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142、5月16日之事8 生命垂危的

　　回家的路上，令月一言不发。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窗框，身上盖着陈烨的外套，双眼无神，偶尔车子颠簸让她的视线有所晃动，才看起来不像个死人。
　　无论如何令月也想不到自己听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故事。
　　负责开车的陈烨心里也不好受。
　　其实这些年他通过各种渠道已经对此事有所了解，大致猜到当年的库瑶宝守卫战杨庸与村民之间有仇。但这仇恨竟是如此，远远超出了陈烨的想象。难道战争真得能在瞬间将一个正常人，变成嗜血的恶魔？
　　这样看来，在当时还能保留人性，坚守底线，并且周旋在村民与士兵之间不被发现，戴荣军当真是条好汉。而他的孩子，大约也继承了戴伯伯的性格。
　　一个嫉恶如仇，正直刚毅。
　　另一个心思缜密，随机应变。
　　稍微走神，后面一辆车从左侧斜着冲出来，差点酿成车祸。
　　陈烨赶忙稳住方向盘，却不料那辆超车的副驾驶按下车窗冲陈烨啐了一口：“TM的会不会开车！”
　　陈烨瞥了眼车道：对方正在对面车道行驶。
　　陈烨不再理会，继续向前开。

　　车子在一处建筑前停下，令月垂着双眼也没看车外是什么地方就要下车，陈烨拦住了她：“你稍等。我有件事要处理。”
　　令月轻轻点头，蜷缩在椅子里，无助的模样。
　　陈烨伸出手，盖住她的双眼，令月顺势合上眼睛。
　　“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再说。”
　　“嗯。”
　　关门转身，身后是南城区派出所——戴立勤如今任职的地方。
　　当然，陈烨来这里并非为了见戴立勤，他是来取一件重要东西的。
　　“啊？又是专案大队的法医？”值班民警连连皱眉，“上次来了一个，刚走，就丢了个——”
　　“大龟闭嘴！什么话都往外说！”
　　身后路过的中年警察摘下帽子，一手捋了下头发重新戴上帽子走向陈烨：“你来什么事？是不是找你们原队长？”
　　“是这样，无名女尸已经找回。我来取她的遗物。”
　　“哦，往走廊尽头走，右转，停尸房旁边的办公室里领——对了，麻烦证明书给我看一下。”
　　“证明书？”陈烨笑着问。
　　警察不耐烦了：“你不会就空手来吧？懂不懂规矩啊？还是你们专案大队都是这样？”
　　“我们专案大队怎么了？能不能说清楚点？”
　　熟悉的声音。
　　陈烨转身：还是遇上了。
　　戴立勤换上新制服，帽子不合尺寸，略小，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大步走上来，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南城区的警察也不甘示弱：“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大队二队，来我这里办事就得守规矩。没证明就不能取东西。这里，规矩说的算！”
　　“既然是来拿东西，陈烨，证明给他就是。是不是忘带了？”
　　陈烨笑着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展开递给南城区的警察。对方接过，仔仔细细核对过，点点头：“既然带了就早点拿出来——小戴，带他过去取东西！”
　　戴立勤脸上的表情更加尴尬，接过证明，领着陈烨往停尸间走。
　　刚转了一个弯，陈烨便小声问道：“戴大哥，一切都还顺利吧？这边的新同事怎么样？”
　　“刚来还不到半天，能看出什么来。你啊，瞎操心。”
　　“我看刚刚那个人，像是你的新领导？”
　　“你说老严？他可不算领导！”戴立勤回头看看，后面没人，“我才来了不到半天，情况还没摸透。不过这个老严确实跟其他警察不一样。听说他今年都49了，因为脾气不好不服软，就想当个副队长，还提不上去。以后我就要跟他搭档，不知道得挨他多少教训哦。”
　　“看他刚刚的态度，只要工作不出错，应该不会为难人。”
　　“借你吉言——哦，到了。”
　　从南城区取了东西回来，陈烨看了看令月的情况，依然是神情恍惚，便将她先送回家，自己又去了一趟专案大队。
　　等到再次回到令月家，却发现，家里没有人。
　　打电话，没有接。
　　没有留字条。
　　会去哪里？陈烨坐在沙发上闭上双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双眼，推门狂奔。

　　此刻的历城市，夏巽与令月正经历相似的心理激变。
　　从自己家回来，夏巽将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一言不发，直到询问是否退房的电话打过来，夏巽才打起精神。
　　刚拉开门，门外就站着韩泠彩，她靠着门框，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去见穆小暮。”
　　夏巽丢下这一句，板着脸往车库走去。韩泠彩大踏步跟上，但是始终不超过夏巽，只在他身后，细细打量夏巽的背影。
　　真是……被先入为主的呆板印象遮住了双眼。以前怎么没有留意到，这个人根本不是他呢？韩泠彩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看夏巽的表情变化，夏胡喜应该将当年的事都告诉了他。接下来他会怎样行动呢？要知道，你的兄弟可是已经有所作为了。
　　车子在市郊一处僻静的小区停住，夏巽敲开了一扇位于顶楼的大门。
　　开门的人不是穆小暮，而是於斐烨——自那日令月在咖啡馆里将所有内幕公之于众，於克己便吩咐他来到这里保护穆小暮。
　　最开始，穆小暮一切正常，医生嘱咐她要多休息，穆小暮也照做。可是两天之后，情况突然恶化：穆小暮开始高烧不退，连连噩梦，口有谵语，神情恍惚，终日惴惴不安，一闭上双眼就高呼有人要谋害她。
　　医生怀疑是PSTD，考虑到穆小暮的身份特殊，建议她仍旧在自己家中静养，只是身边绝对不能离开人。
　　所谓PSTD，就是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的缩写，这是百江最早提出的概念，意即创伤后应激障碍，曾经孔昱重伤后性格大变，小熊等人怀疑她就是有PSTD，但令月有不同看法，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天赋觉醒的影响。
　　但是穆小暮的状况与孔昱完全不同。她的所有症状都符合PSTD的临床表现，只能小心调养，希望穆小暮能通过心理疏导，逐渐走出阴霾。
　　然而真正见过穆小暮之后，夏巽皱着眉头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还不到五天，穆小暮竟然彻底憔悴了，皮肤干枯苍白没有血色，体重骤降，双目充血，眼圈青黑——她不敢入睡，一旦睡着就会陷入无止境的恐怖回忆中去。也不敢吃饭，幻觉与幻痛时刻伴随着她，吃下的每一口饭都会让她痛苦不堪。双腿反向压在身下，似乎这样做能让她精神上有所放松，但是带来的身体上的疼痛又使她不得安生。
　　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更可怕的是，PSTD与一般疾病不同，无法预测多久才能恢复。有的人可能一个月内就能痊愈，有的人却要花几年，十数年，甚至一生。而穆小暮，更加不妙。
　　她有天赋，只要是她坚信的东西，就会成真。就像她坚信自己能变美变瘦变明星，于是她就做到了。而此刻，这种天赋，成了致命缺陷：穆小暮深信自己还处在危险之中，随时会被绑架回前古村，继续过着那种非人的日子，终日陷入恐惧之中，无法改变这种幻想。于是她的天赋加重了这种信念，穆小暮的病情比其他人更加严重。
　　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帮助她恢复健康？惠子让夏巽做的，是去历城市见穆小暮，取得她的信任，说服她回到贺城市，加入审核组。当时看来并不复杂的问题，在亲眼见到穆小暮的现状之后，让夏巽感觉为难。
　　想要让穆小暮加入审核组，已经要做大量工作，但这还是在穆小暮正常的前提下。现在穆小暮的状态差到了极点，除非先让她走出创伤的阴影，然后才能慢慢取得信任。
　　对此，於斐烨有个想法。
　　“不如咱们以毒攻毒？带她再回一趟前古村，让她看看当初折磨她的人都遭了报应，这样她不就——”
　　“前古村？”泠彩突然插话。於斐烨没见过泠彩，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经历，可一向与人自来熟的他非常自然得接过泠彩的话茬。
　　“这位美女姐姐也知道前古村？”
　　“她是韩泠彩。我学妹，令月的朋友。”夏巽介绍。
　　“你就是韩泠彩？！”於斐烨前倾着脖子怎么都不敢相信，“等下等下！那文立言呢？！她才是——”
　　“这些事你之后去问你叔叔。”夏巽摆手，“我觉得去前古村可能有效——”“不行！”泠彩想也没想就拒绝，於斐烨被她这果决的气势吓了一跳：“哎呀不行就不行，也不用这么凶嘛。”
　　“为什么你觉得不行？”夏巽问。
　　泠彩双臂抱肩：“她现在这种情况，能不能安全到达前古村还说不定。万一到了那里，病情更加严重怎么办？还有，前古村偏僻荒凉，进得去未必出得来，你们能保证她的安全吗？”
　　“那就算了呗，反正我就是说说。”於斐烨立刻妥协，但是夏巽并不这样想。反而，他觉得奇怪。
　　“你怎么知道前古村？”
　　“当时杨庸就是命令我和周大海去绑架穆小暮的。我当然知道她被送到前古村。”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对前古村这么了解。你为什么选择把她送到前古村。”
　　从时间上算，穆小暮是被绑架之后立刻送去了前古村，中间没有耽搁，也就是说绑架计划开始之前就已经选择了前古村。问题是这样一个——正如泠彩形容的——偏僻荒凉的小村子，为什么会被选中？夏巽想起令月说过，泠素的灵魂也曾在前古村附近徘徊，她与前古村又有什么关系？
　　“那是阿子的意思。”泠彩满脸不悦转过头，表情凝重，“地址是阿子选定的，我只是按照吩咐送过去。至于他们为什么选这里，我不知道。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泠素呢？她为什么会去前古村——”
　　“为什么问我？我连见都没见过她本人！”泠彩烦躁起来，於斐烨不由自主后退两步：这位真是咄咄逼人。
　　夏巽叹了口气，倒不是为泠彩的态度。从小一起长大，他早就习惯了。只是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像是绳子找不到源头——不如告诉令月。她最擅长抽丝剥茧。
　　电话那边，令月有气无力，但是在听说了夏巽的话之后立刻打起了精神。
　　“你们立刻出发。我在高速路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