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205、那日之后的事1 谈判

　　太阳完全跳出了海平面，海潮逐渐上涨，早起打渔的渔民已经开始为新的一天做准备。他们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熬了一夜的众人此刻却没有精神。
　　杨庸死亡，绝对是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同时也是一件难事。作为凶手的杨朕已经被二队秘密转移离开，何时，怎样宣布这个消息，众人都没有主意，而唯一够资格的那个男人，现在还在观察治疗之中——陈烨找来韩阔喝过的那杯水，一部分交给微生物分析成分，另一部分时刻做好准备，一旦微生物证明这水没有问题，立刻给陈锦安服下。
　　现在，微生物给出了结论：成分未知，但是可以确定对人体无害。
　　“成分未知怎么能冒险！不行！不能喝！”
　　於克己还存有顾虑。
　　“你说不行，那倒是给出个解决办法啊。”王大神反问，“韩先生喝了不也没事吗？再不济，你不是可以转移伤害吗？”
　　“你以为我没试过？”於克己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什么药，他尝试数次，竟然一点效果都没有。难道这并不是一种毒？
　　“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个温和中带着疲惫的男低音传来，於克己下意识回答道：“陈部长！你的身体要紧，绝对不能——部长？”
　　陈锦安用湿手巾擦了把脸，站起身。虽然比起昨天明显憔悴了许多，但是神志清晰，理智回归了。
　　“陈部长？！”王大神也围过来，“莫非您是凭借自己天赋一样的控制力压制住了药性？！”
　　“这是哪位拍的马屁啊，听着真舒服。”陈烨接过自己父亲递来的湿手巾，递上一杯咖啡，“我把水喂给他了。立竿见影。”
　　“陈公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於克己后怕不已，“万一出了什么事——”
　　“好了。”陈锦安抬手，争论立刻平息，“我听外面乱哄哄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杨老将军呢？还有杨氏的人都怎么样了？这药到底是谁下的？”
　　三人相互看看，王大神第一个溜出房间：“我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吃的！真是一群没有眼力见儿的！大早晨空腹喝咖啡再把陈部长饿着！这个不孝子！”
　　陈烨看着於克己，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不孝——”
　　“对！这个王大神！太过分了！不行，我得去说说他！陈部长您好好休息！”於克己也转身就走，留下陈烨伸出手：“你们——”
　　“坐吧。”陈锦安拍拍身边的椅子，陈烨只得坐下。
　　“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的？我挺得住。”
　　“那……父亲您坐稳了。杨庸，死了。”
　　陈锦安眯着眼睛，没有吱声。
　　陈烨以为自己没有说清楚，又重复一遍：“杨老将军，被杨朕用餐具刺进颈静脉，抢救无效死亡——”
　　“混账！”
　　陈锦安猛地起身，咖啡杯一倾。洒在地上。陈烨低下头：“对不起。昨晚事发突然，谁都没有想到会是……”
　　“你不用说对不起。不关你的事。”
　　“不。是文立德下的手。但是我竟然没有事先调查清楚这个文立德的底细。”
　　“文立德？”陈锦安猛回头，皱着眉毛疑惑的样子，“文家失踪多年的小儿子？他昨天出现了？什么时候？”
　　“父亲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陈烨暗道，令月说的果然没错，文立德消除了自己的记忆，如果不是令月事先考虑到这一层，并让常夏记住重要信息，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这么说来，常夏能参加宴会反而是件好事。
　　陈锦安催促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
　　陈烨拿出了一个录音笔：“这是令月口述的内容。您听了就明白了。”
　　留下陈锦安在房间里，陈烨轻轻关上门，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到身后房间传出一声罕见的低沉的咒骂。
　　可怜的父亲啊。
　　陈烨摇摇头，正准备走开，抬头看见了一个人。
　　“嘿，上次的见面礼还有用吗？”

　　到中午，持续数十小时的亢奋状态终于陆陆续续结束，但是麻烦才刚刚开始：该怎么解释昨晚发生的事？
　　这种情况，即便全都说实话也未必有人信，更何况这个“实话”，现在也只有常夏一个人还记得。文立德的天赋实在太怪异，陈烨的记忆里已经找不到文立德的任何存在痕迹，全部被穆小暮的形象替换了。
　　令月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赶在遗忘之前整理了全部经过——这个女人，竟然将自己与文立德的全部对话都录了音，还理所当然得称这是“常规操作”——然后将录音的全部内容教给常夏，让她反复听，反复口述，直到确定一字不差为止。
　　保留真相的问题算是解决了，接下来该怎么处理杨氏的人呢？
　　杨氏的人还是要杨氏自己人管理，陈烨推开门进来时，谈判还在继续。
　　谈判对象，是杨家的三个女人：小兰、郭媛爱与穆春华。
　　小兰的立场自不必说，穆春华肯定是一心为杨氏争取最大利益，关键是郭媛爱的态度。从谈判开始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开口，甚至要了几张方形纸折起千纸鹤来。她到底在谋划什么呢？
　　不过令月也没有闲心关照她，只是应付穆春华就自顾不暇了。
　　穆春华不愧是被称为主管之人，考虑问题面面俱到，大到杨庸的葬礼，小到离开酒店的交通工具，全都考虑到了。令月很清楚自己是军师型，不适合上谈判桌做决策，应付穆春华的，应该是另一个人。
　　夏巽。
　　夏巽也吸入了药，虽然问题不是最严重的，但出于安全考虑一直没有被解除观察。就在两个小时前，微生物终于开了金口：夏巽的各项指标已经完全正常并持续一个小时没有异常波动，观察解除。
　　一离开观察室，夏巽就赶了过来，令月松了一大口气，将目前情况简单交代了一下，心安理得退居二线。
　　登上谈判桌，夏巽面对穆春华抛出的各种要求全都置之不理，只问了一句话。
　　“要打，还是要合。”
　　“打？合？”
　　穆春华靠着椅子，双手抱在一起，做出防御状。
　　夏巽点头微笑：“没错。是要打，还是要合。”
　　“打，怎样？合，又怎样？”
　　“若是要打，今日我们便没有谈判的必要。当然，几位也走不出酒店。掌门人都死在这里，我们也不介意多订几口棺材——”“夏先生！我提醒你——”“但是！”夏巽依旧不慌不忙，稍稍提高音量道，“如果要合，我们还是有东西可以谈的。”
　　穆春华眯起眼睛：“我们三人的诚意，我以为已经足够明显了。”
　　“不不不。你不明白。”夏巽笑着摇头，“如果你明白，就不会提条件。你只有接受我们条件的权利，没有要求我们的资格。”
　　“你！”
　　穆春华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甚至显得弱小的年轻人竟然能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谁？
　　“我当然明白杨氏的势力有多大。可是那也是有条件的。您现在手里有这个筹码吗？”
　　“穆主管啊。”郭媛爱突然抬头插话，“我这位学长从来都是辩论社的最佳辩手。小心被他绕进去。”
　　穆春华猛地清醒过来：“夏先生这话未免说得太满了。若是你觉得我提出的建议不合理，那么我倒想听听夏先生有什么高见。”
　　“算不上高见。第一，杨老先生的离世按照警方的结论如实报道。第二，请杨氏在任何场合任何形式都禁止谈论库瑶宝守卫战——”
　　“不谈论？”
　　“怎么，难道穆主管希望这件事再被提起？”
　　“不。可是你不是——”
　　“第三，直到下任掌门正式就任之前，我们双方，都不能以任何形式对对方出手。”
　　夏巽说完，靠着椅背看着穆春华。
　　穆春华等了一两秒钟，见夏巽不再说话，才开口：“就只有这三个条件？”
　　“只有这三个条件——要么，全部答应，咱们可以继续商量其他细节。否则，立刻开战在下也奉陪。”
　　夏巽指了指自己的胃，穆春华被这个举动绕糊涂了。令月猜到了七八分：恐怕穆春华的死亡时间就在胃部，夏巽所谓的开战就是说一旦动手自己能瞬间攻击致命伤终结穆春华的性命，但是穆春华并不知道夏巽的天赋，对此举也不理解。
　　更不理解的，是夏巽提出的这三个条件。
　　平心而论，这三个条件并不过分。杨庸的死因一定会引发猜测，倒不如直接采用警方的说法。二小姐杨朕是彻底保不住的，第一个条件并不影响大局。
　　第三个条件其实也是穆春华所希望的。杨庸之死对杨氏的打击绝对超过常人想象，她之前色厉内荏对令月提出众多条件，其实也是害怕令月看出她的忧虑。此刻绝对不能再起波澜，所以双方停战对杨氏是很有利的。
　　问题在于第二条。禁止谈论库瑶宝守卫战。
　　要知道杨庸获封奇策将军，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库瑶宝守卫战，他去世之后这件事被再度提起几乎是必然的。相对的，夏巽等人身为库瑶宝后裔，想要为亲人报仇，因此一直站在杨氏的对立面上，他们寻求的就是为库瑶宝守卫战翻案，可是为什么要禁止提起？报道越多，对库瑶宝感兴趣的人越多，对他们越有利才对。夏巽为什么在仅有的三个条件里特意加上这样一句？
　　穆春华感觉有问题，可具体是什么问题——
　　“好奇心害死猫啊。”
　　媛爱轻飘飘说了一句。
　　穆春华像是被雷击穿了身体一样瞬间明朗了：原来如此！好奇心！库瑶宝守卫战对于杨庸而言是多么重要多么光辉灿烂的功勋！他意外离世之后杨氏却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不再谈论，公众一定会好奇其中的原因。越是被禁止提起的事，就越是吸引人去探寻。相对于杨氏自己宣传，禁止谈论反而更有效果！这样一来——
　　穆春华看着夏巽，暗道：幸好及时反应过来。这个年轻人，未免太阴毒了！
　　“夏先生提出的这三个条件，都很诚恳。”穆春华板着脸，没有丝毫放松，“我也感受到了夏先生是带着解决矛盾的诚意而来，说实话，短时间里再起纷争，对你们而言也是承受不住的。我们双方各退一步，以和为贵，路才能越走越宽。”
　　“这么说，穆主管同意我的这三个条件？”
　　“话虽如此，我想做一点补充。”
　　“补充。”
　　“是关于第一点——”
　　“第一点？”
　　夏巽有些惊讶：他还以为穆春华能看出来第二个条件背后的玄机，一旦她反对，谈判就难以继续，杨氏耗不起这个时间。可是想要继续谈判，就要同意第二个条件，这个条件绝无修改的可能性。无论怎样，夏巽都稳操胜券。
　　可是现在穆春华要修改第一个条件？这是什么意思？
　　“严格来说，是增加一点条件。”
　　“穆主管请说。”
　　“老爷的离世，一定会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造成影响。而现在，恰好是南嘉里与器索建交的关键时刻。夏先生您知道的，南器两国的贸易往来一直都通过杨氏进行，如果此时老爷去世对两国建交造成影响，恐怕这个罪责你我双方都承受不起。”
　　夏巽眯起双眼：穆春华说得倒是有道理。库瑶宝的事，根源在南嘉里，这才是他们最终的目标。但是仅凭现在的力量根本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可是穆春华真得只从国际影响考虑吗？真的没看出来第二个条件隐藏的陷阱吗？
　　穆春华继续说道：“因此，老爷的死因交给警方宣布，其他一切事宜从简，我们杨氏就不出面了。葬礼也从简，只在亲友之中举行简单仪式，将影响力控制在国内，甚至是省内。夏先生以为怎样？”
　　夏巽看向令月：他直觉感觉穆春华别有用心，但是究竟是什么目的，一时还不好说。
　　令月冷笑，小声对夏巽说道：“穆主管是找了个好借口。只禁止讨论库瑶宝一事，等于宣告库瑶宝守卫战有问题。但是现在这样一来，等于将杨庸的所有信息都隔绝，就算有人提起，也可以用不想影响南器两国建交做挡箭牌。学长，她这是以进为退，以守为攻。”
　　夏巽倒吸一口冷气：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出对策。终究自己还是缺少经验。
　　但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要如何驳斥穆春华的这个建议？夏巽正苦苦思索时，陈烨到了。
　　“忙了一夜，我给各位拿了点吃的。”陈烨端着杏仁露坐在令月身边，令月看了一眼杏仁露，略一思索，忽然抓住陈烨的双臂，用嘴型说道：“惠子还是吕先生？！”
　　“谁闯的祸谁来收拾残局。”陈烨说了这么一句，令月就有把握了：“这位魔女还真是劳苦功高啊。”
　　“你们在说什么？谁来了？”
　　“惠子。”令月将杏仁露分给夏巽，“总觉得，暂时可以松口气了。对了，她在哪里？”
　　“哦，说是累坏了，回来补觉的——”
　　“补觉！”令月重重放下水杯，“我把她拖过来！”
　　“哎呀，药效还没过吗？这么着急。”陈烨伸手拉住令月，笑道，“倒是留给我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三位，还要继续休息吗？”
　　穆春华正襟危坐，看来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夏巽皱起眉头：如果不赶快想出办法反驳穆春华，那么这次谈判结果对审核组而言将十分不利。
　　但是穆春华给出的理由十分正当，简直无懈可击。只能寄希望于陈烨，看看他从惠子那里得到了什么提示。
　　陈烨面带微笑，清清嗓子，说道：“我觉得，对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