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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月 可不就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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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京城某处。
烛火曈曈,跳跃明快,有一人坐于灯下,白衣被温暖的烛光镀上一层浅金,眉目如画,眼尾的线条收拢在
一处,微微上挑,再落下一点泪痣,无端渲染出一分惑世妖冶。
面前书桌上铺开一张偌大宣纸,上面却只一个“展”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手腕微动,只见那展字被人圈上了一个圈儿,如牢笼般禁锢于内。
他唇角一勾,漾出了一个叫人惊心动魄的笑。只是那双眼,却毫无温度。
明明是深邃的眼瞳,却如万丈深潭被风雪覆盖,冻成了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
次日清晨,展澈被福伯轻手轻脚的叫醒,额间一片冷汗。
昨夜他脑海里都是那白衣男子的容貌和身影。
所以这一晚,他做了个梦,梦里桃花成片,花间影影绰绰一个白色身影长身玉立,气质斐然,回过头来对他微微颌首一笑——是秦瑜那张妖艳贱货的脸,上面还布满了和福伯如出一辙的大褶子。
真是吓煞旁人!
初夏的日出早些,展澈醒时天光已大亮,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展澈身上酒气未消,又出了一身汗,只好草草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准备上朝,心下想起昨夜的梦,又起了一身恶寒。
才进宫门,展澈老远便看见了秦瑜,梦的余威尚在,又见秦瑜没精打采的脸上两个大眼圈,心中暗笑,便勾肩搭背的进了正殿,又假规矩的端正站好。
正殿乾安殿坐北朝南,皇亲贵胄居东,百官众臣居西。
展澈是异姓封侯,仗着自己初回京城,于是擅自站在东边这拨人的最西,秦瑜站在西边这拨人的最东,二人眉来眼去,眉毛动的活能跳舞。
展澈对着斜西边的刑部尚书一扬下巴,状似无意地摸了摸头顶,秦瑜立刻会意地捂嘴偷笑。
那刑部尚书谢靖年近六旬,满身肥膘,头顶却隐隐透着锃亮,寸草不生,乌纱帽也只沾了个顶虚挂着,且堪堪有掉下来的趋势,只叫人啧啧称奇。
秦瑜笑着笑着目光却转为惊诧,展澈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亲娘诶,朝堂上站着的,可不就是昨日的美人。
美人今日换了一身绀蓝色绸缎底金线绣蟒的朝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也站在乾安殿东边,位置靠前却拣了个最东的角落站着,离展澈有些远。
展澈以百步穿杨的眼力才勉强盯清了他腰间玉牌上的姓甚名谁,只见两个大字——沉檀。
展澈倒吸口凉气,原来似曾相识的面熟,不是是因为他见过哪个相似的美人,而是因为沉檀长得像皇帝,或者说——先帝。
先帝子嗣不兴,仙去后皇位不知怎的就传给了他的弟弟沉奕,让他的宝贝大儿子从皇子变成了皇侄,顶着个尴尬的“先太子”名号混饭吃,而同样尴尬的,还有他的另一个儿子沉檀。
这位皇子的出现还是个意外,先帝的弥留之际有个曾服侍过他,后被遣散出宫的女子拼死得见龙颜一面,大哭道自己还有一个龙嗣,于是膝下儿女稀少的先帝就把沉檀召了过来,只一个八九岁男孩,眉眼间依稀有自己的影子。召来太医“验亲”,验得却是龙种,一锤定音,从此宫里就多了一个二皇子沉檀。
只是沉檀还没回宫几天,先帝就驾鹤西去撒手人寰,当时年幼的沉檀心境可想而知,必定是懵懂无助又尴尬。
大概是新帝也觉得尴尬,你说这朝堂上私底下是该叫他殿下呢,还是叫他皇侄呢?
于是索性封了个王,赐号燕,在宫里放养到了十八岁便挥挥手在城东修了座燕王府搬出去了,如此这般便尘埃落定。
展澈如此这般回忆了一遍,叹息老天待美人不公,愈发觉得自己的童年幸福美满——虽然刚步入少年就噩耗临门,但好像比沉檀还是好一点。
这时,王德顺的老公鸭嗓响起,
“皇上驾到!上——朝——”
众臣应声行跪拜大礼,朝着那权利的巅峰俯首称臣。
朝堂上的事照旧寡淡又无味,三省六部依次上奏的事到了展澈耳朵里都化成了一句“关我屁事。”
只到了户部尚书秦归,也就是秦瑜他爹时掀眼皮看了一眼。
秦老爷子也算是从小看着展澈长大的,在老侯爷夫人战死后对展澈也是诸多照抚。
已逝的人无力挽回,只能多留恋在尚在的人身上。
展澈想着把侯府里那千年老山参给秦府送过去,微微一笑。
嗯,秦老爷子神采奕奕,腰杆挺直,身体硬朗,能和方才的老秃头再舌战三百年。
正想着,却听见高座上缓缓叫了他的名字:“定襄候————”
展澈忙西跨一步弓腰听旨。
“你自西北一去多年,今大捷而归,今晚赐宴御花园,奖率三军。”
展澈刚想道谢,却又听王德顺的声音幽幽响起:“退——朝——”
原来自己是个压轴的。
秦瑜一下朝就被秦老爷子拽走了,展澈只好独自回侯府。远远的,又看到宫墙旁的沉檀,他身前站着个屁大点儿小孩儿,是当朝太子沉瑞,也不知他拦着沉檀做甚。
展澈于是停下脚步,倚在墙上,边看美人边看戏。
沉瑞清脆稚嫩的童音想起,估计是有些害怕而显得底气不足,说出的话却让展澈听了个十成十,
“你站住!我母后说你是坏人!你,你要和我抢皇位是不是!”
乖乖诶,这话说的真是让展澈大开眼界,一句话连谁指使的都抖了个干干净净。
抢皇位这事儿,轮也轮不到你面前这位大哥啊,他头顶上还有个哥哥呢。
展澈想了想,太子的娘自然是皇后。前些年宫宴上见过一面,皇后是大将军薛逸之女,出身名门却畏手畏脚,小气吧啦的,无怪乎教出这么个废物儿子。
沉檀大概也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偏了偏头不愿搭话,只道:“你让开。”
谁知那小太子看沉檀不愿辩解,气焰变得嚣张起来,挺了挺不到沉檀胸口的个头,气势活像乡下骂街的农妇,双手叉腰张口开骂:
“我母后还说,你是不知哪来的野种,他们都说你是外边混进来的,你娘…你娘……哎哟!”
沉瑞被展澈扯着领子拉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一回头看见眉头紧锁的展澈,登时就吓得说不出话。
沉檀看见展澈过来,似是有些惊讶,眉心微微一挑,却又很快就掩下了这点情绪,垂眸不语,目光深沉。
宫里早有传言说沉檀的母亲出宫后委身青楼,以色侍人,只不过都是私底下传,谁也不敢说出来。
今日这小屁孩方才的话却像是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着实过分。展澈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也不知道皇后每日都在教太子些什么。
展澈望向沉檀,后者面上却仍是平静无波,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心里。
突然,展澈一愣。
那日的戏文……
宫中不敢肆虐的谣言,民间却是传的沸沸扬扬。
难道那戏文里女子的原型莺莺——是沉檀的生母?
展澈摇摇头,毕竟涉及到皇家颜面,少提为妙。
况且此事还不知真假,那莺莺或许是自己胡扯的妃子身份也未可知。
于是他把太子扯到自己面前,沉下脸问:“方才那话都是谁教你的?”
太子大概是有恃无恐,仰着脸嚷嚷:“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展澈闻之冷笑:“是,臣是不能把太子殿下怎么样,但此时关乎皇家血统,危言耸听,谣传闲话。太子不懂事,是‘他们’教的,那便砍了他们;是太子的母后教的,那边砍了皇后,”
他微仰起下巴,俯视着沉瑞
“所以事关重大,太子还请先行回宫,万不可再胡言乱语污人耳目。”
说完就拉起沉檀手腕欲走,沉瑞却不依不饶,支吾了几声原地踟蹰。
展澈一回头,杀伐之气乍出,吓得太子呆立在了墙边,却只闻展澈轻轻一个字,
“滚。”
无理取闹的刁小孩走了,展澈获得了一个和美人并行的机会。沉檀的目光毫不避讳的打量着展澈,瞳孔在阳光下泛出好看的浅茶色,泪痣几乎妖冶得晃花人眼,一开口却是冷淡之极,
“多谢。”
展澈心里奇道:“自己好歹帮他解围,这燕王却只一句多谢?”
面上却说:“无妨,只是童言无忌,你不要多想。”
沉檀收回目光,平视着前方宫门,又冷冷淡淡道:
“无事,我出身民间,本就来历不明,或许他说的是真的呢。”
话音刚落,便一转身拐进了皇宫不知哪个宫巷里。
展澈看着他高挑身影远去,心里有种自己多管了闲事的不是滋味。
又一想到那些传闻……
这美人,啧。晚上见。
夜,御花园内灯火连昼,宫人端着盘子进进出出。
各“国家肱股”都拖家带口的前来,想要把自家闺女或儿子推销出去。
展澈回府后倒头便补了个觉,然后换了身鲜亮的红袍,不求美貌,只求风骚。
秦瑜在宫门口看见了他就直捂着眼大呼:“哎哟喂!我大辽定襄侯要出嫁!”
气的展澈牙痒痒,白眼翻上了天灵盖。
然而等到了御花园,展澈定睛一看,沉檀正安静的端坐在位置上,捧着茶若有所思,身上穿着一袭一如初见的白衣。
然后他登时就后悔了——早知道就穿白的了。
秦瑜还讨人嫌地凑上来,也不知道他怎么换到了展澈旁边的位置上,然后极其做作地在展澈耳边惊呼:
“哟~这不是我大辽美燕王嘛!要不要我上去帮你搭个话~”
诚然秦瑜不知道他们俩已经搭上话了,但这矫揉的语气让展澈想到了青楼的老鸨子,挥舞着手绢一脸媚笑:“哟~这不是展大爷嘛!要不要看看我这新来的姑娘~”
于是展澈坚定地拒绝了秦瑜的热情引荐,皇帝又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出现,让秦瑜乖乖地闭了嘴。
席间无非是一些客套话和例行赏赐,大家尝尝御膳房的手艺,乐呵几声也就散场完事,却偏偏有人要来找事。
——是兵部尚书张协。
兵部与军中不和是常事,按展澈的话说,这就是个鸡肋。皇帝想牵制住军队,于是扯了根兵部的绳子拴着军队,只不过这绳子没拴在脖子上,拴在脚丫子上了。打仗的时候碍手碍脚,军中要是真造反,那一帮废物文官也牵制不住。
只是今日这张协忒老糊涂了,展澈刚刚得胜而归,他就请求收回军权,言辞恳切,生生把御花园渲染成了乾安殿。
那干瘦老头跪于君前,老泪纵横
“皇上——!天佑我大辽这一战得胜,如今八方来降,万民同贺,正是两国重修于好,休养生息的时机,切不可再起战火。
定襄候年轻气盛,久经沙场未免不妥,须在京城历练一番,沉下心中戾气,臣请——收回兵权!”
说完哐哐在地上就是两个响头,活像兵权是他儿子。
展澈咽下嘴里的百合虾仁,端起茶漱了漱口,起身道:
“皇上,臣尚且年少,手握大权亦觉不妥。只是战火刚熄,那敌国国君定心怀不满,贸然更改兵权,怕是敌军会有所反扑,待来日方长,臣定将兵权归于朝廷,归去闲云野鹤。况且——”
沉檀虽隔的稍远,却将这一来二去听的清清楚楚,他笑着晃了晃杯中浅褐的茶水,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嗒”的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玉杯。
“况且边陲江山未稳,朝不保夕,倘若敌国食言,怎么?张尚书,你舞文弄墨拿笔杆上战场吗?”
展澈循声望去,是沉檀在辩驳,清冷月光下一袭白衣,却不知出尘谪仙也能如此咄咄逼人。
他如水目光向展澈投去,又道:
“且今日原为庆功宴,此事未免不合时宜,让诸多将士寒心,不如改日再议,皇上以为如何?”
被三言两语晾了许久的皇帝目光紧盯沉檀,几番明暗,一时周遭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道:“张爱卿,改日再议。”
说完便让德顺公公扶着退下了。
这一番闹腾,不知多少人额上冷汗湿透。尴尬许久,才又开始觥筹宴饮。
而沉檀却始终不悲不喜,兀自喝他的茶。展澈也竟一直未与他搭上话。
宴毕,秦瑜与展澈同归,展澈让秦瑜不要走动,三两步追上了沉檀。
追上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二字:“多谢”。
话一出口自己便笑了,沉檀目光里也有笑意,嘴角却并未勾起,简单回了句不必,又白衣翩然的走了。
展澈和秦瑜回了侯府,一路上懊恼没有和沉檀多搭句话,被秦瑜咒骂了一路“色迷心窍”。
刚一进门,却被福伯迎上,手里捏着封信,还有个颇为眼熟的香囊。
展澈问道:“是何人送来的?”
“老奴不知,是个姑娘。”
他拆开信,只见几行簪花小楷工工整整,
“侯爷,那日小女莽撞,不慎冲撞了侯爷,还拾得了侯爷的香囊,几经询问方物归原主,改日当登门拜访。”
落款“谢淑婷”三字。
原来是那日的姑娘,秦瑜又在展澈耳朵边嚎开了,
“大家都是男人!她凭什么不觉得是我掉的!”
展澈赐了他一个白眼,问福伯:“是不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身上有股梨花香,眼角上扬,眉毛尖一颗痣?”
“展澈你个禽兽!!!”
“姓秦的没资格说我。”
展澈有些头疼,这闹心的风流债哟……
展澈捏着那封信进了书房,点上灯却瞥见书桌一角另有一张纸条,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
“今夜御花园,张协,收兵权。”
这是纸上的全部内容,纸是市场上随处可见的纸,写字人的笔迹也是端正的楷体,无半分特色。但今晚发生的事,确如纸上所说,张协确实吃饱了没事干放闲屁。
这种感觉让展澈有些警惕,仿佛被人监视了一样。
他细细地看了看桌子,他出门时天色已微黑,而烛台未被人动过,纸条应写好后送过来的。而且此事发生不久,糟老头疯疯癫癫,可以确定是临时起意,谁也不会知道有一出。所以这场闹剧乍出就有人送信到了侯府——墨迹早已干透。
会是谁?
展澈望着东方幽蓝的天空,身处皇权之中,虽九重垒土,仍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