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黑市 等看见丁白 ...
-
幽都之地,四通八达,繁荣兴旺,物产丰富,是不折不扣的鱼米之乡,因为商贸发达,南来北往的行脚商人随处可见,还有远渡而来的西洋人、东洋人,打扮得格格不入,在大街小巷游荡穿行。
自从二皇子即位以来,大祁先是与一海之隔的东洋人做起了生意,又打开了西域商路,发展出一个新的经济领域,许多西洋玩意儿流入了中原,加之这几年河清海晏,欣欣向荣,老百姓手里都攒了几个闲钱,乐意买几个新奇的小东西玩玩。黑心商人见有利可图,大批购进洋玩意,转手倒卖,不知内情的老百姓往往会被他们坑骗,花两倍钱甚至更多去买这些炒出天价的东西。
而幽都,向来盛产黑商。
当地人还好些,被骗得多了,有了头脑,基本不去买那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东西,外来人就惨了,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进了狼腹,不吸出点骨髓绝不罢休。
穆如九和桑湄原本计划去往大梵音寺,后来临时变了主意,打算改道去少林,但无论目的地怎么变,幽都都是必经之地。
穆如九以前跟随苦灯大师和莲奎子游历江湖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那时幽都还有个远近闻名的黑市,什么都卖,只有你想不到,没有那里找不到的东西。
只是新帝即位后,浩浩荡荡烧了几把火,朝廷行帝令,对黑市严防死打,派了无数巡抚大员去各地督查,逮到一个贼窟就捣毁一个,幽都黑市也未能幸免,被捣了个底朝天。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狡兔留有三窟,近年来,幽都黑市又隐隐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可谓“春风吹不尽,野火烧又生”。
想也知道,这种黑市背后肯定有几个强势的靠山,那些表面冠冕堂皇,大力推行新帝政策的官员,保不准也在这里面掺了一脚,以牟取暴利。
穆如九和桑湄抵达幽都的时候,就听说幽都一年一度的黑市开张了!
这个“听说”,其实是潜藏于幽都的璇玑阁门人传信告知的。
穆如九只是个闲散江湖人,一来不参与朝廷政事,二来他也不是正气凌然,非要替老百姓伸张不平的英雄,这黑市复不复燃,与他也什么关系。他反倒还挺有兴趣,一看完信件,就迫不及待催着桑湄出门了,要去逛逛这无所不有的黑市。
桑湄问:“你以前来的时候没逛过吗?”
穆如九道:“大梵音寺可是皇家寺院,苦灯大师又是住持,怎么说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带我们逛黑市吧!”
桑湄:“不能光明正大,那就是暗地里逛过咯?”
穆如九摸了摸鼻子,脸上却毫无被揭穿的窘迫,没心没肺地笑道:“我也只来过那么一次,还很不巧的撞上了微服私访的皇帝,哪还敢多留?匆匆忙忙地,只看了两眼就走了。”
说话间,他们便已走到了一间赌坊门口。
这黑市建在赌坊地底下,寻常老百姓是不会知道的,只有那些混过江湖吃过黑饭的才知道,想要下去也不容易,必须要有一名脸熟的带路,称为“媒人”,此媒人非彼媒人,不牵红线牵黑线,又叫“黑媒人”。若没有黑媒人担保,即便你腰缠万贯,身份尊贵,那也是不能下去的。
璇玑阁是个神通广大的门派,别说什么黑媒人,就算黑媒精也能给你找来。穆如九和桑湄到了赌坊门口,还未进门,旁边一个身穿短褐的中年男子上前几步,恭恭敬敬稽首行礼,唤了一声:“公子。”
桑湄打量他一眼,这男子虽生得不太起眼,丢到人群里乍一找可能还找不出来,但身上隐隐带着几分气定神闲,说话时不动声色,眉宇只露恭敬,不见谄媚,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同样的气质,她也在金涣身上看到过。
金涣跟随穆如九多年,任凭主子歪风邪气,他自岿然不动,还能保持一板一眼、正儿巴经的模样,委实不易!
桑湄心中想道:璇玑阁的门人看起来个个都比主子靠谱,上梁不正,下梁不歪,实在是个神奇的组织!
这中年男子名唤丁白,是一名黑媒人,他带着穆如九和桑湄进到赌坊,熟门熟路与赌坊管事说了几句黑话,那管事便点了点头,找来一个伙计,带他们往后院去了。
桑湄注意到,这里的赌坊伙计招的都是又聋又哑的少年人,因为听不见也说不了,就算被人抓去,也无法透露一点对赌坊和黑市不利的消息——就是不知道,这些聋哑人本就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被人毒聋毒哑的。
赌坊面积不算很大,但伙计粗粗一数,足有七八个,天下五官残缺者虽然不少,但哪会这么巧,全聚在这一间赌坊当了伙计?恐怕是后天所成。
聋哑伙计把他们带到一座假山旁,开了机关,只听轰隆隆一阵轻响,假山从中间裂开,露出后面幽幽暗暗的通道。那少年冲几人行了一礼,低着头原路返回了。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九九八十一难,有的外人可帮,有的帮不了,便只能靠自己或听天由命。譬如这里的聋哑少年,桑湄不确定是这些人自愿留下,还是被人拐骗到此,若是救了,到底是为他们好,还是毁了他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
救与不救,对桑湄而言不过是一字之差,一念之别,可对这些人来说,却可能是生与死,存与亡的区别。
正陷在沉思中,桑湄感觉手被人轻轻一拽,她抬头看去,便见穆如九垂眸朝她露了个清浅的笑容,说道:“走吧。”
桑湄应了一声,跟着丁白走入密道,一边又忍不住想:自己真是越发多愁善感了,这是怎么回事?若在以前,她哪里会想这么多,向来想救便救,不想救便不救的。
许是连桑湄也没有注意到,如今的她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会喜欢一个人,会讨厌一个人,再也不是依附于桑玲琅而生的心魔,而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丁白从小长在幽都,为了生活,基本什么都活计都做过,寻常璇玑阁没有任务时,他就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各方取点利益,是个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可他身上却没有那种血雨腥风的气息,反倒像沉淀了一样,落得一身稳重,这就很难得了。
像黑媒人这种活,丁白之前也不是没干过,故而对这条路很是熟悉。他在前头带路,还一边将近几年来黑市的发展情况告诉穆如九。
密道走到头,可见点点星光。
走出来后,才发现这些光芒原来是墙壁上点燃的蜡烛。
地底下空间很大,据丁白说,这里几乎能容纳上万人同时游逛——仿佛半个幽都的地下都被他们挖空了一般。这般巨大的工程,若说幽都太守毫不知情,简直像个笑话。
幽都地上已算繁华昌盛,谁知一到地下,才知什么叫井底之蛙。
偌大市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十步一摊,五步一贩,每个摊子前都驻足着许多人,粗粗一看,几乎什么都有卖,脂粉首饰、金器银器,甚至是朝廷明令禁止贩卖的私盐,也能在这里看到踪影。
估计今上微服私访,也是看到这种情形后,才下定决心要彻底整治这些黑市。
桑湄和穆如九闲庭信步似的在集市上逛了起来,丁白则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一旦穆如九有什么吩咐,便会自觉上前。
桑湄可不相信穆如九真的是来黑市逛街的,见他有一搭没一搭跟小贩招呼着,手里拿着一盒胭脂,要买不买的样子,便道:“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穆如九挑了长眉,侧头看她,不答反问:“这颜色怎么样?”
那小贩一连跌地夸:“公子,这可是来自东洋的胭脂,比咱们中原的质地更好,更易上色,还带着一股花香,您瞧,那颜色多衬这位小姐呢!”
桑湄还未说话,他便伸手兀自在她脸上比划了一下,道:“就这个吧。”说着,从身上摸出一个钱袋,作势要付钱了。
这时,丁白走了过来,附在穆如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穆如九将胭脂递给桑湄,冲她眨了眨眼,“走,看热闹去。”
桑湄不明所以,跟着穆如九走到一处阴暗的偏僻角落,里面蹲着一个人,像被人追到此处,正着急忙慌想逃走,可这地方是个死角,唯一的出路被人堵住了,即便他窜成一只猴子,也跑不出去。
等看见丁白将穆如九引过来,他终于心如死灰,不挣扎了。
角落口守着两个人,看样子也是璇玑阁门人,丁白冲二人微微颔首,遂转头对穆如九道:“公子,就是此人了。”
那人躲在角落阴暗处,桑湄只能隐约看清他的五官。她心中隐隐猜到穆如九来黑市干什么,但是又不太确定,直到此时,方才定下了心。
穆如九也不着急,袖底摸出一把湘妃扇,抬起那人的下巴,打量姑娘似的打量了他几眼,将那人鸡皮疙瘩都看出来了。
此人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体态丰腴,大腹便便,身材十分敦实,此时被堵在角落,活像卡在里面,油光锃亮的脸皮上冷汗涔涔。许是看见那些人对穆如九态度恭敬,知道他身份非比寻常,不敢随意扯谎,只道:“这、这位公子,你放过我吧,我什么事都没做呀!”
穆如九道:“什么都没做,那你跑什么?”
那胖子被他略带笑意的眼睛看得莫名后背一寒,佯装镇定道:“是他们先追的我,我才跑的!”
“哦,这样啊?”穆如九笑眯眯看着他,又道,“我听说你在这里卖过一样东西,我也想买,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货?”
那胖子心中一刹雪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苦笑一声:“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了,那东西江湖上人人都有,您何必问我买呢?”
穆如九勾唇:“可我就是想找你买,怎么办呢?”
那胖子转了转眼珠,刚想瞎扯嘴皮子,说自己没货了,又听那黑衣俊俏的公子像模像样吩咐道:“丁白,交给你了,他身上这么多肉,不说实话就割一刀,割到他愿意说为止。割下来的肉也不要浪费了,放到黑市上,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反正这年头,喜欢吃人肉的也不是没有。”
胖子:“……”
丁白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手还没动,只听那胖子忽然一声哀嚎,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各位大爷,求你们别割我的肉啊!”他喊得声嘶力竭,活像一只抽了风的猪,一边嚎,还一边跪行到丁白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丁白嘴角一抽。
桑湄有些同情地朝他看了一眼,这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抹到了丁白身上,若换成别人,恐怕早就一脚将他踹开了,怎料丁白此人除了脸色不太好外,还算风度翩翩,硬是忍住了。
而桑湄终于也知道穆如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原来,这个胖子所卖的东西,根本不能算东西,他在这黑市上,卖的是消息。
关于静禅就是无脸真君的事情,最先就是从他嘴里流传出来的。
穆如九派璇玑阁在暗中彻查此事,查到了他头上。但这胖子机灵的很,他知道这事迟早有东窗事发的一天,早准备卷铺盖跑路了,谁知璇玑阁的人来得太快,他还没逃出幽都,就被人逮住了。
胖子道:“小人冤枉啊,小人也不知道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是有人半夜传信给我,我才知道此事的,便想着用这个消息在黑市上换点钱花花……各位大爷,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丁白道:“那信呢?”
胖子支吾了一阵:“……没了。信上写着,叫我一看完就立即焚毁……”
好嘛,已经烧了,这下真叫“死无对证”了!
桑湄道:“那你可记得,谁从你这里买过消息?”
胖子艰难地想了一会儿,说道:“好、好像是个叫花子……”
叫花子?
丐帮?
桑湄抬头,与穆如九对视了一眼——如果这胖子没有说谎,他只卖了消息换钱花,没有干别的,那又是谁将此事传扬了出去呢?
答案已经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