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僧》沈瑞年

10、第十章 很甜 已

　　已经是初冬，但早市仍旧人流攒动。
　　杨平一抹淡青外套罩在外头，蹦跳着走在前头，全无读书人的气场。
　　一袭白衫的苏秉怀显得格外端庄，他的秀发早被板正地拢在了一起，用素绳拴了起来，更显得他干净利落。这样的人，撂在人群里放佛会被玷污似的，玉般的洁白。
　　“秉怀兄，就这家吧……”
　　不远处，杨平向他招手。
　　一家路摊上已挤满了人，火红的旗帜上只一大字“面”。
　　杨平见一桌已空，慌地冲了过去。小伙计正手拿抹布前来，一见杨平便慌忙陪笑:“客官来点什么……”
　　“有什么好吃的面”
　　小伙计挠挠头:“那当然就是本店的招牌面喽……”
　　“那……就两碗”
　　热腾腾的面很快就被端了上来。杨平下意识地讲调味都添了上去，辣自然是加的更多了。回过神来，两碗面都被他“糟蹋”了。
　　杨平看了眼苏秉怀，带着坏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啊秉怀兄，我忘了你不吃辣……”
　　苏秉怀抬眸。
　　他的眸子也是干净极了。这样的人也怨不得有人想玷污他。
　　“无妨……”他道。
　　杨平正看他眼睛看得出神，被这话吓了个激灵。不知为何，“玷污”二字赫然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苏秉怀的吃相文雅极了，用唇齿轻轻咀嚼着，不曾有半分汤汁沾到嘴边。这才是读书人的吃相，杨平想。
　　“看不出来秉怀兄还能吃辣。”
　　杨平见他面不改色，不禁调笑，放佛想起了初见时，他正色道:“忌辣。”
　　“还行……”苏秉怀轻咂了碗中汤汁。碗里红得透亮，确使人瘆的慌。杨平看他看得入神，却是忙忘了饥肠。
　　那你还弄那么淡的粥……不……是水……杨平歪着脑袋，悄然盯着他干净的脖颈。
　　苏秉怀茫然:“有事？”
　　“无事……无事……”杨平乱了手脚，忙抓起碗吞咽起来，好掩饰他的失礼之举。
　　“你何时回去？”
　　杨平愕然，继而调笑道:“回不去了……”
　　苏秉怀也不多问，只是笑而不语。好看，真好看。这“假和尚”笑起来真好看。杨平痴痴地望向他，想从他的笑容中寻找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怜。”
　　“我在这儿呢，公子。”
　　人影闪烁，年少的他站在琴坊前，饶了此间素净。琴坊坊主正是二八好年华，虚长他一点，却与从小镇来的他十分熟稔。都说琴坊坊主苏怜一曲能惊城，而这般端庄的她，早已暗暗讲芳心许给了他。
　　对面秉怀愕然抬首，与他目光相撞。他蹙着眉也是美极了，活脱脱的出水芙蓉:“你唤我‘阿莲’？”
　　杨平见他神色异常，不知为何莫名紧张。
　　“我……我适才在唤……一名……故人……名为苏怜……”
　　苏秉怀别过视线，手中的碗被他摩挲着:“失礼了……”
　　像、像极了。此人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某人，可若偏要说那人是谁，却又道不出来。
　　苏秉怀凝视着路边的两个孩童。
　　两个男孩各扎着小辫，古灵精怪的模样却很是讨喜。其中脸稍圆的忙扯着稍高的伙伴:“喂，你瞧……”
　　男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老伯站在路口吆喝:“卖——糖葫芦喽——卖——糖葫芦喽——”
　　“买吗？”
　　“当然！”
　　杨平见他看着两孩童屁颠屁颠跑去卖糖葫芦的老伯那，饶有兴趣道:“秉怀兄想尝尝？”
　　本想会被一口否决，却见苏秉怀微微凝神:“未尝不可。”
　　糖葫芦红得鲜亮，却是许久没有尝过了。
　　五年前的京城，也有好几个卖糖葫芦的老翁老媪，眉须发白却是很和蔼。
　　“想吃？”宁煜见杨平出神，不禁出声。
　　杨平的脸“刷”得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小孩子家家的东西，我才不要……”
　　宁煜猛地一笑，用手掌一把拍过他的肩，低下头来:“你不是小孩？”
　　语罢，向老翁鞠了一躬，拿了根来。杨平扭过头去，却是嘴馋，又斜睨了眼他手中的糖葫芦。宁煜将它凑到杨平鼻尖。
　　“行了阿平，你肚子里的馋猫，可不会撒谎。”
　　“喏，小伙子，小伙子……”
　　杨平猛然回神，接过老伯递来的两根。
　　那老伯的皱纹堆到了一起，将五官揉成一团:“小伙是读书人？”
　　“您如何知道？”杨平一愣。
　　“读书人好啊，走到哪儿，就是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
　　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杨平只是轻笑，转身而去。
　　“读书好啊……”
　　他叹了口气，似乎在叹他的哭、他的愁。他为何要走呢？非要走不可吗？就算靠舅舅有了官又如何，他如今没出息照样快活。可快活又有何用，这里已经没了他的归处，退一万步讲，就算去蹭吃蹭喝，也只有舅舅能够收留他了。他原以为的归处，现如今再也回不去了。他的玩伴，他的爱人，一切都离他而去，毫无征兆的。仿若一开始回来就是个错误。一切的源头，非要说起来，就是和这个男人相遇。
　　杨平瞥了眼身旁的苏秉怀。如果没有这个男人，他便不会在这个镇子上也传起来和男人有一腿的传闻，也就不会产生回京之意，也就不会被宁氏发现，也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无处可归。真要说起来，错全在他！这般毫无由头的怨气和怒火，被杨平硬生生投到了秉怀身上。
　　苏秉怀却没察觉他的异样，信手拿起他手中的一根，轻抿嘴唇，含入口中。他笑道:“甜。”
　　杨平狠狠咬了自己手中的那一根。
　　甜，的确甜。可他心下却泛酸:错全在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