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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决意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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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昨夜,宁家媳妇高烧不退。
“大大夫,你瞧瞧,我娘子可有大碍……”宁煜很是着急,额角泌出了一层薄汗。
大夫那细长的胡须一颤一颤,深深地向他作了一辑:“宁公子不必担心,我已为夫人做了调理,相信不会有大碍的……不过在此还是向公子道声喜……”
“喜?大夫?何喜?”宁煜一愣,忽而睁大双眼,下意识地看了眼躺在榻上的媳妇。她的睡颜很是好看、干净,她静静地打着鼾,胸口此起彼伏。
一个趔趄,问:“难不成……”
“在此就祝宁公子早得贵子了……”
天是愈冷了,宁家媳妇添上了件袄,肚子上的起伏也愈是明显了。而兰丫的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难看,吃得愈来愈少,身子也就消瘦下来,与她的嫂子形成了对比。
“你阿哥还未回来,你先别吃……”宁家媳妇抿了抿下唇,下意识地抚了抚肚子。
兰丫一愣,继而别过头:“哼!他才不会回来!你瞧,他何时这么早回来过?”
宁家媳妇无奈地撇撇嘴,敲了下她的脑袋瓜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哥……”
兰丫吃痛,暗自看了看碗中的米饭,光亮得透着光:“阿哥,难不成又是和六子……”
“嗤,你这丫头,难不成还吃你阿哥的醋?他们都爱搞些文人爱玩的东西一同琢磨,你这小丫头片子有懂什么?”
宁氏一笑,脸上的酒窝也一闪一闪的。
“阿嫂,你说阿哥还欢喜你吗?或者说,他欢喜过你吗?”
宁氏愣住了,手中的针线活不由得停下。
“砰——”兰丫把手中的碗砸在了桌上,起身:“阿嫂,你知道阿哥就是个打铁的,从未读过书——他怎会对文人东西感兴趣……”
下面的话还未说出,她便飞也似的逃了。
“你这丫头,又不吃饭了——”
外头一如既往的安静,无人回应。
街道上还有零星几个小贩略带倦意地候在摊位上,但萧索不减半分。
兰丫有些失神地往前走着,胃中空无一物的她感到饥肠扁扁。她想去自家爹爹的面铺。远远地她却见面铺的灯火已然熄灭,黑漆漆的,可怖。
“回家”这个念头不由得滋生,将她狠狠地缠住,似强劲的木条,勒得她生疼。她终于踏上了归程。从街上再到村子再到家,明明再近不过,现在却远得异常。
“啪嗒——”
忽听见树枝踩断的声音,她不由得警醒。虽说她平常胆大,可妖魔鬼怪自古就是女孩子家家所怕的,她也不例外。她犹然记得年少时她与杨平被她的阿哥吓得好几天不敢晚上出门,蜷缩在家里怕得要死。
“诶,真的吓到了……”宁煜半笑着,却丝毫没有悔意。平日里一副小大人模样的杨平愣了一下,继而一下瘫坐在地上,“哗”地一下哭了。兰丫也吓到了,但更多惊讶于六子的表现。
满脸涂满脂粉的宁煜慌忙点了烛灯:“你……你别……”
杨平哭得更厉害了,宁煜只好将他搂在怀里。自此,他们知道了杨平——吓不得。
如今,是黑白无常取她性命了么,是她阳寿已近么?毕竟庄子里的说书人都是这般说辞——“命由天定”。
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兰丫?”
一句呼唤,将她击垮。她猛地鼻头一酸。她多想多想像年少那般——扑在他身上。
杨平上前拽住她的袖口:“你在这儿做什么?跟我回家……”
回家,回家……她心里默念几遍,却挣脱了他的手臂。
杨平一愣,凑近了脑袋。她见着了那白里晕红的脸,像是熟透了的樱桃,好想让人采摘。这样的脸,她之前从未见过。
“咚——”他砸了宁兰的脑袋。
“别闹,回家。”杨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兰丫默然了。她别过脑袋垂下眼眸,良久,轻声道:“嗯……”
“嚯,兰丫,你在这儿呢……”少年模样的杨平谐了谐额头细汗,“宁老爹在找你呢……”
当年的兰丫咬着下唇,耸拉着脑袋,将头埋在胸前,不语。杨平一愣,伸出自己的小手:“跟我走吧,带你回家。”
此刻的杨平也伸出手——一如年少那般,只是曾经的手已然出落得纤长漂亮了。她拉住他的手,他手暖,温暖自掌间扩散。她心微动,思量许久,抬首,见他明亮眼眸:“六子,你喜欢阿哥吗?”
杨平一顿,错愕爬上面庞,他的微笑终于出现了裂痕。兰丫明白了,她苦笑——她终于体会了这般滋味——她早该明白的。
她眼前再次混沌了,似是蒙上了白纱,亦蒙蔽了她的理智。
“六子……我……落东西了……”
杨平终于再次拥有血色:“落在哪儿了?”
兰丫倒抽一口凉气:“……丹垩山。”
此镇原先只是一渔村,后有几家商船偶然来此,看中此地临海产出的鱼条条鲜美,贫困落后,有着无比商机,便纷纷出钱投资。于是乎到今,镇子早已无原先的荒凉;而此处一山,经得一番栽培,春夏时节桃红柳绿,引得无数游人皆爱游此山,美名曰“丹垩山”。顾名思义,涂红刷白,色彩斑斓。原本此山还有一寺,自此镇兴盛后,却再无僧人,于是乎香火早断。可怪就怪在每每秋冬之时,百花落尽,枯草丛生,深夜时常会有似鬼的呼嚎。而这破败寺庙,几年前出现了一个僧人。只此一僧,却是与人为娼的僧,此山便成了污秽之山。自此,只有些喜男风的风流子弟到此山与其求欢。关于此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妖魔鬼怪引来了这僧;亦有人说,是这娼僧招的这些鬼祟。无人得知其真正缘由。
“你这么晚了,来这山作何?”杨平一边抱怨一边踢开挡路的纸条。他手在发抖,他怕黑,他怕鬼,他自己分明知道。但他不能在宁兰面前表露,他要担得起她的一声“六哥哥”。
宁兰狠狠咬牙:“还……还要再上去一点……”
夜色昏沉,时不时有几只乌黑得发亮的乌鸦扑棱棱飞过,便使林间“沙沙”作响。兰丫本就心里有鬼,一听到有动静,就下意识想靠近杨平。但终究是收回脚步,却是一个不稳,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扑通——”
“兰丫?兰丫你在哪?你怎么了?”杨平忽听见有声响,便循声去寻她。奈何天色昏暗却不知她就倒在身旁。
宁兰吃痛,抚抚手臂,却不经意间胳膊肘碰到了一根木棍。她愣住了,却下意识地掂起它。
“六子,你喜欢阿哥吗?”
“兰丫,兰……”
“咚——”他的语音猛然消逝,随即跌坐在一堆枯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