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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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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平?”宁煜远远地便见一身粗麻布麻衣从破败寺前闪过,心中不禁一股喜悦。
杨平刚想复之以微笑,却见了宁煜身后若隐若现的两个小角。他开始思索最近究竟是何时惹恼了她,她这次竟下如此狠手,将他抛于荒郊野外。
“阿煜,可想我?”杨平扯开了嘴角,面上若隐若现的酒窝抖动着,可爱得很。宁煜本想开口询问,却见他笑得正欢,不禁心中暗叹一口气,只用手捏了捏他两颊:“在外躺了一夜?”
宁兰见不得他俩亲昵;若是她从未见过他们在屋子里的事,她怕只会单纯以为他们情同手足。
杨平冷哼一声:“哈,还不是拜某人所赐,我后脑仁还生疼哩。幸好我有佛祖佑着,好心人把我带了回去,要不保不齐我就冻死了哩……”
宁兰不禁脸一红,脸蛋上夹杂着红晕,青一阵,白一阵——当真如同打翻了的调味瓶。杨平见她不语,更想出言戏弄:“我是多么幸运的一个人儿呐,好心来帮别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还被吃了一棒,我倒是多么幸运啊……”
“够了六子!你想怎么的!”兰丫忿忿喊道,但由于她本就理亏,倒显得她略为心虚罢了,“对不起!对不起行不行!”
杨平仿若愣住了,不过很快恢复玩世不恭之态:“某些人真是的,连道歉都不会……”
宁兰被说得抬不起头来,眸子不争气的蒙了层纱。她眨巴眨巴眼睛,那泪珠儿,也就玉似的滚落下来了。
杨平不禁咂舌:这小丫头是越经不起玩笑了。
“行了,行了……”杨平仿若做错事般挠挠头,继而尴尬地摸摸袖口。
忽然间,他暗道不好。他略带歉意的望向宁煜:“不好意思,我需得辙回去一趟。”
语罢,又匆匆沿着原路一路小跑回去。
“等……”宁煜刚想追上去,却不知怎的收回了脚步。他想叫住他,他明明还未走远;可是话至舌尖,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分明离自己越来越远,自己却偏偏无动于衷。
“我的话,还为来得及说……”宁煜呢喃。
远处,隐约听见琴音,若隐若现,仿若从山谷中传来,缥缈得可以。杨平不禁放慢了脚步——他开始沉溺于琴声。
“公子,你在这儿驻足已久,可有事?”还记得当年琴坊坊主一袭白衣,似是仙中之人。似笑非笑般面向自己,声音婉转如鸟鸣。
“公子若有雅兴,便取一只称手的带回去,何必在此听我消遣之曲?”
“公子的手真是好看,不弹琴真是可惜了——或许这世上没有配得上你的琴。”
“公子,认识你,此生足矣……”
那姿态绰约的女子,最是弹得一手好琴。她的琴声,也点缀了他五年的京城生活,至始至终。
不觉间,便已到寺门口,忽地飞过几只黑鸟,扑棱着翅膀,盘旋,离开。
杨平小心翼翼地推开红实木门,轻灵的琴声便更是清晰。他的脑海浮现出安静的躺在木桌上的那把素琴,不禁扯开嘴角:“是他……”
迈过满是枯黄落叶的院子,时不时还能听见“咔嚓”声——是鞋底与碎叶的相互碾合。虚掩着的门,遮住了琴音。他探头望去,只见秉怀身着深褐色的僧衣坐在地上,专心抚琴。悄悄透过门隙,只见他双眸轻闭,睫间睫毛一颤一颤,能勾人的魂。杨平便这般出了神。
“啪——”
猛地,弦断。清脆的声响使杨平猛地回神。可一回神,却见美人落下几滴眼泪。若说算哭,真称不上。只是从眸子滚落几颗玉珠儿,滑过脸颊。杨平暗中犯嘀咕;莫不是弹琴也能投入到这般地步?
“谁?”秉怀猛然回头,却见杨平一脸尴尬的站在门口,“又是你?”
“是我……是我……琴弹得不错……”
秉怀陡然冷笑起了身,拂了拂衣袖:“自是。都是我娘亲教的。我母为娼,我亦为娼。怎么的?特地回来嘲讽于我?”
杨平心中一股无名怒火猛然窜起:“你这人有病吧?还不禁夸!行,你弹得真垃圾,都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行了吧!”
苏秉怀愣怔了。
“算了,看你心情不好的份上,不同你计较。”
杨平轻哼一声,探下身子,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忽地,他直起身子,长舒一口气,亮出了从地上找到的石头:“喏,我是来找东西的,现在我走喽。”
语罢,向门口踱去。猛然间,他的臂膀被死死地扯着。他愕然回首,苏秉怀却把头埋在杨平的肩膀上。
“啊喂……”
杨平一愣。苏秉怀的几缕秀发滑落。他的头发很长,使杨平想到了年少时捉的浑身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下些许墨般的鸦羽。不同的是被捉住的乌鸦发出了凄厉的喊叫,而现在俯首在他肩上的人,却很安静,猫儿似的,虽时不时抖动肩膀,哆嗦着,不知在怕些什么。
杨平嘟囔着,不禁用手指撩过秉怀的发丝,轻搓着。
“阿,阿哥?你……”兰丫看见站在屋子门口黑着脸的宁煜,不禁小声唤道。
宁煜的手紧攥成拳,狠狠地用牙咬着下唇,仿若要咬出血来。他愤恨甩袖,拔头而去,宁兰一路小跑跟上了宁煜。
宁煜的步伐杂乱,且有些趔趄,也许他也注意到了,曾经紧紧躲在他身后,扯着他的衣袖怕走丢的少年终于要离开自己了,以他最不愿意的方式。可是,他舍不得啊……
“舍不得啊……”宁煜忽然感觉到眼前一糊。他揩下眼角泪水:这是他记事以来,头一次哭。
午时,太阳终于露了全脸。
“呦呵,我道是誰,这不是苏甲么。”少年痞子毫不畏惧地迎上苏甲的目光,眼神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苏甲脸上了不快。他向地上啐了一口:“小犊子,滚。”
少年冷哼:“甲哥哥,你还有姐脸出来啊……”
“啪——”他将少年一把拎了起来。
“葛生,你把话给我讲明白了!”
“哎呦,甲哥哥,你居然记得我的名字,不胜感激。”少年毫无畏惧之色。
苏甲猛地捏住他的肩膀:“少贫!”
“丹垩上的娼僧与回来不久的小秀才杨平被发现衣衫不整共处一室……”少年咳嗽两声,“这事……早就传开啦……”
“啪——”他重重地给了少年一拳,然后将他掷在地上。
少年吃痛起身,抚抚肿胀脸庞:“你不是欢喜得紧你那便宜弟弟,想着也和他做一把吧……”
苏甲的脸色更昏沉了。他抚了抚腰间父亲留给他的刀,却是眉头舒展,径自走了。葛生疲惫地两脚朝天躺在地上:“我说你喜欢你弟弟,绝不是假。”
“你们也不觉着丢人,欺负个毛头小子。”记忆中的苏甲满脸不屑地挡在他的面前,为他挨了一拳。流离失所的他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能蜷缩在苏甲的身后,瑟瑟发抖。
“呵,说的你个苏痞子有多英雄一样。怎的,想英雄救美?”
“这儿,是我苏甲的地盘。你要来和我比划比划,我乐意奉陪……”
苏甲,苏甲……
少年紧紧攥住身旁野草。
杨平又重新系上宁家衣帽,回到了面铺当伙计。
“宁爹,帮我做碗面。”
“行啊,给钱。”宁老爹向杨平伸出宽厚的大手。这手活像老树皮一样纵横着皱纹。
杨平忙谄笑着挤出了笑容,凑上前去:“宁爹,你看咱俩谁跟谁啊……”
老宁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揉着面团。雪白的面团与桌子碰撞着,沾染得到处都是银白色的。他的嗓音低沉:“行了六子,你别贫,有客人来了。”
杨平慌忙理了理衣角,掀开帘子,看见桌前一男一女聊得火热。他正正衣襟,到桌前俯身道:“官爷,夫人,有何吩咐。”
男子闻声抬头,用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杨平:“你是杨平?”
杨平的笑容凝在脸上,继而别过眼神:“我是杨平,您找我有事……”
女人忽地大笑起来,声音刚烈泼辣,失了女子特有的柔弱。她用胳膊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向杨平。
“好一幅媚态。”
杨平猛地扯下头巾扔在地上。
“哟,脾气倒不小。我可是客人啊,小哥。”女子轻抚了自己的秀眉,那样修长精致的眉,料想是精心描过的。
“我看你们倒像是来砸场子的!”杨平愤恨的一拳砸在桌子上。男子霍地站起,杨平这才瞧着他浑身雅白,颇有些文人味道。男子只是冷哼一声:“垃圾。”
“啪——”杨平一拳砸向他,却被他轻易用掌接住了,还被紧紧攥住,动弹不得。杨平咬牙,狠狠咬了他胳膊一口,男子微皱,甩开了他的手。
“畜生。”男子望着胳膊上的牙痕骂道。
杨平怒了,他的自尊心不容得自己被这般侮辱。他冷哼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宁见外头又出了动静,只叹一声:“又给我惹出是非。”
女子只是微微一挥手,那男子便不再言语了。女子抖了抖宽大的袖口,向杨平颔首道:“小哥休要介意,我不过巧与家弟聊到你,这不,你就来了。家弟与我也并非有意找茬,好奇,纯属好奇罢了。”
杨平俯身拾起头巾,看见了上面沾染了些许黄沙。他默默地弹了弹头巾上的灰尘,女子便注意到了他那纤细过分的手。
“果真……是弹琴的好手……”她低低呢喃,继而跳高音调,“小哥,你一个读书人,性子咋这么烈呢。你说,好好去考个仕途多好,偏偏要与个和尚……”
杨平愕然:“什么和尚……”
“听说也算不得和尚,只是个妓罢了。有个名唤杨平的小哥与此处的男妓衣衫不整独处一室被人撞见,这事,在这个小镇传得到挺开……怪啊,就怪在,这妓在香火没落的寺里……啧……而这杨平啊……是个怪年轻的小秀才……”
杨平猛地冲向她,却被男子拦住了。
“让开!”他喊。
“垃圾。”男子应。
男子死死地钳住他的双臂,他只能用腿向男子不住地踢打。
“六子!”忽地,老宁沙哑之声响起,“马上向客人道歉!”
杨平一愣,继而反驳;“我不,他们分明是……”
“你若不道歉,就马上滚蛋!”
杨平沉默了,他放弃了挣扎,于是男子也就松开了他。
“我不。”
“那你滚吧,以后别来了。”
杨平的手低垂着,继而紧紧攥紧拳头,须臾,拳头慢慢舒展开来。他将头巾搭在老宁肩膀上,顺势用手按住了老头的肩膀。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便扬长而去。
宁老头头也不回,只向两人鞠躬——但原本他的身体就佝偻,实在看不清他是非弯了腰——略带歉意:“客人,真是不好意思。”
女子大笑,腕间的铃铛随着她的笑声轻响:“不必在意。两碗馄饨,有劳了。”
男子也就坐了下来,两手撂在桌上:“姐,我们为何要惹怒杨平。”
女子象征似的撩过额前碎发,将它们挽在了发髻上,答非所问道:“是许久未见了……不知他还记不记得阿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