成亲呢。
陆陆续续的,有宾客来访。
展澈百无聊赖地坐在阶前,划拉掉在地上的树叶子玩。
德顺大公公在一旁看得急火攻心:
“侯爷,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您这么坐着,恐怕有些不合礼数。”
“嗯?”
展澈抬首看向他,一张沧桑的老脸映入眼帘。
唉,罢了。
他一大把年纪怪不容易的,便顺着皇上的意熬过这一天吧,也让王德顺好去复命。
于是他进了屋,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衣服。
暗红绸缎金线绣花。
富贵逼人,亮瞎人眼。
这大概符合今日气氛了。
展澈暗想。
“你还要去侯府?”有人问。
“嗯。”沉檀淡淡回答,
“兵权,是重中之重,不可轻易放手。”
随后广袖一挥,衣袂飘飘。
“备礼,赴宴。”
展澈换了衣袍,没再坐在地上,随意地挑了个凳子坐在院中,迎接前来的各路人马,笑得脸都要僵掉。
一双皂黑方底靴,大红官袍,紫纱官帽,两撇小胡子弯曲向上。
嗯,这是大理寺卿。
秦瑜的顶头上司。
送了个……碗口大的灵芝。
展澈默默抽了抽嘴角,自己看起来已经到了需要保健调养的年纪了吗……
罢了,秦瑜的上司。
差人引他坐个好点的位置罢。
前方有个翩翩公子哥,纸扇轻摇,端得一派风流。
好像是京兆尹的人,不大认识。
后面的小厮捧了柄镶金嵌玉的如意。
啊,可真是财大气粗呢。
展澈使了个眼色,福伯很会意的把他领到了一个犄角旮旯里坐着。
展澈冷笑。
笑话,不能有人比我还风骚。
再一回首。
有一冷淡美人步入庭中。
自从那日后,他还从未和沉檀见过面。
今日聚首,不免有些尴尬。
展澈只觉脸上有些挂不住。
沉檀却恍若未闻,神色自若,稳声道:
“今日定襄侯生辰,本王前来,未备厚礼,只前些日子偶得了一瓷器,颇为珍奇。借花献佛,见笑了。”
匣子里是一个小小的瓷瓶。
说是瓷瓶,一眼看去却好似玉石,通体淡青,浅浅冰裂纹排布于上,一看便知非凡物。
“燕王……有心了。”
展澈也只能陪他拗着官腔假笑。
沉檀轻轻颔首,跟着引路人落了座。
展澈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何种滋味。
然而留给展澈感慨的时间并不多,很快侯府内便已热热闹闹,人声喧腾起伏。
半个朝堂都快聚到了这里。
谁让他打退了楼兰,一时风头正劲呢,正印了秦瑜那碎嘴的话。
“总有人赶着来巴结你。”
展澈是今日的正主,于是免不得几番客套,欲拒还迎地被人强灌了几杯酒。
不知不觉就已至薄暮时分。
夜色笼罩时,宴席终于散去。
展澈瘫坐在那个熟悉的阶前,只觉得一身骨头都快散架。
冷月如霜,星子二三。
面前的星空却突然被一道阴影遮蔽。
沉檀俯身看着毫无形象目光涣散的展澈,轻叹出声,把一个小盒子递到他眼前。
展澈勉强凝聚起目光,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个小药丸,隐隐散出药香,却奇异地并无苦味。
“醒酒药。”
“哦……”
展澈点点头。
人当有防备之心,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然后展澈把那枚小药丸放进了嘴里。
沉檀诧异地一挑眉,随之也坐在了他旁边,问道:
“你不怕我给你的是别的东西?”
醒酒药尚未发作,展澈脑子还有些昏沉,磕磕巴巴道:
“私以为……我们是……是,朋友。”
旁边传来了很轻很轻的一声笑。
沉檀起身,背后长空如洗,万点星光。
展澈却突然伸手抓出了他的衣摆。
“燕王……以为如何?”
从沉檀的角度看去,这时的展澈蹲坐在地上,一身华丽衣饰,却幼稚得像个孩子。
“嗯,是朋友。”
他缓缓蹲下身,和展澈的目光对视。
有些人好像就是这样。
不管多大年纪,何种境遇都像个孩子,从眼睛里都能看出天真。
展澈是这种人,可惜他不是。
沉檀握住展澈的手腕,慢慢抽出了自己的衣角,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勾起嘴角,轻声重复:
“我们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