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名花伴蝶 尹纤纤听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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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纤纤听得妇人这样讲，走进去后见门院里夏花含苞，庭树葱茏，一道宽敞的卵石小路蜿蜒至深深庭院，其中又有白色的石桌石椅置于卵石小路之中，石桌上一壶清茗，水汽袅袅。一眼望去，恰是清贵人家的寻常院门景色，尹纤纤回头与妇人道了句“尚可”。
又问：“西门家中可去勘查守候？”
届时派人潜藏把守于那儿，等无花前来，大可来个瓮中捉鳖。
妇人交手于腹，颔首低眉道：“回姑娘话，我等不曾去。因为那朱砂门的西门千虽然孤僻，却有一个十分交好的友人和他同住。他的那位好友是江湖人称 ‘立地追魂手’的杨松，武功和影殿高手比不算高强，但他灵敏警惕，尤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更容易发现不对之处。我等不敢擅自动手，怕打草惊蛇，只能等姑娘来后定夺。”
尹纤纤舟车劳顿，不急着开口，她将行囊放于石桌上，又理裙坐于庭院石凳，托袖自顾倒了盏茶，抿了口后放下。
不知是叹是赞，尹纤纤轻悠悠道：“是我大意，你做得对，为一宵小没必要冒犯了江湖前辈，派人看守在西门宅院附近就是，一有动静告之于我。”
妇人说了句“是”，又问道：“姑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尹纤纤没有其他要紧事了，她交代完事项后瞧向妇人，如寻常闺秀般温柔知礼地微微一笑：“近日辛苦你们了，为我这般劳顿。”
妇人闻言受宠若惊，恭敬垂着的手略有些紧张地揪住绸服，连声道：“不敢不敢，若非姑娘，我们一家或许早就死了，哪能像现在这样有安生的日子过？更别提咱商殿中待遇比寻常商户好了不知多少。且论辛劳我商殿不比影殿，自我嫁入济南，已算半个济南人，在此寻间宅子买来而已怎算辛劳？”
尹纤纤起袖又抿一口茶，宽袖借此掩去眸中的亮光，放下茶盏后只做不经意地淡淡道：“四娘不必谦虚，商殿因有你在，每年得利补足各殿所需所用还有多余。”
盛四娘继续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靠着姑娘的本金做经营，又有几殿暗中帮忙，若是这样还不得利可真是要让我等自裁谢罪了。”
尹纤纤听到这一席话，笑容不变，略略眨了眨眼。
她心思一转，见天色尚早，又不闻四处传来鬼祟动静，想来今日不会有甚不速之客，即从身边放下的包袱里取出一盒冰匣子。
心法破后，此刻尹纤纤的心中洋溢着一种奇怪的情绪，那是一如孩童奇思妙想时的期待，虽则她只是平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绵软道：“谜殿有一个朋友，甜食做得一绝，给我托了一匣子元宵。说是听闻鲁菜天下闻名，他行走南方各地，不得空来，却想知道这济南有没有他甜点的一席地。”
盛四娘略感奇怪：“此话何意？我听闻谜殿之人素来独自行走江湖，搜罗江湖奇绝技艺为主业，如今是准备来此地做生意吗？”
尹纤纤并不急着答话，只是打开冰匣子示意她一看。
但见黑玉似的匣子打开后，里面白汽溢出，犹如山间仙雾，待冰雾稍稍散开些后才能瞧出这黑冰匣里盛着三层剔透玲珑的水晶方碟，方碟间有菱形支架，支架一拉，重合一起的水晶方碟便如台阶般展开。每块水晶都镂出四七二十八个凹洞，是为放被冰得雪白的元宵。
见盛四娘看出了神，尹纤纤才施施然道：“传说阳春三月时，吕洞宾曾下凡于西湖卖汤圆儿，大汤圆一个铜钿买三只，小汤圆三个铜钿买一只。谜殿这朋友有心效仿，说是大汤圆一个金子买三只，小汤圆三个金子买一只。四娘你说，像这样卖，这圆子在济南能卖得出去么？”
盛四娘回神，听清楚话后一愣，面露难色：“这……难说。”
“难说的意思，是不好做还是不能做？”
盛四娘瞧尹纤纤神色恬淡，叫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思所想，只能硬着头思索着回道：“济南城中富豪多，别说三两黄金，大明湖畔的快意堂多的是能一掷万两的商人。若是卖这冰匣子，那无论多少金子都是卖得。只是这甜汤圆儿……我就直说了，论口味，齐鲁菜色以鲜咸为主，绝爱葱姜蒜盐汤的提鲜壮鲜，爱甜口者比爱咸口者少；论精巧，鲁烹饪刀工技术可谓登峰造极，如此一比汤圆本可爱的模样就显得至简；若论清雅，济南清雅的风味小吃不可胜记，诗礼银杏、樱桃槌、桃花泛、五色饼、碧筒饮……这么多精美便宜的小食，干嘛非选常见的汤圆？再说齐鲁之人待客豪爽，在饮食上大盘大碗丰盛实惠，哪怕海味山珍也不是姑娘朋友这个卖法。或许会有人因为汤圆儿价格而图个新鲜，但是数量绝对不多。”
尹纤纤听此，少不得一愣，素指点于额间一揉，幽然一叹，分不清是向往还是失落：“是我孤陋寡闻，方知齐鲁之地美食享有盛誉，就是我听了都瞧不上小小的汤圆了。”
盛四娘不知其是自嘲，笑着介绍道：“姑娘要真喜欢鲁菜，可到芙蓉楼尝鲜。楼中大厨有善斫脍者，索薄丝缕，轻可吹起，细可穿针，刀工是天下一绝，值得看看。至于谜殿那朋友的请托也不是不能做，我家有小儿郎年十二，虽然有年轻人好高骛远的脾气，可也算是正经商家出身，鬼灵精怪，经常有奇思妙想，这几日正闹着要独自立业。姑娘若是相信我，可让他一试。”
谈及生意和自家儿子，原先看上去不苟言笑的妇人此刻笑容满面，一脸骄傲。
这个笑容是很打动人的，容易让子女想起自己的母亲，尹纤纤被这种简单的喜悦感染，心中小小的失落消失不见。
她将盒子推近给了盛四娘，笑道：“好啊，让令公子去试吧，若有得利润便算做小公子的第一笔金也好。”
盛四娘道“那怎使得”，却又无法推脱，想到反正于她们而言这并不算什么大钱，终只好领诺。
尹纤纤亦不以为意，她虽时常失落于自己无法经营好商铺，但又并不是什么耽溺于小钱小财的人，玩心散去后很快将这件小事抛至脑后。
……
是夜，依旧是一个有烂漫星辰的好天气。
不知是天气渐暖，还是济南四季分明，早早入夏，夜间的风竟然比往日更为暖和。
尹纤纤靠在济南新宅的屋顶上，对着像是不停眨眼的星空一笑，摇了摇手里的酒，似乎在致以随意的仪礼，然后一饮瓶中酒。
酒是极淡的酒，比醴浓不了多少，带着淡淡的果甜儿与酸，恰好是女孩喜欢的风味，正适合浅酌怡情。
尹纤纤喜欢酒，但绝不是刘伶那样酒狂式的喜欢。正如她此时的左胳膊舒服地撑在屋顶的正脊上，身体半倚，看着头顶星空和星空下的济南城，同样觉得心野开阔，眸色染上几分醺醺然后的痴与狂，却说不出那句“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的酒后豪言。
自然，女孩儿家，本也不好意思这么说的。
尹纤纤的济南新居檐下不曾点灯，院落里也是，屋檐上因而只有星辉，将黛瓦染上一层清丽的冷碧色。近处已然叫人看得模模糊糊，更别提远处了。
不过这不妨碍尹纤纤瞧清楚隔壁。
现在近子夜，隔壁仆人倒水、嬉笑、推门声早已消失。那家主人睡的很早，居室的灯熄灭了，只有厅堂昏暗的光还亮着，似乎在为方便什么晚归人。
即使尹纤纤知道早已没有什么晚归人，有的只是不归人。
那个不知是何原因被无花杀去的西门千，再也不能回他济南的家了。
尹纤纤眸色深深，又饮了一口酒，她虽然也杀人，却又自负自傲地相信自己手底下的亡魂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所以她不愧疚不心虚，所以她更好奇那些为私利而无正名杀人的人，内心难道不会自我谴责么？
——或许人命要得多了，也就不将它当回事了。
所以“要尊敬生命”也是值得她谨记的，做为一个武功不弱且不惮于杀人的人，一念之差，行岔踏错，会造成很坏的因果。
“若是哪日我杀错了一个公认的好人的话。”尹纤纤想，“那便恕罪后自裁吧。”
这是没有什么好纠结犹豫的誓言，尽管它本身是没有强制约束和必要的。
“但我也不会因此懦弱成了圣人。”
尹纤纤这样想道，听见耳边极其细弱的一声铃响，那是牵入邻舍的蛛丝断后引动小银铃发出的声音。
——正如她所认定的那样，像无花那样的人，被她杀死并不可惜。
尹纤纤站起身借着檐角纵身跃入了邻户的院门。
她的身影如风如雾，好似不会发出一点动静，虚幻地就像一片融入暗夜的影。
尹纤纤摸去了引发西角落银铃的厢房。
她还未靠近，就听见一声厢房里的怒吼：“何方宵小？如此鬼鬼祟祟？”
这声音像是被惊醒，除去震惊，还带着一些刚起身的沙哑。
尹纤纤知道杨松这不是发现了她，而是发现了无花。可是凭那次无花在竹林里离去的身法，尹纤纤明白要是无花想隐蔽，就是她也很难发觉不对。
除非他没有想过隐藏。
尹纤纤眉头一蹙，直接冲过去拍开了厢房门。
屋内，头发灰白的老人已经闭眼瘫倒在床上。
床边，黑衣人举起的刀闪着妖异的冷光，朝向老人的手脚砍去。
尹纤纤用脚挑起了身边的圆凳，甩向了黑衣人。黑衣人早在方才就被惊动，自然躲了过去，但是手中的刀也没能砍伤不知是昏去还是死去的杨松。
“又是你。”
当无花穿入黑色夜行服的时候，他露出的眼睛终于多了几分冷怪，他的嗓音也变得沙哑如夜枭。尹纤纤终于可以不用看他那副假模假样的嘴脸了。
“你是谁？”
他问。
或许因为曾被打伤过，无花的行动带着忌惮，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死死盯着脸上再次覆盖着蝴蝶胎记的尹纤纤。
尹纤纤之所以又换上了面具也正是希望，这张带着特色的脸，能够让无花印象深刻，让他一见到她便心生恐惧，想要逃离，偏偏她还如影随形。
“我？”她思索了片刻，笑容中带着“尹纤纤”从未流露出的恶作剧的意味，“我叫花伴蝶呀，正如我脸上缠绕着蝴蝶，你这无花也逃不出伴蝶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名花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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