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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忘形 穆如九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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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穆如九在清正殿时将狠话放得跅弢不羁,头也不回就拉着桑湄离开了穆如家,要多洒脱就有多洒脱,可走出府邸没多久,他人一下子清醒了,抬头看着寂寥暗沉的夜色,好一阵无语凝噎。
失算,竟然忘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这半夜三更的,他们去哪里落脚呢?
早知道方才就不那么强硬了,至少安安稳稳睡过这一晚,明天再杀也不迟啊!
穆如九心内油然生出几分后悔,然面上煞是镇定无波,装出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笑话,自己女人面前,这说出来多丢脸?
二人沿路下了山,一路上,穆如九都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暗暗偷瞄桑湄,却见她神态从容,目视前方,走得笔直而端正,没有丝毫异状。
似有所觉一般,桑湄抬眸看了过来。
穆如九猝不及防与她来了个对视,沉默两秒,心虚地先移开了视线。摸了摸鼻子,说道:“唔,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也罢,最坏的情况也就是露宿野外了,反正桑湄在身边,他睡哪里倒也无所谓,只是不想委屈了她而已。
桑湄点了点头:“这个时辰,估计城门已经关了。不过我知道附近有一座破庙,可以暂且去那里休整片刻。”
闻言,穆如九惊奇地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你来过东台?”顿了顿,他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奇傻无比的问题——她当然是来过东台的,他和她第一次见面不就在东台吗?惭愧的是,连桑湄这种外乡人都把东台的地形摸得门清,哪里有破庙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反观穆如九这个土生土长的东台人却概无所知!
其实也不怪穆如九不知道,实在是他年少时期出门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八岁以前穆如九不受他人待见,一直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未出阁的小娘子似的,后来长大一些,胆子也肥了,见穆如鸿对他态度稍有好转,家里又没有同龄人和他玩,无聊的紧,索性就偷偷出府去玩。
谁知第一次出门没看黄历,衰神附体,惹上了几个地痞小无赖,看他穿得人模人样,满身贵气,一猜就知道是哪家有钱的小公子溜上了街。这种公子是最好勒索的,长在深宅大院,没见过什么世面,只会念几句酸诗,百无一用。几个小无赖左右一夹,抄着穆如九就进了一个鸟无人烟的巷子,一番威逼利诱,企图将他身上的银子全搜刮了。
谁知这小公子是各倔头倔脑的驴脾气,面对几个比他高壮的少年,未露半点胆怯,却也不反抗,只是一声不吭地站着,面无表情,活像个小傻子。
几个小无赖被他这德行气得不轻,当即拎起拳头就揍,将穆如九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打得这青一块,那青一块,美感尽失。几人打累了,从穆如九身上翻出一个钱袋,便要扬长而去。
谁知刚刚转身,便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脖子,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幽冷的杀气。
几个小混混平常欺软怕硬,找事专挑软柿子,活泛的紧,哪里想竟惹到了这种人物,那杀气顺着脊椎骨爬上头皮,阵阵发麻,两腿直打哆嗦,有胆小的已经尿了一□□,骚臭味渐渐在巷子里蔓延开。
红衣女子什么话也没说,那几个小混混便丢了手里抢来的钱袋,连声告饶,从巷子另一头落荒而逃。
红衣女子捡起钱袋,走到穆如九身前,他安安静静坐在地上,抬头望她。女子站在逆光处,看不清容貌,只一双淡漠冷清的双眼,明明低头看着他,却又好像是盯着虚无,孤独死寂,空无一物,令人一见之下,犹如坠足深渊——十五岁的少年,就在那一瞬间,将这双眼睛记在了心里。
钱袋虽然被人抢回来了,但脸上的浓墨重彩却难以遮掩,回去后,穆如九不出意外挨了顿罚,沈雪清亲自掌刑——好不容易揪住了一个机会的她怎么可能放过穆如九?三十大板,打完后第一个晚上,他就发起了高烧,请了几个大夫都没用。
正巧那时有大梵音寺的圣僧游历至此,登门拜访,顺手治好了他伤病。
那个圣僧就是苦灯大师。
其实苦灯大师收下穆如九为徒,穆如鸿不是不知道,甚至还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促成的。穆如九小时候荒废了武艺,到如今这个年纪再学穆如氏内功心法,已经晚了,不如另辟蹊径。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上,没有一点自保能力,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于是穆如鸿就派人将穆如九送到了大梵音寺,为了不让别人起疑心,对外宣称将穆如九送到了乡下别院,更是做出对此子不喜的态度,连沈雪清也以为他回心转意了,对这个儿子重新厌恶起来,所以才把他送走了。
穆如九自然也不负穆如鸿的期望,仅仅两年,就将大梵音寺的武功学了个全,再加上苦灯大师以独门手法打通了他的奇经八脉,练起功来事半功倍,及至弱冠,便已能在苦灯大师手底接下百余招。
不过,即便再怎么天才,只用两年时间,也不可能真的成为绝顶高手,这一切还得归功于苦灯大师。苦灯圆寂之前,留下了三样东西:一样是亲笔所写的论著,留给大梵音寺的;一样是玄天佛玉,留给大弟子莲奎子的;最后一样,便是他一身内力,尽数传给了穆如九。
这也是为什么穆如九年纪轻轻,却比一般人功力更加深厚的原因。
穆如九在东台的那些年,几乎都待在家里,反而去了大梵音寺,跟着苦灯和莲奎子到处跑,美其名曰:游历。
江湖上其他地方的名胜古迹他都如数家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地图,偏偏一个东台,自离家后,他就从来没回去过。记忆中最近一次回家门,还是因为三姐穆如紫兰的婚事,后来三姐带着儿子回了穆如家,他也偷偷回去找过她一次,只是没进家门,也没叫旁人发现罢了。
穆如九从回忆中缓过神来,恰好看见桑湄正盯着他,他忍不住将这双眼睛和六年前对比了一下,然后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桑湄不明所以,方才以为他在发呆,可如今看来似乎又不像那么回事,便道:“怎么了?”
穆如九:“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顿了顿,他忽然抬手拂过桑湄的眼睛,桑湄长睫一颤,轻轻闭上,任由他温柔的指尖扫过眼皮,听他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时候好看,现在更好看。”
桑湄仍然一头雾水:“什么好看?”
穆如九笑道:“眼睛好看。”
桑湄抬眸看他。
穆如九又笑,盯着她双眼,意有所指地说:“因为,这里面多了一个我。”
桑湄以为自己跟穆如九待了这么久,已经听惯了他的土味情话,没想到此时此刻,被他这般深情凝视,听他说着撩人的话语,心脏竟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想:穆如九这厮无愧是情场风流浪子,也不知这双手抱过多少美人,这张嘴说过多少甜言蜜语,才能练就如此段数。
桑湄觉得,她好像有点吃味了。
不知道其他女人吃起醋来是什么样子,总之到桑湄这边,什么情绪都能化成一片风平浪静,面上不动声色,任谁也看不出半点异常。
穆如九深情款款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觉得此情此景,虽没有月下花前,但气氛渲染得刚刚好,不来一个激情四射的热吻怎么行?
他刚要抬起桑湄的下颚,将脸凑过去,怎料美人直接甩了他一个冷目,转身走了。
穆如九:???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双眼眨得失了频率,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问号——他刚才说的话难道没有感动到她吗?为何她非但不主动送吻,好像还很生气地掉头走了?
穆如九苦思冥想了一阵,没想明白,也不可能想明白。
女人的醋劲说来就来,任性得非常任性,他一个钢筋直男,能分辨出桑湄最后一眼的含义是生气了,已经大不容易!
见桑湄已经走出很远,甚至都快看不清背影了,穆如九再来不及思考什么,撒开腿就追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破庙,穆如九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又是给她铺草席,又是主动支火,十分殷勤——大约潜意识知道自己可能哪里惹到了桑湄,乖得跟孙子似的。
其实桑湄早已经不生气了。
但她第一次吃味,自己还没缓过劲来,心里有些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在这点小事上也能气一气,实在有愧“赤妖煞”的名号。有心想跟穆如九道个歉,但话到嘴边,硬是被她绕了个弯,嚼碎咽了回去。
现在她不是气穆如九,而是气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别扭劲。
兀自生着自己闷气的桑湄一盘腿,干脆沉心静气打起坐来。
苦了从头到尾摸不着头脑的穆如九,见她打坐,自己便守在旁边,一会儿盯着桑湄的脸,一会儿盯着噼里啪啦燃烧的火堆,昏昏欲睡。
后半夜终于过去,穆如九从瞌睡中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天光大亮了。
旁边空空如也,不见桑湄的影子。
穆如九懵了片刻,揉了揉惺忪了睡眼,从地上爬了起来,刚要出门,就看见桑湄左手拎了两只鸟从外面进来。
看见他,还若无其事打了个招呼:“醒了?这附近有条山泉,你可以先去洗把脸。”
穆如九刚睡醒,还糊里糊涂的,听见她的话,便点头出了破庙。没走几步,太阳直晃晃照到脸上,他这才恍然记起昨夜发生的事情。他一想:卿卿既然肯主动跟我说话了,那必然是消气了吧!
这么一想,穆如九立时觉得春风拂面,心旷神怡,连步子也轻快得好像要跳起来一样。
洗完脸赶回破庙,桑湄正好就着昨晚没烧尽的柴禾将两只鸟烤了,穆如九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插在两根树枝上的黑状物,脚下蓦然一个趔趄。
桑湄回头看他,自然而然将其中一只烤鸟递给他,一边随口问道:“吃完了打算去哪?”
穆如九神态如常地接过,低头看了眼烤得皮肉焦黑已然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想先回大梵音寺一趟。”他嘴上认真回答着,心里却神游天外:离开贤思岛后,卿卿的厨艺似乎又退步了,以前至少样子还看得过去,现在……
若他知道,桑湄第一只烤鸡与眼前这两只烤鸟几乎差不离,不知是何想法。
卿卿一早起来就去打猎,辛辛苦苦烤的鸟,他怎么着也该给她一份颜面。
这么想着,他微微低头,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咀嚼没两下,动作就僵住了。
冷不丁的,桑湄抬眸朝他望了过来。
穆如九保持着僵硬的笑容,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下了,桑湄颇为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这才移开了视线。
穆如九:“……”
为什么他总觉得卿卿是故意整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