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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刀锋 二人皆着白 ...
“诶,那个谢淑婷……”
秦瑜在屋外廊柱下分尸了方才的香囊,正大呼小叫着进来,却看见展澈面色凝重,于是也便敛了这吊儿郎当的神态,快步走到展澈身边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
展澈顺手将纸送入烛火燃尽,看着它化为一团灰末。
秦瑜于是撑着下巴开始思考,半晌,斩钉截铁地下了一个结论:“反正这人不是来害你的!”
“……”
展澈白了他一眼,有些无话可说,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亏你还是个在大理寺混饭吃的。”
秦瑜很是不在意地摇摇头,他这大理寺少卿反正是刚封的,一个月前他还是西北边疆大营里的副帅。所以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个判断有多么的丢大理寺的脸。
沉寂片刻,展澈忽然开口:
“金鱼,你刚刚想说谢小姐什么?”
“别叫我金鱼!!!”
秦瑜对这个外号反应很是强烈,愤愤地纠正了展澈,然后敲着脑袋想了半天,道:“你还记得今儿早晨那大秃头吗?”
展澈当然记得,十里八乡的满朝文武,就数他最秃。
秦瑜又慢悠悠道:“那是谢淑婷他爹。”
展澈目光微动,原来是刑部尚书的千金,难怪这么快就能打听到他。
或许这两封信的出现……不是巧合。
秦瑜看展澈许久不搭话,目光深沉,于是好奇地敲了敲他,问道:“你觉得她…有鬼?”
展澈被秦瑜打破思绪,却仍故作沉思状,眉头一皱,直勾得秦瑜恨不得去撬他的嘴。
终于,展澈好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秦瑜忙问:“你想到什么了?”
展澈站起身,坚定地点一点头,
“对!有鬼!谢夫人一定貌若天仙 ,不然凭那老秃头,削了骨头重长也生不出这么美的闺女!”
秦瑜期待许久,却只听见展澈一番胡言乱语,咬牙切齿道:
“展澈,我第一次发现,人还可以这样不要脸。”
展澈给了他一个笑容,眉眼弯弯,灿烂又无害,一手却指向门外:“闭门,谢客。”
长夜漫漫,今夜又会有多少人辗转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展澈被信鸽啄窗的声音敲醒,心中一边问候秦瑜的祖宗一边慢吞吞挪到窗前。
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秦瑜的信。
展澈和秦瑜二人有个不甚光彩臭味相投的毛病,没事爱写信,有了个什么事都翻来覆去地写在纸上絮叨,总觉得嘴上说不清楚。有时在行军打仗时面对面看兵书,聊天还得用纸笔。
要论起来,还是二人上学时落下的毛病。那时书院先生管的严,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闲谈,于是寄情于笔尖,一张纸来回传来传去,二人的纸篓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碎纸团。
不过十分令展澈不忿的是,他每次都把字写的端正工整,现在的字能入眼多半还是拜当年传纸条所赐,但秦瑜就让人恨得牙痒痒———多半是狗爬得都不如,潦草不清还没事爱乱画小人,图文并茂,一写好几篇,看得展澈想拿刀剁了他的狗爪。
展澈从细竹筒里取出纸条,一映入眼果然又是一张龙飞凤舞的鬼画符,二两宣纸上生动形象地叙述了秦瑜他对谢小姐一事的看法,连写带画,还横批了四个大字:没有眼光。
其间诸多种种,大多数在贬低展澈以及赞美自己。
展澈龇着嘴看完了,一路啧啧下来,然后轻蔑地一笑,呵,秦瑜。
他伸手扯过一张纸,提笔运墨,对秦瑜身患眼疾时日无多表达了关切的问候,然后声明自己的天生丽质世人皆知,又回了秦瑜五个字:你就是嫉妒!
末了,还不忘顺便踩了一下秦瑜的痛处,“谢小姐看不上你多半是把你看成了个和她一样的姑娘。”
最后,展澈心满意足地想象着秦瑜被气的跳脚的样子,塞上信,把鸽子放了出去。
展澈靠在窗边思考了一会儿,又拿来张纸写了封信送出。
沉檀正在王府中临帖,摆了张红木桌在院中,春光明媚,落满了细碎斑驳的树影,他执笔颔首,一副书圣的《快雪时晴帖》恰好落到“善”字上,一抬手,接住了飞来的信鸽。
展澈的信写的很是简练:“昨日之事多谢,在下不胜感激。恰逢京城花期将尽,不知可否邀阁下同行共赏?”
落款展字遒劲张扬,倒是像他本人。
沉檀轻轻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可还是被着理由笑到,花都要谢了还看个什么劲,但落笔回信,还是将此事应下了。
身后,一个清朗的少年音响起:“他居然真的来了。”
“我算定的事,没有意外。”沉檀从书桌上拿起另一张纸,递给那少年:“送去。”
不消片刻,展澈收到了回信,正琢磨着自己会被什么理由拒绝,拆开一看,纸上清清浅浅一个字,“好。”
沉檀居然答应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展澈心中泛起莫名的喜悦,步履轻快地迈出了房门。
没走几步,他一敲自己脑门,又转身走进了屋里——翻箱倒柜找了件白衣服穿上,然后在书桌角把方才沉檀回信的那张宣纸叠了三叠,仔细地塞入衣兜放好。
余光却撇到了一张纸,让他猛然绷紧了弦———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张和昨夜如出一辙的纸。
还是正楷,一行小字:今夜护城河边,有人刺杀。
展澈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于是闭上眼,定了定神。
这纸上的内容尚且真假难定,展澈睁开眼,把它揉了揉,抛进了墙角的废纸篓,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什么刺杀不刺杀,战场上刀光剑影过来的人,还会被一张纸吓到?管你再写的天花乱坠,小爷不信。
有时候没来由的自信也有好处,展澈把心里的担忧放下后,竟有些雀跃,一路溜达到了燕王府。
报明身份后,有门童替展澈开了门,进了燕王府的展澈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路惊叹。
燕王府人少草木多,有着鲜明的“沉檀”风格,清幽得没有烟火气,不像王府,倒像个山寺禅院。
只见古木森森沿着卵石小径延伸前去,槐竹相依,其间各种珍奇花卉,大多是兰和月季。展澈心下有些讶异,沉檀竟喜欢月季这种妖艳逼人的花?另一方面又有些沉痛,原来京城的小绿房子还有第三家……
秦尚书,定襄侯,燕王,不愧是朝廷栋梁,京城绿化的牵头人,连自己都如此绿意盎然。
当他看到沉檀时,小径已至尽头,沉檀的《快雪时晴帖》恰好临完三遍。看到他来,远远地抬头看了一眼,展澈正站在紫藤花架下,也向他望去,轻风浮动,树影蝉鸣相合,紫藤花簌簌落了满地。二人皆着白衣,遥遥相望,倒让展澈想起了一句词: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沉檀低下头看着狼毫的笔尖,掩饰掉嘴边的一点笑意,再抬眼又是神色淡淡,他把狼毫笔随意地扔进青瓷笔洗里,对展澈道:
“不知定襄侯要带我去何处赏花?”
展澈抬头看了看太阳,灼热的光芒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现在正午将近,正是热的时候,不如等日头过了再出去,晚上还有灯看。”
“好。”
沉檀低头漫不经心地洗着笔,墨迹在清水里漾开,衬着青灰的底色,竟莫名地叫人心神宁静。
展澈的目光从笔洗移到沉檀的指尖,又从他的指尖移到他的脖颈间弧度优美的线条,又去看沉檀修长的眼睫和那一点泪痣,最后余光一瞥瞥到了书桌上的字。
“王羲之的帖?”
沉檀抬头看了他一眼,茶色的眸子里映出一个浅浅的人影,“嗯。”
展澈凝神去看他的字,沉檀的字写得很漂亮,临书圣之作也形神具在,又多了二分凌厉,自成一派,好看得能直接捧起来挂进侯府。
只是偌大的宣纸上只寥寥写了几行字,留出好大一块空白,展澈歪着头思考片刻,从一旁的晾笔架子上捡了根细狼毫,蘸了蘸墨,寥寥几笔在空白处勾勒出一个人形,下笔如有神般就撤出了一幅俊秀的面孔,又两三笔点了些桃花,衬着边上的“快雪时晴”四字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
沉檀垂眸看去,盯着画中人的泪痣。
“这是我?”
“嗯。”
展澈也把笔扔进清水里,“这是我归京那日第一次看见你,只是你不知道。”
他隐瞒了那日在京华楼里的闹剧。
毕竟这种事说出来的话,就算是子虚乌有,也会让人心里难堪。
沉檀低头,在水里慢慢划着那根细狼毫:“你倒会给我找事做。”
“阁下万种风华皆可入画,”展澈笑着看他,“洗笔也别有一番赏心悦目。”
“话多。”
沉檀转了转那根笔,向外走去,把那毛笔向背后一扔,看都不看一眼,展澈慌忙接住挂在了一旁的晾笔架子上。
沉檀背对着展澈,不语,目光中带着笑意,却是无端让人背后生寒——那是运筹帷幄,皆在手中的笑,带着好似把万千人的命运都掌控于他的高傲。
再一回头,他浅浅的笑中竟又换上了不知真假的二分柔情,“走了。”
此时正午稍过,已近未时,大街上行人也渐多,花朝节这几日还多出了些新鲜的小玩意儿,沉檀久居京城,年幼时又在市井中长大,想必是见多了,只在一旧书摊前驻足,细细翻看泛黄书页,车马喧杂也扰不了他的自在清静。
倒是展澈,东看西看,只感觉京城的每一处都新鲜得很,像只放出笼的鸟,被小贩们的吆喝声勾得四处奔走。
他一偏头,又看见沉檀正在负手翻书,目光沉静,心下一阵感慨,心道,这燕王真是闷的很,如果自己不去找他,恐怕他能在那看一天。
于是不多会儿,展澈又攥了两串鲜亮的糖葫芦来寻到了沉檀,甜腻的香气只比宫中的香料还馥郁芬芳。
他伸手递给沉檀一串,沉檀却不接,只是微微一笑,道:“这两日的山楂也敢买,定襄侯真是久战西北,忘了山楂几月的了。”
展澈一愣,三月花朝,山楂怎么也得是四月底才有的东西,恍然道:
“那便不多吃,只尝尝味儿。”
说着,就叼了一颗,初初糖衣的甜味过去后只觉得从头发丝儿酸到了指尖,直叫人浑身一激灵。
展澈辛酸道:“大辽地大物博,不输西洋,这玩意儿比宫宴上进贡的柠檬果还酸上三分。”
沉檀拿着书笑问:“可尝着味儿了?”
他笑的时候好看极了,眼睛像半盏弯月,却又泛着星光,冲淡了身上的冷冽气息,不再是九重天阙上的仙人,实打实的像一个清辉逼人的名门子弟,眼角也有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此时此刻,半带戏谑地调侃别人也让人生不起怒火。
展澈忽然觉得,深宫里的沉檀好像和平素的他不是一个人,高高在上的天神忽而下凡为了人间绝色,这样的他,就算像对秦瑜那样勾肩搭背,抱一抱,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
这么一胡思乱想,展澈就又成功地胡言乱语了:“现在甜了。”
沉檀叹息着摇头——大辽守关的堂堂定襄候竟痴傻至此,看来我大辽亡矣。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童音插了进来——
“大,大人……能不能…能不能赏我口饭吃。”
两人低头望去,是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幼童,堪堪及腰高,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一张脸却很干净,不像是流浪的孩子,盛着孩童特有的干净和天真。
展澈蹲下身,皱起了眉头——这个孩子的手腕上和脖颈间有些伤痕,有的是新添的,有的已经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沉檀也皱起了眉头,拿出二两银子递给他,沉声道:“拿去买些吃的,剩下的银子拿回去给爹娘。”
展澈看了看,把手上的另一串糖葫芦塞给他,那孩子吸了吸鼻涕转身一溜烟跑了。
展澈站起身,见沉檀敛起了笑容,问道:“怎么了?”
“没事。”沉檀望向刚才的方向,“我不喜欢孩子。”
又望向展澈,“而且,”他顿了顿,“这种孩子多半是被迫出来乞讨的——父母,或者其他亲人,身上的伤,也是被打的。”
“为什么会是家人?”展澈的疑问脱口而出。
沉檀看向他的眼睛:“如果是别人的话,这孩子多半就被打断胳膊腿出来骗钱了。”
展澈从小生长在侯府,从未听闻过这等骇事,只刹那凉透骨髓,干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日光也有照不到的地方,”
沉檀望着西方渐沉的金乌,“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知政失者…在草野吗?
“会好起来的,”展澈向沉檀走的更近些,有些犹豫,“我们…我们去看灯吧,祈愿。”
沉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神色纷杂,却什么也没问,只回了一个字,
“好。”
二人徒步到了护城河边,暮色渐起,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河边游人如织——官府特意在这两天加固了围栏,于是人群更加不要命的往河边挤,一时熙熙攘攘,如过江之鲫,热闹繁华之至。
却也是隐匿身形,极好的刺杀之地,展澈心中暗暗绷紧了一根弦。
护城河边实在是漂亮的很,铺天盖地的灯火如彻夜繁星,檐角下挂着雕花糊纱灯笼,空中缓缓上升孔明灯,河里有莲花灯漂流远去。不管什么日子,人总是飞蛾扑火般追求着光和热。
展澈也在摊贩手里买了灯放,一只橙黄而温暖的孔明灯,沉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行字,
“愿天下太平,盛世安康。”
展澈近乎虔诚的看着他飞起,瞳孔里都映着那点小小的亮光,天真得像个孩子。
沉檀看着展澈,心想:“但愿它能不掉下来。”
展澈还买了一只小小的莲花灯,里面也附了一张小纸条,展澈写了半天。放出去后对着沉檀粲然一笑:
“这盏是给你的。”
“写的什么?”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护城河边确实移来了一排桃花,树木易地本不易活,也不知废了多大的劲儿才能让它现在还不凋谢。
“哈哈哈哈哈哈……”
展澈无可抑制地笑出声。
沉檀一摸鬓边,不知何时被他簪上了一朵桃花,登时眉头一皱,耳边染上一抹绯红。
“你……”
话还未出口,就见展澈骤而瞳孔一缩,自己已被他拉到了一边,
“小心!”
一枝闪着寒光的箭擦过,方才的桃花被捅了个对穿,跌落在地上。
情急之下展澈拉起沉檀的手飞奔:“不好意思了。”
一路上背后不断有明枪暗箭袭来,夜风呼啸过耳,仿佛还能听见夹杂的刀戈碰撞声。
“该死,这么多人也敢下手。”
二人七拐八拐地躲进了一个狭小的巷子,四周寂静无声,轻得能听见二人的呼吸。
展澈低声暗骂一句,抬首去看沉檀,令他讶异的是,沉檀的脸上并无惊慌,月光下,轮廓优美,只皱着眉,神情有些说不出来的厌恶。
不知在狭小—逼仄的巷子里呆了多久,四周人声终于褪去,二人方才脱身。
“对不住了,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展澈向四周看了看,说道,“我送你回王府吧。”
“不必,”
沉檀淡淡转身,语气又回到了之前的淡漠而疏离,
“金碧辉煌之下什么肮脏龌龊事没有。不劳烦定襄候了。”
展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一时思绪纷然,不是滋味。
那张纸是谁送来的,目的是什么?
刺杀的人又是谁,和提醒他的人有什么关系。
沉檀的态度…为什么突然改变?
展澈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雾霭沉沉,黑暗中不知隐匿了多少张牙舞爪的巨兽,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东汉】王充《论衡·书解》
历史上的花朝节是二月中旬,在这篇文里由于时间线需要,改成了三月中旬,见谅。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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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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