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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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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杨平的牙会很疼。兴许是在京城里宁煜总给他买糖,而且得了蛀牙的缘故吧,夜里,牙齿开始隐隐作痛。刚开始只是微弱感觉,不久疼痛便漫布全身,放佛一条毒蟒在体内游走,到处啃食,最终停留在心脏旁,狠狠来上一口——钻心之痛。
杨平的牙又开始疼了。半夜里头实在睡不着,可是他自己却没辙。苏秉怀之后的两个晚上都没有回来,他去了哪——杨平不想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牙疼?”
记忆中的宁煜放下手中铁器,用手掰开了杨平的嘴,扑鼻而来的是铁锈,使他不觉鼻子抽搐,还未等他回神,宁煜就已经凑过脑袋。
杨平慌地朝后一退。
“你躲什么?”
“不用你看……”杨平红着脸,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径自溜了。
宁煜,他原本心中哥哥般的存在。虽然与他亲昵总会让自己红了脸,但他原本以为只是因为自己当时少年心性害羞罢了。
“该死,该死……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既然不能在一起……你又为什么……”杨平愤怒地砸着床榻怒吼道,泪水混杂,痛苦与苦涩相杂,这是他头一次那么绝望。
宁煜说过许多话,他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哪怕所有人都阻拦他俩,他说从今往后杨平就是他的挚爱,他的唯一……那样笨拙的宁煜和自己热恋的时候说过很多让人脸红的情话。
可是……为什么呢……
想着想着,他终于入了梦乡。他的梦魇又回来了,冰冷的床榻感受不到温暖。冷、冷极了。一个人的夜晚,冰冷极了。
翌日清晨,苏秉怀就匆匆回来了。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杨平的房门。这一细微的声响使得杨平一惊,猛地坐了起来。
由于昨夜的梦魇,他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苏秉怀看着杨平满眼血丝,问道:“噩梦?”
“……是你啊。秉怀兄,你吓了我一跳……”
“上次……你睡得没那么浅……”
苏秉怀指的上次,就是杨平与他睡在同一屋子的时候。那次尽管杨平是趴在桌子上的,可睡得出奇得好,迷迷糊糊一直睡到了大天亮。
“秉怀兄……我牙疼……”
苏秉怀眉尖微蹙:“牙疼?”
“嗯,牙疼!”杨平狠狠地点头,末了又添了一句,“疼的厉害。”
“要我去请吗?医生。”
“没、没必要。我跟你一起去医馆看看拿点药便好。”
不知为何,苏秉怀没有丝毫想拒绝的意思。这种对他百般包容的态度,还真有那么一点像宁煜。或许是他年长自己一些的缘故吧,杨六子这个人,就是从小依赖别人惯了。
扑面而来的中药味侵入鼻腔。
小小的医馆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不大不小的牌匾,上面有着镀金的四个大字“救死扶伤”。
“陈大夫,有人来了——”医馆里头的打杂伙计冲楼上大喊。只听得“咚咚”声响,一个年轻的姑娘便飞奔下来。她的布头鞋踩得地板“咚咚”作响,让杨平想起京城小孩都爱玩的摇头鼓,也是——
“咚咚”地响。
待这姑娘离他们近些了,杨平才看清她的面貌。
“陈姐姐?”杨平下意识地喊。
陈心一愣,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轻声开口:“六子?”
“是了……”他点头,即便牙疼得厉害。
陈心抿了抿下唇,不觉扯了扯嘴角。她别过脑袋,用手揩过眼角,又迎上了杨平的目光。
“啪——”重重一掌拍在杨平肩上。
“好小子,你竟回来了!”
就像年少时与兰丫玩捉迷藏的时候,一开始他总是找不到兰丫的影子。他深知那丫头肯定躲在某个偏僻之地,得花不少工夫,估摸着需天黑透了才能找回来。
回来时,村口却隐隐有灯光闪烁。
他总是拉紧兰丫的手,冲着村口喊:“陈姐姐——我们——回来了——”
“好小子——黑灯瞎火的——你可算回来了——”
这声音渐渐淡了,淡了,差点淡出他的记忆。
陈心此刻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姑娘了,眉目虽又是俊朗不少,但仍有少年时的模样。她对杨平又是一拳:“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去串个门……嚯,你后面的小哥是……”
杨平憨笑:“这不是怕吵到你寻夫婿嘛……怎么……你没听过镇上的传言?”
“什么传言?”
也是,陈心打小对那些事不感兴趣,都随了她爹一样痴于各种草药。
“没什么……这是我好友,苏秉怀……秉怀兄,这位是原先一直照顾我的姐姐,陈心……”
“好友?”陈心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苏秉怀一番,“好个俊俏的小哥……你好……我是陈心……”
忽然,陈心一个激灵,上去拍了下杨平脑门:“怎么?你怎么知道你姐我至今未嫁?”
苏秉怀微微躬了躬身以示礼貌。
陈心因与他是熟人,也不拘泥,一下坐在了长凳上,身子朝后倾斜,昂着头,一副傲慢之态:“呵,大驾我这小医馆,又意欲为何?”
“大夫,他牙疼。”
苏秉怀轻声道。他的声音犹如干净的湖水,毫无浑浊之气。
“牙疼?”陈心不觉“噗嗤”一笑。
“不错,是牙疼。”苏秉怀偏生又道了一遍,仿佛唯恐她听不清一般。
“小桐……取笔墨来……”陈家姑娘轻轻向伙计招手。伙计长得也是清秀,只是脸上稚气未脱。他脆生生地应道,杨平却仿若听到从前自己的声音一般。
“陈大夫,喏……”少年身材尚未发育完全,且眉目俊秀。陈家姑娘只是颔首,取了砚。
“阿平,帮我研磨……”陈心端坐在泛白的桌前,轻声吩咐道。杨平只是应着,上前一步,他见她黑若鸦羽的秀发不合时宜的掺杂着些许突兀的白发,不禁咬牙。
“近日切不要贪辣……你的牙病已是旧疾了……牙龈也红肿了,大盐大油也尽量远离……”
“陈姐姐,你知我……”
“我知你,所以你要听我的……”陈心将宣纸折在手心,按在了杨平手中,“去铺子抓药去,要不你的牙就别想要了……”
杨平暗叹。
“这位小哥,请你务必看好阿平,他就是贪辣……”
苏秉怀眉间舒展,刚想应允。
“不需要,我今晚便回京城。”
“啪——”
砚台落地,墨水四溅,也有些许沾染她的衣角,将她原本素衣添了几分雅丽。她的眉紧紧拧在一起,手狠狠地捂着胸口,狰狞着吐出一句:“你……又要走……”
杨平不语,只从衣襟中取出一把碎银,轻轻撂在桌上。他凄凄一笑:“秉怀兄,走吧。”
陈心慢慢向桌子踱去,一步一步却放佛针扎般难熬。她冷笑着轻睨桌上碎银猛地挥袖将其扫落于地。
“哐当——”
随即,陈心跌坐在地。小伙计慌忙要扶起她,她却只是恶狠狠地咬牙切齿道:“我的诊费没那么低贱!”
苏秉怀下意识地望向他,却只见他眸中折射着光,扑闪扑闪,毫无缘由地苦笑,却是像被放置于冰窖里,冷极了。
而他与他的关系,也止步于此。
他既要走,他与自己便不再有瓜葛。或许杨平和他相处那么几天,他们会成为好友,但又仅限于“好友”罢了。那时的他与他,都不曾多想。
“你……”
“秉怀兄,咱们再转转吧,那儿该有个杂货铺子……你……陪我到黄昏吧……只一次……只一次……”
秉怀一愣,原来还未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淡然道:“不……还是先去抓药……”
杨平见他应允了,不禁会心一笑。之所以挽留,或许只因为寂寞;寂寞惯了,变奢求陪伴;陪伴久了,便更怕孤独。
宁家媳妇正用刀削着苹果。她从前削的苹果最是好看,光溜溜的好像被剥了衣服般——而今她的刀刃无数次戳入果肉,将好端端的苹果弄得“伤痕累累”。
“嘶……”她忙倒抽口凉气,只见指尖涌出殷红鲜血,一点点晕在苹果上,与其逐渐融合。
宁煜下意识地跑过来,关切询问:“怎……”
话刚说出口,就对上她含水的眸子,本想出口的话生生堵在咽喉,吐不出来。
“正午了;你可是要走?”
宁煜一愣,慌忙别过脑袋。他虽一根筋,但深深懂得她话中深意。
走吗?抛下一家老小?还是不走,放杨平一人离他而去?走吗?还是不走?
这个问题他思索了许久,愣是没有答案。他就是再憨,再愣,也不可能随便做出抉择。
走吗?还是不走?
宁氏见她指尖鲜血凝成血珠,滑落。她的眼前突然变得白花花的一片。她听不见 也看不见。她好像处在绝望的边缘,耳畔只是甚微的轻响白雾扩散,使她不知前进方向。
“亲爱的……你在哪……”
她气若蜉蝣,手轻轻挥动,她想寻找前进方向。
宁煜见状不对,慌忙讲她搂在怀里。她的骨架仿若散了似的贴在他身上,手下意识地狠狠搂住他的腰,要将他禁锢似的。宁煜晃着眸中无神的媳妇;“娘子,我在这儿,就在这……”
刚松手,却见自己双手殷红。宁煜下意识地望向宁氏,只见她的腹部满是殷红,像一朵盛开的红色罂粟,令人晕眩。
“你……别走……”
“不走……我不走!你别急,我不走,不走!你等我,你……”
宁氏痛苦地呻吟两声,眉死死地拧成结。宁煜这才发现她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可言。他想去叫大夫,无奈被她死死地搂着不放。
他慌忙将她横腰抱起,宁氏的头便伏在他的胸口。
村中的王大夫距他们家不过百米远,而宁煜此刻却觉得真真有万水之隔。
“娘子,你挺住,你别说话,我不走……”
他向前大不迈去,他知道,他选了哪条路。他想:我失约了,对不起,阿平……
此刻的他与他,才真是有了万水之远。
“呦呵,小哥——是不是要搭把船——”岸边渔家远远地就像杨平呼呵,声音苍老却如洪钟。
杨平向他挥动手臂:“是了——您等我——”
秉怀见他两手空空,不禁询问:“不带盘缠?”
杨平却是接过他手中的药包:“没什么好带的,这个足矣……”
苏秉怀只是轻轻点头,也不多言,只是凝视着一望无际的海。这个镇子,他从未出过;这海,堵住了他的出路。
“何时出发?”
“傍晚。”杨平将药死死地搂在怀里,望着这个小镇,太阳已临近山顶,血色沾染了整个小镇,更把小镇衬得凄凉。隐约间,有猿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不时也有野鸟盘旋而过,却是声嘶力竭地哭嚎。
他隐约记起五年前的一天,天空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小镇旁的河水仍是波光荡漾。宁煜给他披了件衣裳,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可冷?”
年少的他却是脸红了又红:“不冷。”
可是残阳还是隐没了最后血色。
苏秉怀的一身素也隐匿于黑暗。杨平扯住他的衣角:“我看他不会来了……我……我不想走了,咱们回去吧……”
回哪儿呢?我已无处可回。杨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