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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5月16日之事7 杨氏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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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年——穆春华为杨庸工作已经三十四年了。最开始她不过是杨庸办公室外的一个小小的打字员——计算机没有普及的年代,所有命令都要依靠这些打字员上传下达,一旦有一个文字出错,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几乎每个月都会有打字员因为工作出错而被惩罚。只有穆春华没有。
在成为打字员的半年后,穆春华突然接到命令,进入办公室内,成为杨庸的秘书团之一,负责的是会议记录。这是一份需要经常出外勤的工作。在那个女性外出工作尚算少见的年代,出外勤,被一些守旧派看做只有不正经女性才会做的事,为此,穆春华的丈夫甚至跑去公司闹事。
秘书长给穆春华两个小时的时间解决这件事——两个小时后杨庸还要出国参加会议,需要一名随行的会议记录。是走是留,秘书长需要做准备。
穆春华只用了五分钟来解决:离婚。
她像一台机器,认准一个目标就不顾一切前进。结婚是因为年龄到了。外出工作是因为丈夫下岗,生活困难。离婚是因为工作与家庭相比,穆春华更看重工作。
因为这件事,杨庸开始注意到这个从不出错的打字机女士。
一个月后,再次外出工作时,穆春华发现汽车司机不在,车里只有杨庸和秘书长。
“你来开车。”
穆春华没有任何犹豫,坐上了驾驶座:从成为秘书要出外勤的那天开始,穆春华就决定学开车——不光是开车,她还自学了百江与国际语,还有那些作为秘书需要具备的技能。
打字机女士穆春华只用了五年时间,就成了新一任秘书长,全权负责杨庸的工作安排,并且开始接触一些核心的东西。
杨玥就是其中一项。
第一次见杨玥,穆春华罕见地产生了怜惜的心情。她不是机器人,也有正常的情感,只是阈值过高,能使一般人动情的,穆春华并不为之所动。但杨玥突破了阈值。
她让穆春华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勤苦劳作的爷爷奶奶要下地种田,将她拴在床角,一根麻绳限定了她的活动范围,能看到的只有窗外的一小片天空。与杨玥何其相似?
自那之后,新药的研制在穆春华内心的排行榜里悄悄排在了第一位。她总盼望着,这个被牢笼束缚的女孩,至少能像自己这样,走出去看看。
可惜,挫折接踵而至,最后传来的,是死亡的噩耗。
时过境迁,如今的穆春华已经五十四岁了,可是透过百叶门,那女孩依旧保持着十八岁时天真无邪的模样,穆春华恍惚间想到了三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开贫瘠的老家,在城市的街头奔跑的情景。
所有的希望与美好,全都在自己面前展开,街上的每个人都在祝贺自己将要迎接新生。
猛地,穆春华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滴水。
尝了下,咸而温暖。
让她落泪的不是杨玥,而是她自己的经历,是她当年顶住压力与非议,破釜沉舟的勇气,以及咬着牙从底层挣扎出来的固执。这些,都被她投影到了杨玥的身上。
一直理智的人感性起来最可怕,因为她会连最基本的逻辑都无视,在自己认定的海洋里一直沉到海底。
在以感情投射为判断基础的地基上,穆春华放下了第一块砖石:她想让杨玥也和自己一样,摆脱牢笼,登上顶峰。
百叶门外,小兰不知道杨庸叫她来为了什么,但她感觉得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是冯北固吗?难道刚才的事他和杨庸说了?可据二姐说,从小冯北固就爱翻来覆去说这些陈年旧事,每说一次就夸张一点,最后连水下洞穴和长生不老药都出现了,家里没一个孩子喜欢听他说故事,可看在他曾是杨庸上级的份上,没有人敢直接表现出来,顶多找找借口不去听罢了。
难道就因为自己不信,惹得冯北固不高兴,他就来找杨庸告状?
小兰心里没有底气。
杨庸叫她坐在自己床边,尽量用温和的声音说道:“你二姐也是胡闹,竟然让你去骑马。可摔着没?”
“没有。骑的是小矮马。不过我总也学不会,就去芦苇荡里和冯爷说话去了。”小兰决定,不管冯北固说了什么,自己实话实说总没错。
杨庸眉头一皱:这个老冯!好啊!我同我的小玥还没说上几句话!你倒享福!
便说:“冯爷是不是又与你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说的库瑶宝守卫战。”
“我就知道!这老家伙几十年不换汤不换药!你的哥哥姐姐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那他们都信吗?”小兰问。
杨庸瞪大了眼睛扬起眉毛做不解状:“信啊,怎么不信!”
“可二姐跟我说,冯爷越说越夸张,连长生不老药都出现了。她觉得,不可信。”
“这……哈哈哈!”
杨庸用大笑掩盖惊讶:什么都往外说!
“那你信吗?”
“我不知道。”小兰依旧是实话实说,“冯爷或许是太孤单了,没人愿意听他的故事,所以他觉得编的越离奇,越能吸引人的注意。我是晚辈,冯爷说我就听着,不管真假。”
“这话跟我说就行!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小朔也不行!”杨庸赶紧嘱咐,一面心道,这孩子太老实了。
小兰看杨庸的反应不像生气,就乖巧点头,又起身拉开窗帘,问:“身体好些了吗?我刚才听医生说,您该多晒太阳。”
“好多了好多了。上了年纪就不能激动。可我哪能不激动呢?要不是之前做检验的犯了错!”
杨庸忽然咳嗽几声,小兰赶紧站起来,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做什么。
好在杨庸只是一时心急呛住了,喝了水就好。
尽管如此,这里的动静还是引来了医生与护士,小兰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被二姐杨朕带出了病房。
“好了,我没事。你们不用在这里围着了。”杨庸遣散了众人,对盥洗室说道:“出来。”
穆春华走到杨庸面前。
“小玥这孩子,你觉得如何。”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方面。”
“随便什么都行。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是。四小姐心性纯真,单纯善良,对人不设防。是好事也是坏事。”
“是好事,也是坏事……小朔提醒我对她留个心眼,你觉得呢?”
“三小姐的话不无道理——”“不无道理?”杨庸哼了一声,穆春华立刻闭上了嘴。
杨庸想了一下,道:“听说你妹妹出事了?”
话题突然改变,但是穆春华已经习惯了杨庸的思维跳跃,立刻转变思路。
“是。”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几天假期——”
“不必了。已经通知了她的家人来处理。”穆春华言语之间透着疏离:虽然是妹妹,但并不是亲妹妹,更何况他们一家靠着自己的关系做过什么好事,穆春华心知肚明,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牵扯。
“你还是该出面的。”杨庸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命令的意味,“你妹妹是死在审核组的陷阱之下。调查审核组的事,我想交给你。”
“可是三小姐她——”
“小朔还有别的事要忙。你手上的事都缓一缓。”杨庸已经做好了打算,穆春华很清楚他的脾气,便点头:“既然如此,我需要半天时间准备一下。”
“嗯,你看着安排。”杨庸闭上双眼,右手食指敲击着鼻梁,还有话要说的样子。
“7月初的议事会,今年我亲自出席。你让清吉准备吧。”
“但是您的身体,可以吗?”
“和这没关系。和身体没关系。今年的议题,必须得我亲自去。那帮老狐狸,你们镇不住。”
杨庸摆摆手,穆春华后退着离开了病房。
门刚刚关上,杨朕拉着小兰闪出来,小兰一见这个人就反应过来:刚才躲在那扇门后的,就是她。
穆春华的视线只在小兰身上停顿了不到一秒,紧接着看向杨朕:“二小姐。”
“老爷子跟你说什么了?”
“二姐?”小兰觉得,这样直接发问不太好,穆春华神态自若:“二小姐您知道我的习惯。”
“啊呀啊呀,真没意思。”杨朕甩甩手,“邵清吉已经投靠了杨朔,难道你就不为之后做打算?”
“二姐。”小兰觉得再在这里说下去,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穆春华挺直腰杆说道:“二小姐应该明白,我只是在为杨氏工作,而不是为某个人效忠。”
“切。”杨朕讨了个没趣,拉着小兰走了。
穆春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小兰踉跄着脚步还不忘回头冲她歉意得低头。
一个人从后面接近了穆春华。
穆春华想,这位离家太久的四小姐或许还不知道,这些话在别处说和在这里说并没有区别,迟早杨庸都是能知道的。而穆春华,之所以能得到杨庸多年的信任,就是因为她不忠于某个人,而是忠于整个杨氏,几十年的时间证明穆春华不会偏向杨家任何一方势力,她就像天平的梁,不管两侧的托盘是上升还是下降,她的位置不会有任何移动。
既然如此,杨朕何必多此一举?她的意图不过是在于告诉杨庸,邵清吉是杨朔的人,不可托付。
可是,再往深想一步,连刚刚回家的杨朕都能知道的事,杨庸会不知道?杨朕不过是在自作聪明罢了。她以为病了多年的父亲已经大不如前,而杨朔,因为DNA检验一事被自己将了一军,加上搜索审核组的行动失败,眼下正是自己在父亲面前表现的大好时机!
大哥杨萌大姐杨胧与大弟杨逍早早被踢出了继承人范围,那么自己这个二女儿,为何不能争?
富有冒险精神的杨朕在回家之前就做好了决定:这次她是为了胜利而回家的。有了这个四妹妹的帮助,自己必胜无疑!
小兰自然不清楚杨朕的计划,她被拽着离开病房时满心不安:二姐怎么这样鲁莽?万一穆女士将这件事告诉了杨庸——唉,真是头疼。自己像是风筝,线拿在别人手里,自己竟然一点主动性都没有。这样下去不行。就像令月说的,不管其他人,用心取得杨庸的信任才最重要!
想到这里,小兰抓住身边的楼梯栏杆,停下了脚步。
“那个,我还是——”
“四小姐。”
身后,忍像影子一样突然出现,无声无息:“你该吃药了,请跟我来。”
就这样,小兰再一次得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