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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了解 “ ...

  •   “咚咚……”
      苏秉怀隐约听见了一连串敲门声,真要说起来,称不上是敲,而算是砸。他慌忙正了正身:“谁……”
      “是我,小师父……”
      苏秉怀头一次失了仪态,衣衫尚未整理好便拔腿冲向门口,猛地推开门,冷风随即侵入,但他丝毫不在意,只是冷漠地发问,冷到骨子里了:“深更半夜,你又作何?”这冰冷语气,可好比把人抛进冰窖里冻上一天一夜。杨平忙双手合十凑到他鼻尖:“抱歉啊小师父,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只是你这寺里头闹鬼啊……”
      苏秉怀冷哼:“若是不做亏心事,便不怕鬼敲门。”却也没有因他说此地有鬼而有半分恼色,许是默认了他说的话吧。
      杨平连忙迈进屋里,信手便把门闩上了。
      “你要在这里过夜?”
      “哎呦小师父,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从了我吧,只一次,只一次……”
      “你在我这儿无用;若真有恶鬼,怕我这儿更多……”
      杨平颇为熟稔地坐在椅子上,捞起一个苹果就:“你何出此言啊?您好歹也算是半个僧人了,我在你这沾沾光,兴许啊,那些个恶鬼也就不敢来了……”
      “你错了……”苏秉怀也坐了下来,取了一盏凉茶,呷了一口,“我并非什么僧人,我只不过……是在这儿借宿罢了……”
      “此话何意?”
      “我没有家,这里头荒落了许久,我便住了进来……”
      那他岂不是剃发出家?不对,他那头又长又密的头发,怎么也不会是个剃发僧人:“呵,我就晓得兰丫那厮又是瞎扯……”
      “兰丫?”
      杨平只是憨笑:“我一发小……”
      “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只不过前些天才从京城回来……”
      苏秉怀放下茶盏,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怪不得……你从你的友人口中听的……怕不是镇上之人编纂的……”
      杨平闻言一笑,见苏秉怀眼中失意,有意调戏道:“但是与人为娼……并不假吧?你看你一个模样那么俊俏的人,不去给人做妓……可惜了啊……”
      “这倒不错。”
      杨平有些错愕,猛然想起前些天他的话。
      “我母为娼,我亦为娼;怎么的,特地回来嘲讽于我?”
      他这么一应,反倒使杨平有些尴尬了。杨平并没有料到苏秉怀承认得那么干脆利落,想起了镇上传的他与这个小哥的传言,也就明白了个七八分。
      “那……与我的谣传……知否?”
      “什么谣传?”苏秉怀一愣,错愕地望向杨平。
      “不知便罢。”杨平撇撇嘴。谣言这种东西,传着传着,也就无人在意他是否是真的了。他也就不再言语了面前的苏秉怀又回到了那日落寞的样子,只是这次并未落泪,仅此而已。
      “那现在,还要与我同榻而眠么?”
      男倌。杨平的脑海里跳出赫大的两个字。见杨平面带迟疑,苏秉怀不禁勾唇,只是眸底的失意又多了一分。
      “你说笑了……我们两个大男人……能发生什么呢……”杨平故意装傻道,“再说,我何时说要同榻而眠了?”
      秉怀冷笑着起身,杨平猛然开口。
      “对了……还不知阁下尊名?”
      许是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诧,苏秉怀连忙把心中荡起的涟漪抚平:“鄙姓苏名秉怀。”
      杨平倏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极不雅观,分毫没有读书人的模样。
      杨平笑曰:“小生杨平,这厢有礼了……”
      “噗嗤——”许是这话太过轻佻,苏秉怀不禁掩面。杨平眨眨眼:“你笑了?”
      “并无。”
      “名字好笑?”
      “并非。”
      “我排行老六,所以人唤我六子,你可这般叫我。”
      “有失礼仪。”
      “六郎如何?”
      “……”
      “六哥哥?”
      “……”
      “啪——”杨平猛拍了苏秉怀的肩膀,凑过了脸,与他发丝交缠:“秉怀哥哥,你脸红了。”
      苏秉怀察觉到耳根发热,许是因为他贴在自己耳畔呵气的缘故。苏秉怀慌地朝后一退——他又失了态。苏秉怀脸色生来苍白,放佛生来一副病躯,但他一脸红,就如同大姑娘抹了胭脂那般,端的诱人。
      “秉怀兄,你便让我留一宿,你要怕我轻薄你,我就坐在这儿也行……其实我也不怕鬼啦,两个人一起,总有个照应,我还能顺带保护一下你,对吧。”杨平退回了桌子旁,丝毫没有让步的意味。
      秉怀别开视线:“随你。”
      果真,一夜好眠。饶了杨平大半年的梦魇,今夜却没有,所以睡得十分安稳。
      翌日清晨,山寺的大钟又响了起来。它的声音沉闷,像年近花甲但身体仍旧健硕的老人的嘶喊,惊得林间小野兽都探出头来;但大多数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打算冬眠入睡了。
      杨平像极了不肯动弹的小野兽,几番呓语,才睁开惺忪睡眼。他觉察到了身上不知何时添了条棉絮,也未多想,只当是昨夜自己迷糊时扯来的,便开始叠起了被褥。刚一起身,冷气被猛地灌入,使他不由得暗叹这被子倒也怪暖和。
      若要去京城,银子最是少不得。但是这他应该不用多想,他自己虽没有钱,但宁煜应该会带的。
      杨平下意识地认为宁煜会去的,根本不去多想,仿佛宁煜去是应该的。本来不就是应该的么?他怎么能抛弃自己呢,口口声声说着爱他,为什么还要让那女人有了孩子呢?
      “怀孕?你说嫂子有孕了?”
      “是我不好,阿平……”
      “你,你和嫂子做过?”
      “我……她是我娘子啊……她要……我又不能……”
      那时的杨平没有多说什么。他明白,夫妻间这档子事是应该的。那他自己呢,他原本以为既然他们相爱了,那他们之间才是应该的啊。可到头来,错的都变成了他自己。
      尚在思索间,忽觉得饥肠辘辘,腹中打着鼓,将他的神又拉了回来。
      粥。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不禁浮现一碗粥。要命的是竟不是儿时母亲做的辣粥,红艳艳的跟花儿似的,却是清淡如水的粥,像极了苏秉怀给的他的那一碗。
      粥、粥、粥。他真心不想吃那碗粥,却抹不散那碗粥。
      杨平已经觉察到喉咙干涸,稍微颤抖便牵动着神经一起剧痛。
      昨天他许是昏了头,竟出言调戏一个僧,不,一个男倌。他将一切过错归结于昨晚在窗外阴森诡怪的声音和影子,殊不知这是他下意识而为之。
      “呼……呜……”狂风撕扯着纸窗,像极了哭喊的妇人。院中枝干都透过月光映在窗上,平添几分恐怖。而那时他下意识地奔向了秉怀的房间,毫无征兆的。
      放佛苏秉怀的出现,只是为了和他相见。
      杨平再次回神,向外走去。初冬时节,院中叶早已凋零待尽,光秃秃的枝桠上写满了苍凉。杨平并不忌讳娼妓,他出身也很低下。他有个漂亮的娘亲,但是他的娘亲是个小妾。他从未见过他的父亲,只知道他的父亲有许多女人,他的妈妈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在这个镇上,他几乎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除了宁家。
      所以打心眼里说,他甚至对苏秉怀有股同情:至少他还有宁家人养他,而苏秉怀,只能终日与虚有的佛度日。
      若真的有佛,便不回会有像他们这般苦的人;所以他不信佛。
      既然同是苦人,便有了相怜之情。
      “秉怀兄,你一大早起来,是在做饭?”杨平好容易找到厨房,只见苏秉怀端坐在灶前,双手合十,俨然一副高僧模样。
      见他坐得出神,杨平便蹑手蹑脚走上前去,轻轻揭开锅盖。一缕白雾扑面而来,杨平的眼前便模糊了;待雾气散去了些,他才看清锅中的一摊“清水”,上面可怜得漂浮几粒米,使得杨平不禁扶额。
      “你来了?”
      秉怀从容开口,眸子掠过微光。
      “秉怀兄,你出去吃不?”
      苏秉怀疑惑地挑眉,却见杨平故作一副认真之态:“你换身行头,咱们出去吃吧。这水,真的没法吃,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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