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186、5月20日之事12 转述中的矛

　　车子停在审核组酒店车库里，接到通知的於克己已经带着人在等了。陈烨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但是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毫不犹豫睁开了双眼：王大神的记号笔就停在三公分外，悬着，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然后毫不犹豫画了下去。
　　“你这个人！！我都已经睁眼了！给我站住！”
　　陈烨精神十足跑下车在宽阔的车库里穷追不舍，王大神一面逃跑一面大喊：“画都画了半途而废可不行！你让我把另一半胡子也画完！”
　　“你竟然还想继续！给我站——”
　　然后，陈烨绊倒了。
　　令月一面嗔怪着陈烨还像个孩子，一面心疼得查看伤口，除了膝盖擦破一块，没有其他问题。又转身去找王大神：“你看你挑的什么路！”
　　王大神可怜极了：“我以为他能共享豹子的速度，所以拼命逃的……”
　　“要是能共享蛇的毒牙是不是还要咬你——等下。”
　　令月住了嘴，环顾左右：微生物已经率领医务组带三人上去检查身体，留在车库的除了他们三个，只有於克己。她一把拽住於克己走到一边：“王大神怎么知道陈烨的天赋？”
　　回头看，陈烨正在和王大神解释自己能共享的只有感官，不包括速度或者毒液这种人类不具备的技能，或许是半边胡子的缘故，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没有那么紧张了。
　　於克己憋着笑：“原来还有我们文大小姐不知道的事啊！王不留神本来就是我们审核组的预备成员。”
　　“什么？”
　　“不然呢？专案大队被其他人把持，我们可不放心啊。”
　　“但是——回来！”於克己正要走，令月又拽住他的衣袖，於克己不悦：“在人前好歹给我个面子嘛。我还是审核组的负责人——”
　　“他王大神是什么时候加入的？”
　　“什么时候啊……大概，哦，对，5月12号那天，孔昱第一次去酒店的那次，咱们不是在院子里遇到了王先生吗。之后他约我出来见面，开门见山问我是不是和审核组有关，给我吓了一跳！”
　　“他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问他咯。他的分析能力，不差。”於克己似乎对王大神的印象非常好，“不过有句话先说在前头。我验过了，这位王先生是个货真价实的普通人类，和我们降临神或者你们死神，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好像掌握了不少其他人不知道的隐秘内幕。就在刚刚，他已经找到了连环杀手的重要信息！说不定用不了几天就能把这个杀手抓住！”
　　“是吗。”令月对这件事倒不吃惊。在她看来想要找到这个凶手方法多得是。但是这个王大神，他竟然和於克己关系这么好，还知道天赋的事？难怪这一次审核组破天荒与专案大队一起合作。难怪戴立勤被调离之后审核组一点都不慌张。这条线是何时连在一起的？令月突然觉得这个早就认识并且一直被自己嫌弃的王不留神，也神秘了起来。
　　“走吧。都是熟人好说话啊。”
　　看法刚刚好转一点，王不留神走过来顺势把手搭在令月肩上，被令月反手一拧。
　　“啊——疼疼疼疼疼！”
　　陈烨从后面跟上来，握住令月的手，笑道：“走吧。”
　　於克己也不留情面嘲笑王不留神道：“王不留神你要留神啊。能治住令月的，恐怕只有陈烨了——”“快进电梯！”令月板着脸吼。

　　这是令月第二次进入审核组的医疗室。上一次是泠彩和媛爱被带来的时候，两人都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检查。对此令月当时还是颇有微词，但是於克己的态度十分坚决，令月也清楚事关重大，行大事不拘小节。
　　虽然来过一次，但也只是在门口的接待室坐了一会儿，里面令月没有进去过。
　　这里是微生物的地盘。说起这个小个子女同学，令月不由得感叹这个世界的缘分与巧合。她其实与令月同学的时间还不超过半年。恰恰就在那半年之中，微生物也和他们一起接种了疫苗，并且被激发了天赋，透视。这种透视与电视里那种骗人的法术不同，不是简简单单隔着信封看到里面放着的扑克牌的花色大小，而是一层一层看到物体的内部结构。这个物体，只要是有实体的东西都能包括，比如人体，比如机器。因此微生物除了人肉X光的作用之外，偶尔还会从事一些秘密的间谍行为——这就涉及到国安局的机密，令月也不好过问。
　　虽然拥有这样的天赋，微生物本质上还是一个容易害羞的可爱女孩，从她的房间布置就能看出来。
　　接待室是个公共场合，但也反映了布置者的爱好：粉色带着蕾丝边的精致茶托，手工制作的树脂娃娃和布艺玩偶，掌心大小随处可见的各种多肉盆景，以及用各种小动物布偶来标记的房间门牌。这些装饰品和那些冷冰冰的医疗器械形成了鲜明反差，加上电视里经常放着动画片，令月总觉得自己来到的，是儿童牙科诊所。
　　尽管外表看起来很年轻，但微生物和她带领的医疗队的实力却不容小觑。从令月那里得知了天赋的来源之后，微生物就开展了一系列的实验，并且成果喜人。
　　首先，她大致清楚了“天赋”被激发的原因。从根本上来说，原因有二：第一，合适的体质；第二，合适的天赋源。所谓天赋源，可以理解为种子，这粒种子在名为人体的土壤中成功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话，此人就会获得对应的天赋。天赋源本身是蕴含着各种可能的，但是不同的体质会使得天赋源表现出不同的天赋。
　　比如夏巽小时候就对将死之人非常敏感，所以他的天赋就和这方面有关。比如令月从小就擅长观察与分析，所以她的天赋就是能获得记忆。再比如审核组里的何方，从小就对食物的味道分辨得很清楚，于是他拥有了复刻味道的能力。他们获得的天赋源或许是一样的，但是体质的不同，导致天赋的表现不同。
　　其次，“天赋”存在于何处。这曾经是困扰微生物很长时间的一个难题。她抽取过所有已知拥有天赋者的血液进行实验，结果发现这些人的血液和普通人的血液成分没有任何区别。那么天赋如何通过血液进行传播，又是怎样维持的？微生物向更深一层探究，终于找到了答案所在的大致范围。
　　就是遗传物质。
　　微生物在这些血液样品里发现了与众不同的东西：这种物质存在于DNA长链之中，但不属于已知的四种含氮碱基中的任何一种。这是一个足以震惊全世界的发现，可是现在还不能公开。
　　在DNA层面发生变化的众人，除了表现出天赋，还有没有其他变化？微生物还在进行更深一层的研究。
　　但是仅靠现在所知的这一部分，微生物提出了一个假说：获得天赋的两大条件，一是药物，二是天赋源。药物使得原本普通的体质被改造成适宜天赋源生长的体质，天赋源通过其他载体——比如中学生接种的疫苗，比如血液，进入人体之后，这种携带着奇异碱基的DNA在复制过程中将自己携带的遗传信息扩散到了人体的各个角落，从DNA层面改造了人体。也就是说，普通人单独服药或者单独接触天赋源，并不会拥有天赋。
　　这就解释了自小生活在杨氏孤儿院的几人为何没有接触过魔女的血液，也就是天赋源，还能恢复前世身为降临神的记忆与天赋。他们的身体本身就携带有天赋源，但是能量不足以激发。十五年前忍曾经偷吃过杨玥的药，于是天赋被最早激发，也最早想起自己身为降临神转世的身份。接着，他应该把药给了其他孩子，然后发现只有泠素没有被激发天赋，因为身为普通人的她并没有接触天赋源。
　　可问题是，没有吃过药，只是接受了泠彩血液的孔昱，为什么会被激发天赋？她身上还有很多秘密没有被发现。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这是令月现在才终于想清楚的：杨庸并不知道天赋的事，他只开发了药物。而惠子在之前的那次谈话里混淆视听，企图将药物与天赋源混为一谈，制造一种是杨庸导致这些人获得天赋的假象。现在看来，杨庸的目的是单纯想让库瑶宝出身的那几家的孩子也因服用药物悲惨死去，但是在疫苗中混入天赋源的，只能是惠子。
　　也就是说，是惠子借了杨庸的手，制造出这样一批拥有天赋的人！只可惜在那个晚上，令月还不知道这其中的联系，惠子也避重就轻只说自己给了杨庸药品让他仿制。现在看来，企图使人类拥有天赋，再为自己所用，这才是惠子的目的吧。
　　不过知道了此事，在此刻也无济于事。令月不可能冲到惠子面前要她为此事承担责任。而且，当前的任务并不在此。令月在等待管文明三人的检查结果。
　　说起这三人，管文明、谈雨水和翟雪花，得知她们被杨氏控制在碧波庭之后令月一直没有理会这三个人，一是因为一直有其他更要紧的事，二是因为这三人在杨氏的控制之下反而更安全，也不必费心辛苦寻找了。
　　现在将她们救出来，是因为令月有事要找刘怀璋问个清楚。
　　那就是，刘怀璋的天赋来源于哪里。会不会有人和他有同样的天赋——这是令月当前最大的怀疑，即，那个制造多起骇人惨案的凶手，也拥有洗脑的天赋。
　　就像刘怀璋能诱导乔凉和范绮雯自杀那样，这个凶手也通过洗脑的方式让被害人以常人无法完成的形式死亡。如此一来了解洗脑这种天赋就很重要。
　　如前所说，获得天赋的关键是两点，合适的体质与天赋源。杨氏生产的药只能改造体质，刘怀璋却获得了洗脑的天赋。那么他是从哪里获得的天赋源？
　　因为刘怀璋能够给自己洗脑，令月从他记忆中获得的情报，极有可能是修改过的。想要得到真话，就必须让刘怀璋亲口说出来。
　　而想要刘怀璋说真话，就要抓住他的死穴。能被特死科盯上，仅凭之前挖掘出的刘怀璋的罪证还远远不够。郭媛爱对刘怀璋的态度也证明他还有更为人所不齿的罪行没有被令月发现——事实上，令月在之前的调查里就已经发现了若干矛盾之处，如今，可以拿出来用了。
　　最大的一个矛盾就在于温絮蓉的死。

　　“虽然身体状况尚佳，但是三位都遭受了精神打击，建议交谈时间不要超过十五分钟。而且……”微生物用细小的声音补充道，“我知道你要问的问题很重要，但是出于对病患健康的考虑，请不要过度刺激她们。”
　　“放心。”令月要看的，只是她们的记忆。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左手边第一间病房，病床上仰面躺着一个憔悴的女人。从她那斑驳的美甲上还能看出以前养尊处优的痕迹，但是一双过早老去的手告诉令月，这个女人曾经有过一段相当潦倒的苦日子。
　　这人就是翟樱的母亲，翟雪花。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出事了。
　　看到令月进来，翟雪花动也不动，一张伶牙俐齿带着刀子刺过来：“要怎么着给个痛快的！老娘我谢谢你们把我和那两个疯婆娘分开关！天天鬼哭狼嚎！怕什么！大不了一死！”
　　“你的女儿，翟樱。”令月坐在一把椅子上，尽量与翟雪花保持一定距离但是伸长手臂又能接触到她，“被刘怀璋杀了——”“你再说一遍？！”
　　床上那个虚弱的女人强撑着身体弹起来，原本刻薄的眼睛里立刻满是泪水，鼻孔外扩，声音也哑了，一把抓住令月的双手。
　　在她身后，一个穿着红色小连衣裙，带着纯白色帽子的可爱女孩坐在蛋糕前闭着双眼许愿。但那个蛋糕太小了，小到只能插下一根生日蜡烛。
　　这就是翟樱。这就是她成为乔振女儿之前所过的生活。贫困但开心。
　　在这种背景下，翟雪花与温絮蓉的关系又是怎样的呢？因为常夏的转述，令月一直以为是不融洽的。

　　常夏说：“乔凉的妈妈就叫温絮蓉！我早就听乔凉说过，她妈妈与父亲的情人是同寝室的同学。当时温絮蓉和翟雪花同时喜欢上一个叫乔振的男生，两个人因此产生矛盾。翟雪花后来因为欺凌曾青导致其自杀的事被学校开除，温絮蓉被胁迫欺负曾青，但是私底下很照顾她，这一点她们的导师刘教授和曾青的日记都能证明，所以只是被警告，乔振也因此选择了温絮蓉。但是两人婚后不久，翟雪花又插足婚姻，温絮蓉在生下乔凉后不久就抑郁而死。”

　　在之前的故事里，温絮蓉死于抑郁，因为她深爱的丈夫与大学时代的同学翟雪花再续前缘，温絮蓉产后抑郁而终。乔凉憎恨翟樱，也是因为她的母亲抢走了自己的父亲。
　　可是翟雪花竟然在轻易气死温絮蓉之后，又花了十几年时间才成为乔夫人——直到一两年前，乔振才与翟雪花再婚。
　　难道是为了掩人耳目，等到大家都忘记了这件事，再结婚？
　　可是加上武如润的描述——

　　入校之初家境不好性格别扭被人排挤。去年六月母亲结婚家中有钱更加被孤立，于是经常偷偷回家住，被传外出媛交，彻夜不归。

　　家境不好。这是武如润对翟樱之前生活的评价。如果是为了掩人耳目，翟雪花有必要十几年来过着贫困的生活吗？看着翟雪花那双苍老的手，乔振忍心吗？
　　还有一种可能是，乔振不知道温絮蓉的死与翟雪花有关。后来发现翟雪花暗中对温絮蓉下手，因而厌弃翟雪花，直到最近几年两人才达成和解。如果说翟雪花母女这十几年来家境不好是这个原因，那么乔凉今年19岁，而翟樱只有17岁。无论翟雪花怎样延后生产，至多也只能在乔凉出生一年后才怀孕生育。也就是说，乔振与翟雪花至少在乔凉2岁前，还在保持联系，知道温絮蓉之死与翟雪花有关至少也应该是在这之后。可直到翟樱出生，翟雪花也不曾嫁给乔振，甚至直到出事，翟樱还是跟随自己母亲的姓。这是一个为了插足婚姻而气死原配的女人会做的事吗？
　　偏听者暗，令月现在想要听听翟雪花如何描述那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