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喃 似水吟》金缠

6、2-1 莺啼岭

　　莺啼岭的融雪在和煦的阳光下渐渐失去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寸寸露出尖角的嫩绿，以及清凉温婉的和风。山泉溪流之中，鱼儿欢腾的跳跃着，森林田野之间，一双双初醒的眼睛带着无比的期盼望着这个崭然一新的世界，而在其南方不远处的德诺镇里，人们也迎来了木之月中的第一个商休日。
　　在这一天，整个葵之国中的商户都会选择休业，仅有极少数的商家会继续营业，或是因为买卖的特殊性，或是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但就算营业，也不会有多少的收益。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深深的记得——每个星期的这一天，是商业女神出游的日子，她将与心爱的神明共浴爱河，并在星之树海放飞成群的白鸽，为其指引方向。在这一天，一切的商业活动是得不到她的祝福的。
　　黄昏时分，如蜜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枫木窗洒在酒馆的吧台上，它的女主人嘴上叼着将要燃尽的烟卷，一手握着盛满啤酒的大木杯，一手拄着下巴，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眯缝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寂静。
　　别看这个小镇不大，又地处葵之国的南方边境，要是换了平时，这里可是无比的热闹。之所以如此，都要归功于女主人曾经的特殊身份和其特有的人格魅力，各个国家的人，只要是知道她昔日名号的，从这经过时总要进来喝上两杯，一睹她的风采。但总有不识趣的家伙，在她的面前聊起十年前在葵之国与樱之国之间的那场战争，然后如过街老鼠般灰溜溜的离开......尽管大多数的客人都是如此，但女主人并不是太在意，毕竟，有些客人她还是很乐意去招待的。
　　这些人的特征很明显，要么是穿着古怪，要么是长相古怪，再不然就是脾气古怪。他们总是显得那么疲惫，颓然的坐在木桌旁，目光却炯炯有神，细细的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每每遇到这样的客人，女主人总会亲自斟满一杯秘制的石榴起泡酒，恭敬的放在那个人的面前，避重就轻的聊上些什么，然后问上一句‘有没有见过一个名叫辛西娅的女孩？’不论答案如何，女主人都会答应那个人，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将会全力相助。每当女主人端起酒杯向着某个人走去的时候，酒馆中的常客们总会交头接耳的低声言道——看，又一个被冒险女神选中的家伙...
　　冒险女神？女主人当然不是什么神，这只不过是客人们的戏称罢了，可这一称号也并非只是说着玩儿的，女主人确实有着一双独具一格的慧眼。
　　那些被她看中的人大多天赋异禀，来自世界上各个国家与种族，来到这个酒馆中的目的无非就是那么几种，为了某种目的而寻求同伴，为了某人某事某物的情报，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雇佣能人异士为己卖命，或是单纯的为了金钱，寻找着一个慷慨的雇主，而女主人能够帮助他们的，便是做一个精明而细心的谋士与中介人，毕竟鱼龙混杂，不仅有初出茅庐的新人，也有自身便是个传奇故事的英雄人物隐于其中。

　　不知不觉间，女主人已打起了瞌睡，那支唇间的烟卷早已熄灭。暗红色的长发从她耳旁缓缓的垂落，尽管倾世容颜不减当年，但长年以来的悲伤与思念却如一柄锋利的匕首，将一条条细小的‘血痕’镌刻在她的眉宇之间，永世不可抹去。
　　突然间，一阵铠甲的响声打破了沉寂，一个身披金甲的骑士赫然闯进女主人的视野，随行的带刀甲士站立两旁。骑士向前走了几步，摘下了遮住面容的头盔，露出那张极为大众化的脸庞，女主人不屑的哼笑了一声，便又闭上了眼睛。
　　早在两人初识的时候，这位胸前太阳纹章熠熠生辉的骑士大人，还只是大皇子鞍前马后的一名侍从，而她自己，早已是火.枪部队的统领了。
　　金甲骑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从腰间的皮质行囊中掏出一张羊皮纸，贴在了一旁的看板上——那是一张通缉令。画像上的少女年轻貌美，透露着一股无法言喻的英气与纯真。她的服饰雍容华贵，看起来不是皇家贵族，就是某个富商家的千金。可曾在王都从军多年的女主人，还真就没在那些声名显赫的人家或是什么其他场合下见过这样的一个人，哪怕是已经过去了十年，也无法将某个曾经见过的小女孩，与这画像上的少女重叠。最令她吃惊的，并不是意想不到的陌生，而是那高达十万金币的高额赏金。

　　“这是哪家的千金？赏金怎么会这么高？”

　　骑士低下了头，紧握着双拳，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其内容，却不是在回答女主人的问题。

　　“...葵之国与樱之国之间的战争......又要开始了...”

　　女主人如同被泼了一身的冷水般，猛地从困意中惊醒，残存的些许睡意霎时间荡然无存，苦笑着冷冷说道。

　　“陛下又开始做蠢事了...十年前的牺牲...难道还不够吗？”

　　“这次与之前不同了......发起战争的是樱之国，起因...便是这个少女。”

　　金甲骑士无力的拍了拍看板上的通缉令，继续说道。

　　“菲·Y·捷马芬克，从名字上你也应该看出了，她是樱之国的皇室成员，而且还是捷马芬克王的第二皇女。按樱之国的使臣所说，她在出游时被葵之国的大皇子掳走了......可是你也知道，大皇子不爱政事与军略，不爱武勇也不爱酒色，一心沉迷于书画和音律之中，虽说心中怀着无尽的浪漫与爱欲，可天性柔弱的大皇子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作为贴身侍从的我又怎会不知道！？”

　　他的语气高昂而亢奋，但没过多久便低沉了下来。

　　“搜遍了整座王城，也没有找到她的踪影，陛下便在群臣与樱之国的使臣面前亲自提审大皇子，可根本没有做过这件事的大皇子当然不知道她的下落，也不肯承认自己做了这件事情，而陛下竟然不相信大皇子的话，还下令绞杀了大皇子...或许...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战争了吧...”

　　“什么？！绞杀大皇子！？陛下一定是老糊涂了，这根本就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樱之国有什么可怕的？十年前我们能用火.枪击溃他们的魔法部队，现在就不能用火.枪守住我们的领土了吗？......再说是哪个胆大妄为的奴才！竟敢真的听令杀了大皇子！？”

　　“...是我。”

　　“巴顿！！！”

　　女主人猛然拍案而起。

　　“你疯了？！你的骑士称号就是这么来的？葵之国这是怎么了？像你这样的废物都能当骑士？看来王都之内也没有什么能人了！”

　　骑士巴顿恼羞成怒，重重的一拳砸在了吧台上。

　　“是啊！我是疯了！大皇子的死已成定数，身为奴才的我又能做些什么？难道要逼着王亲手将其活剐了吗？！”

　　他呼呼的喘着粗气，双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悔恨。

　　“葵之国是没人了，当初若不是你的那一番话，又怎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是啊...你威名远扬，神通广大，拍拍屁股就跑到这穷乡僻壤开起酒馆来了，你可知道那些将士们可是纷纷卸甲归田，不愿再回归战场？陛下本想杀一儆百，平息这场狂潮，但不想混乱的漩涡却越来越大，再闹下去，恐怕会引起动乱，导致王权难保，陛下也只好任其去了...如今，火.枪技术已经失传，火.枪部队也早就荡然无存...可樱之国却开发出了新的攻城兵器，从前在樱之国上演的惨剧，就将要降临在我们这一方了...”

　　“跟我走吧！葵之国需要你！”

　　听到骑士那激昂的邀请，女主人的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鲜红的薄雾，昔日战场上的一幕幕再次出现在脑海之中，军事法庭上，自己的咆哮声不停的回响着。

　　‘这根本不是战争！而是屠杀！’

　　‘敌人已经投降，为什么还要进攻？’

　　‘只有伤兵和步卒了！我们却骑着战马端着火枪！’

　　‘什么圣战！什么解放！一切都是幌子！这是侵略！’

　　‘战死的双亲和兄长，为的只是战后的一片焦土吗？’

　　‘辛西娅哪去了？她才刚刚成年便被推上了战场，生死未卜去向不明...我可怜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

　　‘告诉我！这场战争的意义是什么？我们为何而战？又为何而亡？’

　　‘告诉我！军人的荣耀是什么？难道是披挂上阵化身为收割灵魂的死神吗？’

　　‘你们坐在宫殿里面听着一次又一次的捷报，那些伤亡数目可曾入耳半字？生者的恸哭与死者的哀嚎，你们自然听不到，可是我们听得到！！！’

　　......

　　恍惚之间，一撮烟灰落在了她的手臂上，残留的余热烫得她连忙拍打起来，而这一幕却深深的刺痛了骑士巴顿的心。

　　“梅狄洛娅！从前那个威风凛凛，英姿飒爽的你哪去了？你不知道从前的你有多美！再看看现在的你！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低沉着脸，面如死灰。

　　“...梅狄洛娅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战场上，在你眼前的，只有名叫蕾奥娜的可怜女人罢了...你走吧，葵之国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去留恋的了...”

　　“哎...”

　　巴顿无奈的叹了口气，虽然心中不甘，可又无法强求，招呼甲士退去后，他又忽然停住了离去的脚步。

　　“找到...辛西娅了吗？”

　　“......没，虽听到过她的消息，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就是她......不过我相信，她一定还活在某个地方......也在寻找着我吧...”

　　骑士沉默了许久，那低沉而嘶哑的声音才从他的嗓中挤出

　　“待战争结束后，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懊恼的低下了头，便匆匆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