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迷茫 “ ...
-
“啊——”跟着杜老太太的女眷们纷纷掩面,尖利地叫了起来,丢了端庄。
两个家仆都正值少年,自是少年轻狂不自觉打量着秉怀的身体来。其中一个甚至还吹起了口哨,尽是嘲弄的意味。
“够了!叫你们好生在家待着,偏要凑热闹!该!”杜老太太大声呵斥道,“还不快走?叫人家知道你们还有脸?”
秉怀紧闭双眸,仿若所有的嘈杂都与他无关。只是深秋凄冷,即便是在屋里也有冷风入侵,是入骨寒冷。
“娘,还找么?”杜老爷清了清嗓子又不自觉瞥了眼苏秉怀。
杜老太太的眼皮耸拉着,冷哼一声:“难不成你还要留下来看这人?”语罢,甩袖而去。杜老爷忿忿地踏步离去。
“真是世风日下!恶心!”
留下重重一句。
苏秉怀面不改色地又旋上了外袍,冷色看看狼狈相的杜庸。他刚从榻下钻出来,衣襟很是凌乱。他看着苏秉怀,望向他那如同深渊的眼眸。对上了他的目光,又慌得别过视线,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良久,又一次望向秉怀,咬了咬下唇,道出一句:“我……先走了……”
苏秉怀轻轻点头,唇边硬是扯出了弧度:“下次再来吧……”
下次再来吧,我等着……
杜庸瞅了眼苏秉怀,冲出门去。
苏秉怀轻轻合上了门,又踱向了已然熄火的炉子。他默默地看着几缕白雾缎似的从壶嘴漫出,一声不吭地将它端起。
“哗——”
一倒而尽。
热气夹杂着姜辣扑面而来,惹得他睁不开眼。他似是失神地倚在墙上,手中的壶被他攒得紧紧的,仿若他使了全力要把它捏碎一般。
“这汤,给谁……”他喃喃。
宁煜很是焦急地抓住了宁兰的胳膊,额角已聚成斗大的汗珠。
“疼……你干嘛呀……”宁兰很是不满地睁开宁煜皱着眉蹬向他。
宁煜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长呼一口气:“昨晚见着六子没……”
“六……六子……你问这干嘛……”宁兰心虚,不自觉别过视线。宁煜见状,慌忙又问:“他在哪?他一没回来……”
宁兰开始搓起手来,又一次躲开他殷切的目光:“没回来就没回来,与我们何干……”
“告诉我!”宁煜不自觉喝道。
“你凶什么凶?我就是见到了又怎的?你想找他干嘛?热心过了头了吧!”兰丫叫嚷着冲向门口,却与宁氏撞了个满怀。
宁家媳妇扶着兰丫,望向自己的丈夫:“你跟兰丫吵什么呢?”
宁煜没有回应她,只是又喝道:“快说!”
宁兰撅着嘴,含糊不清道:“在……在那山里……被我……敲晕了……”
“山?丹垩山?你带他去那里干嘛!你敲晕他干嘛!你不知他最怕妖魔鬼怪了么?你不知那山不干净……”
“是!但我知又怎的?我是知道他怕。那你呢,阿哥,你又为何知他?你知他作何?你担心他又作何?”兰丫躲在宁氏身后,粗鲁的打断他的话。
宁煜很是恼怒,手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刚想上前,却被她的媳妇拦住了宁氏轻轻握住他的臂膀:“你跟小孩子较什么劲?你可别动粗。”
宁煜深深叹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你带我去……”
“不要……”兰丫倔强地扭头。
“这么冷的天,不要说吓唬他了,若是他一夜不醒躺在那山上,怕是要落下病根子了……”宁氏不晓得兰丫和杨平闹了什么别扭,但尽量语气委婉,要不依这丫头的烈性子,怕也不会听她的。
宁兰一愣,抬首看见了兄长眸中焦切的目光,想起那日杨平挨了巴掌的脸,想起了他向她伸出了手要带她回家,想起了年少时他与她离别时的话,终是点了点头,向门口买去。
宁煜慌忙跟上了宁丫头。
街上是冷风肆虐,让宁煜想起五年前的这个时节,也是百花凋零,寒冷极了。
京城的街要比镇子热闹多了,即便是深冬,仍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攒聚。宁煜的身边跟着一个秀气男孩,望着偌大的京城竟有些不知所措。见他脑袋耸拉着,一副受惊的绵羊,不禁嗤笑一声:“你若怕走丢了,便拉着我的手。”
杨平瞪大了眼睛,满目的逆气:“谁怕……”
终究是十几岁的孩子,不过是逞一时之快罢了。话刚出口未久,攒动的人群便生生挤开了宁煜。杨平一急,慌地扯住他的衣角,怕与他走散了。
不过是眨眼间,他却出落成翩翩少年。而他与他之间,再不能是曾经的关系了。但他甘愿——为何甘愿,宁煜自己也道不清楚。
“我一定找到你,把你紧紧捆在身边。”是他低声喃喃。
兰丫走在前头,百无聊赖地踢开地上的石子,发出“咔嚓”的声音。她想起先前她送给六子的石头——那是一块漂亮的石头,不像这块灰漆漆的石头。
“嚯,真是世风日下!”
“是!两个大老爷们还卿卿我我,好不恶心!”不远处的两个身形宽大的中年妇人聊着,很有诗经泼妇的味道。
宁煜闻言一顿。
“那躺在那和尚身边的是谁啊……”
“我听杜家的小奴才说了,好像是个什么秀才,叫……叫什么来着,杨……”
一个脸稍长的妇人不禁啐了一口:“天,竟是个秀才!好个读书人!”
“兰丫,你把阿平落在了……”
兰丫也是错愕回首,痴痴道:“丹垩山……”
“就是那个娼……”宁煜没有说下去,只是死死地瞪着兰丫。宁煜这个大哥向来都是和颜悦色,对这个小妹妹更是百般包容。但他从未向此刻一样——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般,眸中充斥着腥红血丝。
杨平醒来时,后脑勺仍是生疼的。
“滋——”
他不禁倒抽了口凉气,抚上了后脑。再次环顾四周时,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室中无一装饰品,唯木桌上摆着一张素琴,真是凄冷的可以。
杨平艰难下榻,不禁啐了一口:“兰丫这厮,竟下这般狠手!”
他忿忿地坐在桌前,凝视着那把素琴禁不住用手抚摸了起来。他想起了京城里的一家琴坊坊主,生得貌若天仙,一指弹得了满城才子倾心。她所钟爱之琴夜市把毫无修饰的素琴,却端得因她亮丽几分。
“醒了?”是一道清冷声线,使得他一个激灵。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若冠玉的男子伫在他面前。他生得端的漂亮,眉目更是精致的可以;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太瘦,仿若只要大风一过就会携他而去。
杨平慌地起身,理了理身上褶皱,作辑道:“有扰阁下,不知此为何处?”
“无人之寺。”秉怀将素粥置于桌上,“此处禁荤,吃吧。”
杨平略微疑惑地打量他那满头秀发:“您是?”
秉怀不做答,踏门而出。他的衣摆随风飘扬,迷乱了杨平的双眸。
杨平再次坐下:想来就是这人在野外救我,带我到这里。
他无奈暗叹,咂了口粥,不禁咂舌:“去,怎么是这么淡掉鸟的粥?”他慌忙狂奔出门,冲着苏秉怀打鼾:“大师,大师,您回来一下!”
苏秉怀闻言不禁挑眉,嘴角略微抽搐,又撤了回来。杨平一见他,便把碗凑到他的鼻间:“大师,您看,这什么味儿也无;能不能掺点辣什么的,要不……”
苏秉怀略微不耐烦地打断他:“忌辣。”
杨平一愣,住了嘴。他的眉头紧拧在一起,看了看碗中清淡如水的粥,心一横,贯如咽喉。他原本最能吃辣,像这般清淡的粥他吃了反倒反胃。所以他的味蕾受不了这般清淡,胃中的不适涌入咽喉,使得他慌地抓住一旁秉怀的肩头,倚在他身上干呕起来。
苏秉怀不禁挑眉:“吃不下去,不吃便罢。”
杨平勉强挤出笑容:“你好不容易做给我的,我好歹尝尝;食物无罪嘛。”
苏秉怀一愣,继而垂眸,暗自叹了口气,按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吃完便走吧……”
“嘿嘿,那多谢大师了……”
“不是师父,我……”
“不是大师,那便是小师父;那多谢小师父救命之恩,望有缘再会。”
杨平又向他作了一辑,免不了耍耍嘴皮子——有道是本性难移。他火急火燎地向外冲去,心道:看我不收拾宁兰这丫头。
有生第一次,秉怀觉得遇到了难缠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