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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亲生 摊上这么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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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放在以前,穆如九敢当众动手,这么给她难堪,沈雪清早已搬出家法,列出重重罪名,不让他于清正殿前跪满三日三夜,是绝不会罢休的。
可如今是什么情形?
她儿子即将继承家主,代表家主信物的麒麟玉印却在这人身上!
沈雪清哪里还管得了自己丢没丢面子?胳膊疼不疼?满心满眼只想从穆如九手中拿回麒麟玉印。
她定了定心,将胸口的浊气一概吐出,抬手整理了一番仪容,转眼又变回那个温婉娴雅的贵妇。忍着右手密密麻麻的酸痛,袅袅走到穆如九跟前,方才讥嘲轻蔑之色全都隐在眼底,再难窥见。
穆如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走近,从容不迫,未动分毫,一点都不担心她会不会突然给他来一巴掌。
沈雪清看着这张神肖其母的脸,那一双琉璃瞳孔幽光湛湛,好像不论她怎么掩饰,都能被他一眼看个分明。
她略显局促地移开了视线,落在他深色的衣襟上,牵着唇徐徐开口:“小九啊,刚才确实是大娘太冲动了,不该伸手抓你。只是,那麒麟玉印对整个穆如氏而言都十分重要,不管你是怎么得到这样东西的,现在当着长老们和几位哥哥姐姐们的面,也该交出来了,是不是?”
从小到大,沈雪清对穆如九的态度都是不屑一顾的,这突然改了风格,穆如九居然还有些不太习惯。
真真变脸如变书。
刚才还扯着嗓子对他又骂又掐,一转身,就成了穆如氏高高在上的矜贵主母。言辞恳切,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听听,什么“不管你是怎么得到这样东西的”,这话外之音,不就是说“她都不在乎麒麟玉印是不是他从哪偷来的了,他还不赶紧感恩戴德,将东西拿出来交给他大哥”吗?
他若是不拿,或是拿不出,刚才的理直气壮就变成胡搅蛮缠了。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青鼎兽炉吐露袅袅香烟。
穆如九长身玉立,微微低了头,如瀑的乌发在颈侧垂下一络,衬得肤如寒雪,脂骨生香。他抬起手,慢条斯理探入衣襟中,在沈雪清灼灼的视线中,取出一枚雕刻精致的白玉印,其上一头狮首虎眼的麒麟睥睨而视,栩栩如生。不过半个手掌大小,捻在他指间,交相辉映,一时竟分辨不出到底哪个更洁白无暇。
且看他神色悠然自得,好像手里的东西不过是什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玩意儿。但沈雪清自从那枚麒麟玉印出现的那一刻,气息陡然急促,强装出来的镇静娴雅好像轻轻一戳,就能戳破似的。
“你早点拿出来,不就没这么多事了?来,把它给我。”她兀自压着激动的声音,视线一错不错盯着麒麟玉印,未曾注意到穆如九略含哂笑的目光。
穆如九伸出手去,作势要将玉印给她。
沈雪清迫不及待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穆如九快要松手之时,他却突然开口道:“不对不对,这东西是我爹给我的,为什么要给你?”他手一动,便又将麒麟玉印收回了掌中。
沈雪清忍不了了,她咬牙切齿道:“偷的就是偷的,还在这信口雌黄什么?老爷怎么可能把麒麟玉印给你?他又不是不知道……”
说到这,她话音一顿。
是啊,麒麟玉印代表了什么,穆如鸿不会不知道。
穆如九说这东西是穆如鸿给他的,不就是代表……
想到这,沈雪清目光倏然一厉:不,她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老爷给你的?你觉得我会信吗?你问问在座的所有人,他们信吗?!”沈雪清咄咄逼人,似乎已经将穆如九偷东西的罪名成立了,丝毫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你们信不信,与我何关?如今玉印在我手上,谁当这个家主还得有我答应才行。”穆如九淡淡一笑,“方才大长老怎么说的来着?穆如枫德行雅正,是为穆如氏家主不二人选?呵,是真的德行雅正,还是弑父篡位的丧心之徒,几位长老还得擦亮眼睛,仔细分辨清楚才是。否则,穆如氏的未来要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哎,前途堪忧啊!”
此话一出,沈雪清和穆如枫皆是脸色发白。
穆如枫恼羞成怒,再难维持风雅风度,斥道:“穆如九,你胆敢公然污蔑我?!”
五位长老也被一席话惊得半晌缓不过神来,三长老肃然道:“穆如无秀,此事无凭无据,万不能胡说八道!”
穆如九把玩着手里的麒麟玉印,欣赏了一阵沈雪清和穆如枫变幻莫测的脸色,冷笑道:“要证据?行啊!刘暨,把人带上来。”
闻言,众人立时抬头朝门口看去。
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的刘暨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葱茏少女,身材窈窕,亭亭玉立。她走到殿中,众人才看清她的脸。虽然谈不上美貌二字,但五官清秀,算是个小家碧玉的类型,即便面对这么多人的审视,脸上也没有胆怯之色,只是从眼睛里能看出一丝小小的紧张。
殿中几个人对这个少女并不陌生。
最熟悉的莫过于沈雪清了——因为这少女就是她院子里的婢女!彼时她见这小姑娘年级虽轻,但气质不凡,机灵聪慧,若好生栽培,将来不定有大用,便提了她在身边贴身侍候。
可眼下是什么情况?
她房中的婢女,怎么被穆如九派人带上了大殿?!
还有那个刘暨!他不是大长老的人吗?怎么会听穆如九的吩咐?
一时间,沈雪清脑中又是疑问,又是胆战心惊,从穆如九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方寸大乱,如临大敌了,如今更是什么对策也想不出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长老看着殿下的少女,几分狐疑地问道:“此人就是你所说的证据?”
穆如九笑盈盈道:“诸位别急,听她慢慢说来。”
那少女在殿中行了一礼,开口说道:“奴婢名唤梨香,是大夫人房中一等丫鬟。大约十日前,也是今天这个时候,奴婢在大夫人房中侍候,没过多久,大公子来到房中,夫人便着我退下。奴婢当时并没有想其他,只当夫人和公子之间有些体己话要说,就退下了。巧的是,奴婢回房之后,发现自己的香囊袋不见了,寻到大夫人房外,在窗子下找到了遗失的香囊。本想就此离开,谁知,却不小心听见了几句夫人和公子的谈话……”
沈雪清在听到“十日前”这三日字时,已经隐隐把持不住,正待上前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怎料胸口一痛,身体犹如千钧巨石,与地面牢牢镶在了一起,连手和脚都不听自己使唤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竟然连声音也发不出,一时眼睛瞪得浑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殿中其他人都被梨香的话吸引去了注意,根本没人留心她的异状,连穆如枫也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沈雪清拼命转动两只眼珠子,想启唇呼救,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目光转到穆如九身旁的红衣女子时,她瞳孔骤然一缩:是她!肯定是这个妖女!刚才所有人都没有看她,唯独此女朝她投来了清清淡淡的一眼,像是警告,又像是示威。
沈雪清心里恨得直哆嗦,但奈何动也动不了,说也说不了,在外人眼中,此时的她无疑是因为听了梨香的话而身体僵硬,面色发白罢了。
四长老皱眉问道:“你听见什么了?”
梨香抬眸瞥了沈雪清一眼,见她并没有疯狂冲过来撕她的嘴,定下了心,继续说道:“奴婢听见,夫人正与大公子商量,要在中元节之前谋害老爷……”
“胡说八道!贱婢,留你命不得!”
穆如枫眼喷怒火,温润谦和的公子形象一瞬间土崩瓦解。他已怒极,拔剑就刺向梨香,剑锋气势汹汹,如风行电击,这般威力,足以抵挡江湖三两个武功中上等人士的合力攻击,此时却被他用在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婢女身上。这一剑若是刺实了,必定命丧黄泉,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三长老、四长老自然不允许他做出当庭杀害人证的行为,刚要出手,谁料穆如九长袖一拂,一道比剑锋更加盛气逼人的真气席卷而来,不过瞬息,就破了穆如枫的剑势,还反将他打出三丈有余。
殿中所有人都被他的举动骇住了。
实在难以置信,那个从小到大风流成性无所事事只会惹是生非的穆如九,居然能把穆如枫给打飞出去?!
震惊。
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以至于根本没人想起去管穆如枫的情况。
穆如枫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直直撞上殿柱,发出好大一声巨响。
好在穆如九并没有用多大的内力,他落下地后,还能自己站起来,抹去嘴角溢出的血痕,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落下几缕散在脸侧,看着凌乱不堪,虽然没有受很严重的内伤,但形容狼狈,与向来雅正雍容备受长辈赞誉的穆如氏大公子相去甚远。
连穆如博也愣了一下,被他眼底的汹涌的暗流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疾步冲过去想搀扶他。
谁知穆如枫一把甩开了他的手,驻着剑勉强站稳,抬头盯着穆如九,喉中冷笑不止:“好一个九弟!哈哈哈,这些年,竟被你藏得如此之深!好,好!”
他身体晃了晃,穆如博心惊胆战,就怕他摔倒,虽然刚刚被甩开一次,但这个人毕竟是他从小仰慕大的亲哥哥,无论他怎么样,穆如博都不会真正对他有什么怨言。
可他第二次伸出手,还是落空了。
“如此也好!你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与我争这家主之位?好啊!那你我就一决生死,来定个胜负吧!”
穆如枫的话语余音未散,身体便宛如一道箭矢射了出去,白光乍现,长剑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寒啸,他眼中被疯狂一寸寸侵蚀,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面前这个男人,只有杀死他,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穆如九却不与他迎战,避开他雷霆一剑,脚步一转,躲去了沈雪清背后,说道:“诶诶诶,谁说要跟你打了?我有伤在身,眼神不好使,万一你打得中我,我打不中你,那多吃亏啊?不打不打!”
沈雪清动弹不得,只能任穆如九躲在自己身后,面前正对着自己儿子的剑锋,虽然知道穆如枫不会伤到她,但森寒锋利的剑刃指着自己的鼻子,心里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穆如枫细寒的双眼扫过沈雪清,道:“娘,你让开!”
沈雪清无动于衷。
她心里哀嚎不止,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她没法动啊!
穆如九笑呵呵躲在她身后,长长舒了口气:“嘿,大娘,你也觉得他不对吧!这么多人在呢,大庭广众的,打打杀杀多有辱斯文啊!你可替我挡好了,千万别让他过来!”
沈雪清没说话,身体如一棵青松挡在穆如九身前,也挡住了穆如枫凌厉的剑锋。
穆如枫怒道:“娘!”
他吼完,才发觉沈雪清似乎有些不对劲。脑中灵光一闪,立刻伸手过去在她胸前点了几下。
身体穴道被解,沈雪清蓦然双腿一软,倒在了穆如枫怀里。
见状不妙,穆如九径自转身,又一骨碌钻去了桑湄背后,低声问道:“哎呀,卿卿,我不小心暴露了,怎么办?”
虽是这般问了,奈何语气中没有一点担忧的感觉,反倒还挺乐在其中。
桑湄暗自摇了摇头:摊上这么个惹是生非的活祖宗,她也很无奈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