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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脱离 但即便再后 ...

  •   听到“张璞”这个名字,沈雪清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
      当初她一失足成千古恨,虽与那张璞恩爱缠绵一夜尽欢,但也只是为了填补心里那点空虚与寂寞,倒并非同他有什么情深厚谊。
      张璞作为外姓门生,却能拜在穆如鸿座下,可见他性情能力都不算差,样貌也是上佳,面皮白白净净,笑起来如春风拂面。沈雪清就是被他的皮相惑住,再加上空闺日久,有张璞这么三天两头送礼物诉衷肠,自然心旌动摇,半推半就之下,便与他有了苟且。
      得知自己有孕后,她惶恐不安,与张璞两相合计,想出个偷天换日的办法,事成之后,穆如鸿确实没有怀疑。没过多久,沈雪清就想了个办法让张璞离开了穆如家。甚至为了避免出现日后对自己不利的情况,她下狠心雇了几个江湖杀手,在张璞离开东台的时候取了他的性命,斩草除根,将此事彻底掩埋下去。
      为保全自己,保全穆如氏主母的身份,沈雪清不得不这么做。
      张璞早在二十几前年就死了!
      穆如九哪里去找第二个张璞到殿上对峙?
      可听他的口气,又似乎胸有成竹。这种仿佛将所有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笑容,令沈雪清心中那点微弱的自信俨然如同燃到了底的灯捻,哧得一声冒起一缕幽凉的孤烟。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发觉自己大势已去,什么辩解都已无济于事。
      她抬头看着穆如九笑意凉薄的眼睛,突然平静了面容,木然道:“没错,穆如鸿确实是我杀的。不过这一切与枫儿无关,办法是我想的,毒药是我下的,刀子也是我一寸一寸插进穆如鸿胸膛的。你们要杀要剐都冲着我来,放枫儿一条生路。”
      穆如枫捏紧了拳头,身体微微一震,却始终垂着眼没有说话。
      穆如博看他娘的目光宛如看一个陌生人,难以想象,他的亲娘竟然真的会做出弑夫之举,所谓权利,真的能叫人如此奋不顾身不择手段吗?
      大长老沉声怒道:“雪清,你太令我失望了!”
      不怪大长老如此生气,因为穆如鸿与沈雪清的亲事本就是他一手促成,沈家与穆如家原本便是百年交好,大长老与沈家家主亦是结义兄弟,当初他武功步入瓶颈时,是沈公耗费大半内力替他打通任督二脉,这份恩情大长老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后来沈家没落,大长老感念兄长恩德,便让穆如鸿娶了沈家孤女为妻。沈雪清入门后,背后也有大长老多方扶持,才能稳坐中馈,不论穆如鸿纳了多少妾室,她的主母之位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更何况,沈雪清替穆如家诞下两个儿子,母凭子贵,沈夫人在穆如家的地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谁知她竟然如此歹毒,为了家主之位,竟狠心谋害自己丈夫。甚至多年前便与人私通,生下了穆如博,鱼目混珠!
      而就在不久前,大长老心中还对她颇为满意,对她教养出来的儿子也赞不绝口。如今想来,脸上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两巴掌,火辣辣的痛。对于她最后时刻还要保全穆如枫的言辞更是半个字也不信了。按梨香所说,穆如枫显然是知道沈雪清的计划,非但不阻止,还加以出谋划策,不是帮凶是什么?
      真如穆如九所言,若穆如氏的未来交给如此狼子野心之子,前途堪忧!
      “即日起,将沈雪清禁足南院,终身不得出,永远废除穆如枫家主候选人之位,闭门思过三年,不得违令!”
      谋害穆如氏当家家主,与外姓门生苟且私通。只得如此惩罚,未免有些轻了。
      大长老还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饶了沈雪清一命。
      穆如九低下眼帘,掩去眸中黢黑的阴霾。
      曾经他母亲被人构陷私通侍卫,这些长老是怎么做的?逼着穆如鸿下令,一根白绫,一段风情,就此消香玉陨。何人怜惜,何人痛心?
      “至于下一任家主之位……”大长老的视线扫过殿中众人,在穆如九和穆如博身上停顿了一下。
      一个是亲生子,一个是私生子,家主之位传给谁,自然一目了然,再无争议。
      先前那些想方设法要把穆如九赶出的家族的长老们都不说话了,似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况且穆如九手中有家主信物麒麟玉印,坐上这个位置业然是顺理成章。
      就在大长老将要说出下面的话时,穆如九却轻笑一声,悠悠抬头道:“不知长老们可否借穆如氏家谱一观?”
      大长老皱了皱眉,家谱这种东西向来是由家中长辈保管,不轻易示人,但穆如九说要看,他自然也不会拒绝,毕竟他很快就是下一任家主,看看家谱似乎也无乎不可。
      与另外四位长老互递一个眼神,五长老点了点头,从广袖中抽出一本册子,上书几个大字:东台穆如氏宗谱。
      穆如九接过册子,道了声谢,然后打开细细翻看起来。
      清正殿内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想看什么,屏息凝神以待。只见穆如九翻了几页后,长指停在其中一列字上,摩挲了几许,神情莫测,似在思忖,又似在发呆。
      几位长老盯着他的动作,都是一头雾水,正要开口询问,不料被桑湄出声打断:“我来吧。”
      穆如九微微一愣,抬头时,眸中深不见底的黝黯仿佛照进一道天光,驱走了沉重阴霾,心中方寸之地似被一股暖流涌没,冰冷的血管逐渐回温。
      他忍不住轻轻勾起一抹笑容,伸手将族谱交给桑湄。而后俯身在桑湄耳边低声说道:“卿卿,你可想清楚,这一笔下去,我就是你的人了。这辈子,你想赖都赖不掉了。”
      五长老刚想喝止他的动作——家谱这种东西,如何能给外人看的?可当他看见接下来的那一幕,那声呵斥便一下哽在了喉咙里,中道而止。
      大长老愕然失色,欲上前阻止:“你在干什么?!”
      可他此刻阻止也没有用了,桑湄已经将沾了血的手指划上了书页,轻轻巧巧在“穆如无秀”这四个字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虽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众人皆被她的这个举动惊呆了。
      要知道,这可是族谱啊!这一划,无异于将穆如九逐出了家门!
      桑湄抬眸看他,展颜一笑:“九公子,你早已经是我的人了,不是么?”
      穆如九看也没看那本册子,似乎对自己如何半点也不关心,任耳边惊涛巨浪声起起伏伏,他只听得到这一句,也只想听这一句。他握住她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细细舔舐,莹白的指尖上渗出一滴血珠,被他灵巧的舌头尽数卷去。
      如此旁若无人的秀恩爱,几个姐姐们都红了脸颊。
      桑湄被他直白炽热的视线看了一会儿,只觉心跳得愈发快了,暗暗感叹:此等祸国殃民的妖孽,她不收,就没人能收了吧?
      大长老雷霆变色,怒起一掌,长椅瞬间四分五裂,在殿中爆开振聋发聩的声响,“你、你你,成何体统?!简直荒唐!”
      他掌力一吸,便将桑湄手中的族谱抢回了手中,其上一道鲜艳的红色仿佛灼了他的眼睛。他身体因为嫉妒愤怒而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真的敢!他还真敢这么做?!
      另外几位长老也凑上前来,看着穆如无秀的名字被涂抹去,皆是叹气摇头: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族谱之上的名字,一旦划去,再无另添的可能。
      这也说明,穆如九当真是铁了心要离开东台穆如氏,他将自己的后退亲手斩断,不留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
      可他们还是不明白,难道穆如九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家主这个位置吗?眼下这种情形——穆如博乃是私生子,没资格继位,穆如枫因犯下大错,也永远不得继承。明明家主之位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可穆如九却如此轻易就放弃了,实在令人唏嘘。
      穆如九敛了笑容,风轻云淡扫了眼大长老,说道:“长老们苦心积虑要把我逐出家门,如今我自愿划去姓名,不是如了长老们的心意?何况这家主之位,呵,实不相瞒,在下的确没什么兴趣。这争来抢去的,从头到尾都只是大公子一人。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所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大公子日思夜想的东西,于我而言,不过草芥敝履,不值一提。”
      他抬手将麒麟玉印抛去空中,大长老怔愣片刻,伸手接住,看了看,确实是穆如氏家主信物没错,加上他方才一席话,不禁对穆如九另眼相看起来。
      如此淡泊名利之人,天下罕见,他以前是怎么老眼昏花,竟觉得他不学无术的?
      比起穆如枫,穆如九确实更适合做这个家主。只是如今后悔,业已晚了!
      大长老叹了口气,将麒麟玉印收入袖中,掀了掀唇,似是有话要说。
      可穆如九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抿了抿唇,似是在笑,只是这笑容与他以往大不相同,阴森邪肆,令人为之胆寒:“我见长老们心慈手软,不如在下亲自施罚,以儆效尤。”话落,但见殿中闪过两道幽冷的寒光,袖中银丝无声飞出,声张势厉,一根勒上沈雪清脖子,一根缠住穆如枫双手。
      穆如枫自诩武艺出众,在穆如氏一众弟子中也算是当仁不让的佼佼者,即便放到江湖,那也是为人称颂的一代俊杰。可当穆如九出手时,他却半点没有还手的余地,甚至连他是怎么出招的都没看清,待回过神来,两只手已经落在了地上,鲜血淋漓。
      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几乎痛晕过去,声嘶力竭的哀嚎游荡在大殿每个角落,让人不忍多看。
      正痛得满头大汗,余光不经意一瞥,他娘正用呆滞的目光直愣愣盯着他。穆如枫吓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没有手,真叫连滚带爬,退了好远才敢回头望去——沈雪清的头颅就掉在他双手不远处,脖子汩汩流着血,可怕的是,她的身体还原封不动站在原地,除了没有头,一切如常。
      穆如枫发出一连串宛如野兽的尖锐叫声,好像被眼前这幕吓疯了。
      大长老目眦欲裂:“穆如九!你竟敢当庭杀人?!他们可是你大娘和大哥啊!”
      穆如九收了银线,神色淡漠地从穆如枫身上移开视线,说道:“大长老莫非忘了,就在刚才,我已经脱离了东台穆如氏,此生与穆如氏再无瓜葛。这两个人,一人设计谋害家主,一人帮凶作恶,罪大恶极,杀一命,毁双手,在我看来,天经地义,理所应当。长老难道不觉得,如此大逆不道之徒,就该是这个下场吗?”
      “你……”大长老“你”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找出什么辩解之词。
      本来他对沈雪清母子二人的惩罚确实是法外开恩,包藏私心的,想着事已至此,能留她一命便留她一命吧,也算他对沈兄最后一点薄面。
      怎料,他想放沈雪清一马,穆如九偏就不如他意。
      他千辛万苦收集了这么多沈雪清的罪证,到头来被大长老轻巧几句揭过,真当他是软柿子好拿捏吗?既然他狠不了心,那就让他来,左右他手上沾的血也不少,不差这两个。
      穆如九抿唇而笑,引襟盈盈俯身,行了一礼:“此事了结,在下便与内子先行告辞了,诸位不必相送,日后江湖再见,也只当陌生人便是。”他抬眸觑了一眼愣在原地的穆如博、滚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穆如枫,以及几位面如白纸的长老,牵着桑湄往殿外走去。
      没有人上前阻拦,或者说,在亲眼见过穆如九杀人不眨眼的武功后,没有人敢阻拦他。
      唯独穆如紫兰盯着一双璧人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追了出去。
      “小九……”
      穆如九在如意踏跺前回了身,看着穆如紫兰紧张苍白的脸,笑了笑:“三姐,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除你以外。放心吧,你永远是我的三姐,这一点不会变。”
      穆如紫兰松了口气,说实话,当她看见穆如九面不改色杀了沈雪清时,她心中又惊又怕,好像她这个弟弟一瞬间成了陌生人,她从未见过他脸上露出这种冷漠的神情,那种心惊胆战的感觉令她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她甚至不敢将眼前这个男子与小时候躲在她怀里哭泣的孩童重叠在一起。
      但她追出来听见穆如九对她说了这句话后,一时间,什么害怕、担忧、陌生全都消散不见,有的,只剩下她对这个弟弟满心的关切。
      穆如紫兰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即便是她,也无法相劝,只是今日一别,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能见面了。她走上前,替他整了整衣服仪容,一边摇头笑道:“都当舅舅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倔。去吧,什么时候想三姐了,就回来看看。”
      顿了顿,她转头看向桑湄,又道:“他要是欺负你的话,你就回来告诉我,三姐帮你教训他。”
      桑湄露出个笑容,别说穆如九会不会欺负她,就算他敢,她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谁吃亏还说不准呢!
      穆如紫兰这般说,有几分调笑,更多的则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便点头笑道:“一定。”
      穆如紫兰进去后,桑湄又陪着穆如九在穆如氏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很了解他,即便他口中说着憎恨穆如鸿的话,其实心里对这位父亲还是有些感情的。
      穆如鸿意外身亡,他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毕竟穆如九又不像穆如枫那样丧心病狂,连亲爹都下得去手。
      这几年穆如九常年在外,从不回家,和穆如鸿仅有的几次偶遇,也都是不欢而散,那个男人直到死,也没等来儿子的一句原谅。
      ——难说穆如九此时心里后悔不后悔。
      但即便再后悔,人死不能复生,只能让那些遗憾埋进心底。
      好在穆如九是个天生乐观的,他只站了片刻,便收拾好了心情,转身对桑湄道:“走吧,我的金主。”
      反正他想好了,他这辈子都打定主意赖着桑湄了!耍赖也不行,刚刚在清正殿,她自己同意的!
      而且他现在脱离了穆如氏,在江湖上没了靠山,也没了经济来源,璇玑阁一天养那么多号人,他这个阁主真的很入不敷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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