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僧》沈瑞年

8、第八章 识破 “

　　“砰——”
　　宁煜狠狠地将杨平摁在墙上，扯开他的衣领。凉风扑面而来，使得杨平倒抽一口凉气。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死死地吻住了。他劲大，对杨平几近粗鲁地索取，毫无温柔可言地与他的舌缠绕、纠缠。几近欺凌的方式使得杨平不禁吃痛一声，咬了宁煜一口。随机而来的血腥味侵满口腔，不分你我。
　　“阿煜……怎……怎的……”
　　宁煜的体肤发着古铜色泽，均匀匀称，可正是标准的“匹夫”。可他端的眉目俊朗刚硬，又比寻常干粗活的人俏不少。由于终日混在铁行里，他浑身上下长年会散发着铁器的味道。此刻的他却全无了平日的硬气，只是柔声道：“怎的不在阿爹那儿了……”
　　杨平苦笑，失了平日的痞气：“阿煜，你听见外头传闻了么我与和尚……你信我么……”
　　他原本有千千万万般苦楚，但到了倾吐时，只有一句“你信我么”。
　　宁煜一愣，紧锢着他双臂的手不自觉一松，良久：“当然。”
　　杨平痛苦地倚在墙上，顺势跌坐在地，缓缓地举起自己的双手。他看到的，是白得过分，细到恰到好处的一双漂亮的手。
　　“阿煜，我想回京城。”
　　“回去”宁煜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你不是说再也不会回去了么……”
　　“我想读书……舅舅说想回去了，随时可以回去……在他那儿……像以前一样……重新……考取功名……”杨平将头埋在胸前，他无法适应招人奚落的日子。娘曾经轻柔地搓着他的小手：“你若想出息，一定要念书。念成了书，走上了仕途，你就一辈子不用愁……”
　　“阿煜，这次，你和我走么”
　　先前那次是因杨平太小，而杨平母亲杨江氏在临死前几近哀求，将杨平托付给宁老爹。老宁念及他们的故人之情，方才让自己的儿子带杨平去京城的。可如今，杨平再也不是当年的小小少年了，宁老爹又害了病，这些年虚弱了许多，且宁氏偏偏还怀着孕。此时的宁煜，不可能再陪他走，这点杨平很清楚。但明白归明白，理智终究未能束缚感情。他这是在赌，赌宁煜肯不肯为他抛妻弃子。这不过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注，毫无胜算的赌注。
　　宁煜果然沉默了，他开始不安起来；他一紧张就爱流汗，且汗如雨下。此刻的他正是额角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汗珠儿。
　　“阿煜，我已经给舅舅捎了封信……我……三日后的午时去港口……”杨平笑了，他的笑很好看，眉目间好像绽开了花似的他轻轻搂住宁煜腰间，自己那头秀发瀑布似的散在腰间。
　　兰丫看宁氏站在六子家门口正出神，不免心生疑惑。她轻轻踱去，却见阿嫂手里拎着一篮柑橘，眼神涣散地望向屋内。
　　“阿嫂”她轻唤。
　　“啪——”手中竹篮应声而落。杨平惊得忙松开搂着宁煜的手，却见宁氏跌坐在地，面色惨白。
　　兰丫忙去扶宁氏，一见屋内站着阿哥和六子，便一切都明了了。
　　宁煜后知后觉的察觉出不妙：“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想送一篮橘子给六子……”宁家媳妇扯着嘴角，却是几行清泪划过，“看见你也奔六子家跑，就想叫住你，谁知你走得快……咦，奇怪，我……我的眼泪怎么……”
　　宁氏哆嗦着，只是不住地哭。她小声地抽泣，使得杨平和宁煜明白：她看见了全程。
　　杨平的脸染上了酒红，一直从头皮红到脚跟，全是羞愧之色。他略微迟疑地走向宁氏，她却被兰丫死死地护着。
　　“兰丫你也……我道你为何……”杨平苦笑，凝视着滚落在地的橘子，“嫂子对不住了，还辜负了你的一篮橘子……”
　　兰丫该哭的早已哭过，现如今只剩下无比的愤怒：“六子，你滚，你滚啊！”
　　杨平真的一声不吭，扬长而去了。
　　宁煜下意识地想追，却被宁氏一语点中，呆立在那儿不动了。
　　宁家媳妇哽咽：“你别走，好吗……”
　　宁氏是听了这些天的碎语，但她原先真的不以为然：两个男子，到底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直到如今她也不知道六子和传闻中的娼僧怎么了，但她清楚地看见了她的丈夫和六子吻了，且吻得亲昵、忘情。她与他尚且没有吻得如此入情过，现在想来，他们之间的亲昵真是少之又少。
　　她从小便丧父丧母在祖父母家过活，得知她要嫁给他时，只是讷讷地接受了。随即是祖父母的感激地谢过了宁老爹。那时宁老爹尚且健壮，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可是新婚当头，只一夜温存，宁煜便带着男娃去京城了。女娃怯怯地男娃告了别，宁煜便自相识起唯一一次唤了她闺名:“瑶，好好照顾自己和阿妹。”
　　宁氏不知何时开始思念仅一夜温存的丈夫，终日的思念叠在心头，只有一个与他留着同样血液的小丫头陪在她身边，她的一句“阿嫂”能把人叫化了。她无比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这样一个娃娃，仅属于他和她的。
　　五年，她用她的青春和念想换来了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宁家媳妇原以为什么都完美了，但细想下来，却总感觉有什么不是这对味。
　　啊，为什么宁煜对六子那么上心，为什么和自己的温存少之又少，为什么那天兰丫会哭得那么伤心，放佛一切都说得通了。如若这便是真相，那她宁愿不要这个真相。
　　“兰丫……对不起……都赖我和你阿哥，让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兰丫，你走吧，阿嫂求你了……你别再看了……”
　　宁氏轻轻推开兰丫，想冲她笑。可笑容没办法绽开，反而平添几分苦涩。兰丫沉默了。她皱着眉，扯开嘴角摇了摇头。只是眨眼功夫，她又垂下眼眸，眼中闪出碎银。宁煜下意识地想去安慰他的阿妹——就像年少时一样——靠近她；宁兰却是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再也不似从前一样。
　　兰丫瞪了眼宁煜，跑了。她头上的小角由于跑得太快而散落，被初冬的风撩得到处都是，遮住了她的视野。
　　宁煜，你走了条不归路。
　　宁煜将宁氏扶了起来，宁氏自有孕以来，比先前有了体重。宁煜想:比阿平重。宁家媳妇顾不得挣扎，便坐在了榻沿。她的头靠着墙壁，紧紧咬着下唇，紧闭的双目又落下两行清泪。宁煜无言，望了望屋外太阳已经西沉，血红的几缕光隐约透过窗隙，使他晃神:阿平今夜该在哪过夜？
　　夫妻两个，真真应了“同床异梦”四个字。
　　“又是你？”
　　“又是我。”杨平冲他一笑。
　　“天色昏沉，你来这儿作何？”苏秉怀甩袖而去。杨平随即掩上了寺门，跟了上去。
　　杨平见前面的人头发一起一落，顿时起了玩心，一伸手，揪了根去。秉怀发觉头皮略痒，回首，却见杨平满是媚笑:“我无处可归，就留我一晚，如何？”
　　“你是缠上我了？”
　　杨平嬉笑:“是了，只此一晚，你就从了我呗。”
　　苏秉怀不再言语，他打量着杨平:这家伙生的端的俊秀，虽脸上有一丝痞气，但丝毫掩不了他的书卷儿气。杨平向他眨了眨眼，眼角不知为何就沾染了逆气。这股逆劲，足以见得他不是一般的书生。
　　杨平见他默不作声，默认他应允了，便毫不客气地踱向原先的屋子。见他熟络得像自己家似的，秉怀无奈摇头:“你无处可去了？”
　　本是一句无心问句，却使得杨平一怔。他原先的活气全无，只剩呆愣。幸好他走在前头，好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是了，小师父……”
　　苏秉怀停在了厢房门口，淡然道:“你就将就着吧。”
　　“不将就，好着呐……”杨平向他作了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