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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阋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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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如氏五位长老,除了方才出声的大长老和二长老,其余三位都作壁上观,没有出声的意思。
这次他们来东台,可不是冲着穆如九来的,若能顺手将他逐出家门,那自然喜闻乐见,毕竟此子并非穆如鸿亲生。但更重要的两件事,一是举行穆如鸿的葬礼,这第二嘛,就是要选出下一任穆如氏家主。
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朝无主。
且看看如今的碧泉山庄,便知此话真谛。
自从千易生死后,千飞宸重伤未愈,曾经誉满天下的碧泉山庄群龙无首,不是照样如同一盘散沙,一吹就散?
所以,当务之急,并不是要将穆如九赶出家门,也不是完成穆如鸿的葬礼,而是要先选出新一任穆如氏家主。
大长老冷静了片刻,目光一转,与端坐下首的沈雪清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说道:“其他事暂且搁下不提,眼下尚有一件事迫在眉睫,我已征求过诸位长老们的意见,觉得枫儿德行雅正,是为下一任家主最合适的人选。不知你们可有异议?”
几位长老看了眼穆如枫,见他秉节持重,处之泰然,目光谦逊,脸上未有丝毫得意之色,都觉得满意极了,不由心中大加赞赏。
偌大清正殿,没有一个人出声。
沈雪清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娉婷起身,拉着穆如枫款款走到大殿中央,朝五位长老施了一礼。
正要说话,忽听身后响起一道高昂的声音:“我有。”
沈雪清话头一堵,听出说话的声音来自何人,心里顿时一股无名火窜得比天还高。她瞋目切齿回头,恶狠狠瞪着穆如九,好像要将他拆吃入腹。
穆如枫也是脸色一变,但回头时,眼里骇人的冷芒被他藏得严严实实,半点也看不出来,面上和颜悦色,似乎对这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很是包容,他无奈道:“阿九,听话,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时候。”
穆如博也冲了出来,气势汹汹站在穆如枫旁边,一双眼睛瞪得跟他娘一模一样。在听见穆如九说出“我有”的时候,他就已经想不管不顾冲上去把他揍一顿了,可经过穆如枫身边时,又被他给拦了下来。
上头还坐着五个长老,众目睽睽之下,他殴打自己的弟弟,无论怎么说都是他没理。为了让大哥顺利坐上家主之位,他只能暂且忍了下来。
穆如九笑眯眯地道:“我没闹,也没开玩笑。”
穆如枫眸光微微一冷,却依然保持着最后的风度,笑道:“阿九,可是连大哥的话都不听了?”
“大哥?”穆如九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回味了一番,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还真的当我大哥当上瘾了么?哎,还是你小时候诚实一些,让我想想那会儿你是怎么警告我的?哦,对了,是‘你这个贱人之子,别以为父亲将你接到身边就是承认你了,我警告你,不准叫我大哥,也不准出现在我周围三尺之内,否则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我可不是穆如博那个只会恶作剧的无知蠢货’,你听听,是不是半个字都不差?”
他不仅将那句话演绎的绘声绘色,甚至连动作神态也模仿得极是到位,叫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少年当时是如何趾高气扬,傲慢不逊的。
穆如博听到最后一句,人都傻了。
从小到大,他大哥在他面前都是一副关怀慈爱的样子,甚至连稍重一些的话也不会说。有时候他在外面闯了祸,都是穆如枫去跟娘亲求情,所以他对他这个大哥一直万分尊敬,也从来不许别人说他半个字不好。
他之所以会对穆如九如此厌恶,便是因为小时候无意听穆如枫说过几句不喜他的话,加之他本来就对那个小贱种很是不满,嫌他分走了穆如鸿对他们兄弟的宠爱,如此一来,就更是对他深恶痛绝。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在他大哥心里,评价也比穆如九高不到哪里去,那种鄙夷不屑的语气,有一天会从他最亲的人口中说出,用在自己身上。
他愣愣地去看穆如枫,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想知道这些话不过是穆如九信口胡诌,并不是真的。
可穆如博失望了。
穆如枫脸上温和的面具被毫不留情地撕开,眼底隐隐有怒涛起伏,他忍了忍,还是将口中一声厉斥忍了回去,僵硬地笑道:“阿九,你在胡说些什么,大哥怎么听不懂?”
穆如博从小跟他大哥待在一起,虽然穆如枫已经极力忍住了,可还是被他看出了一些端倪。
“大哥,原来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看我的吗?”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缓缓说起。
穆如枫转头看他,目光一刹幽冷,低声道:“连你也听他胡言乱语不相信我?这种时候,你胳膊肘往外拐,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是最讨厌他了么?”
沈雪清也满脸怒容,生怕到嘴的家主之位不翼而飞,忙走过去掐住穆如博的手臂,叱道:“你给我闭嘴!还嫌现在不够乱吗?到旁边待着去!”
穆如博被沈雪清一掐,顿时什么理智都回来了——穆如枫说的对,他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该现在对着他发出来,比起穆如枫,他还是多讨厌穆如九一些的,如今他们兄弟阋墙,不是正好如了穆如九的意么?
否则他为何以前不说,偏偏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些话?这是在拿他当利箭,去戳穆如枫软肋呢!
虽然心中尚有些不是滋味,但他到底还是冷静了下来,闭口不言了。
沈雪清气得胸口起伏,她早说这个贱种是祸害,如今倒好,害到她儿子头上来了!
她怒道:“穆如九,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她让穆如九滚,穆如九就偏不滚,还要恶心她一番:“大娘,你别忘了,我可是长老们请回来的,你让我走,有没有问过他们的意见啊?”
沈雪清侧目望去,大长老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时,三长老忽然开口问道:“穆如无秀,你方才说有异议,有何异议,说来听听?”
穆如九双手负到身后,一派老成持重的模样,踱步上前,与穆如枫擦肩而过,还笑呵呵跟他来了个对视,悠悠说道:“家主继承仪式,原本该是由上一任家主出面,将代表家主身份的麒麟玉印交给下一任家主,这才叫名正言顺。如今只是凭长老们说几句话,就将家主之位随意传承,不觉得太草率了么?”
沈雪清心中咯噔一声,脸色由赤红转为青白,胸腔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好像遇到了冰泉冷水,哗啦一下偃旗息鼓。
穆如九说的这些话,无疑是她这几日最为惶恐不安的一件事!
麒麟玉印这种代表家主身份的东西,向来都是由穆如鸿亲自保管,连她也不知道在哪。穆如鸿死前,一没有留下遗书,二没有传下麒麟玉印,这种情况下,无论谁当这个家主,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沈雪清没想到被穆如九抓住了这点命脉,不禁有些惊慌失措。
正焦头烂额地思考着对策,就听三长老沉吟着说道:“你说的没错。只是如今上一任家主已经故去,按你的说法,非要他亲自出面交接,那这家主继承仪式不是永远都不能举行了?还是说,你有办法令他死而复生?”
沈雪清刚刚升起的担忧还未压下去,听见这话,瞬间汗毛炸起,犹如一锅热油当头浇下,脑子一空,连双脚都有些发软。
好在穆如枫在背后稳稳托了她一把,大力袭来,强使她站稳了身体。
沈雪清抬头看了一眼穆如枫,他虽然脸色也不太好,但神情勉强还算镇定。看着这个自己最骄傲的儿子,沈雪清的腰杆也不由得慢慢挺直了,心想:她怕什么,这世上哪有什么死而复生之法?她有什么好怕的?
穆如九摇头道:“我又不是神仙,已经死去的人,如何复生呢?”
果然……沈雪清心里一松,暗骂他哗众取宠。
穆如九瞥了她一眼,笑眯眯又道:“虽然上一任家主不能出现,但代表家主身份的麒麟玉印,总得拿出来吧?”
三长老“嗯”了一声,觉得言之有理,对大长老道:“的确,这麒麟玉印乃是穆如氏家主信物,既然要名正言顺继承家主之位,合该将信物取来。否则,如此随随便便就继承了,岂非儿戏?”
另外三位长老也点了点头,连声附和。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沈雪清,说道:“……麒麟玉印何在?”
沈雪清心里一慌,嘴巴张了张,没说出口,穆如枫道:“回长老,麒麟玉印一直由父亲亲自保管,生前也并未将玉印所在告知他人。故此,我们都不知道玉印所在。”
三长老皱了皱眉:“你们没有找过吗?”
沈雪清道:“我派人在老爷的书房和卧室翻找过了,都没有见到玉印踪影。”
作为穆如氏当家主母,沈雪清很清楚麒麟玉印对穆如枫的重要性,因此不止是书房和卧室,她几乎快将整个穆如氏都翻过来掘地三尺了,可依然没有找到——这是穆如枫继承家主之位最大的阻碍,由不得她不担心。
三长老看了看另外几位长老,摸着胡子沉思道:“这就难办了,没有麒麟玉印,这家主继承仪式怎么举行?”
大长老道:“不如延后几天,再仔细找找,若实在找不到……”
大长老皱着眉头,若找不到,难道这仪式就不举行了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家主继承仪式以麒麟玉印为信物的规矩是由祖祖辈辈的先人流传下来,若就这么轻易改了,难免摊上个不敬先祖的罪名。
五位长老一时左右为难,想不出什么两全的办法来。
正在这时,穆如九忽然开口道:“其实这也不难。”
三长老抬头道:“你有办法?”
连沈雪清和穆如枫也朝他看了过去,眼中犹有怀疑。
穆如九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麒麟玉印,就在我身上。”
他这句话说出口,如同一石惊起滔天巨浪,不止五位长老,清正殿里的所有人都愕然地盯着他。唯有桑湄风轻云淡地站在他身旁,一点惊讶也没有。
她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他这次回东台穆如氏,定然不是毫无准备的,这些人暗地里想方设法欲将他逐出家门,可穆如九也不是气来顺受任人捏圆搓扁的主。
沈雪清当先反应过来,宛如长弓拉弦般飞了出去,迫不及待扣住了穆如九的手腕,圆润的指甲因为用力过大,深深嵌进了他的皮肉。她也顾不得维持自己优雅的形象了,一抓住他就厉声喊道:“你这个小杂种,原来是你偷了麒麟玉印,怪不得我怎么找都找不到!还不快将东西拿出来给你大哥?!”
穆如九垂眸盯着她骨节泛白的手指,手腕忽然灵巧用力,转瞬挣脱了沈雪清的钳制,甚至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将她的手臂反手一扣,扭到了背后。
大梵音寺的控鹤擒龙手!
看清他动作的几个长老霎时大惊失色,这可是苦灯大师所创的独门武功,不用内力,亦能将人轻易制服。这对修炼者的身体素质和武学造诣要求很高,而且非本门弟子不得修习。
他们知道穆如九在大梵音寺当了个俗家弟子,可按照规矩,穆如九应该也不能修习这套武功才是,怎么会……
最痛苦的还要属沈雪清了,她整条胳膊都被扭到了背后,好像活生生被人折断了一般,痛得她连声惨叫,一边叫一边骂穆如九不得好死。
穆如紫兰也被他这番动作吓了一跳,出声道:“小九,不可!”
穆如枫和穆如博立刻抢上前来,想从穆如九手中救下自己的母亲。
穆如九挑了挑眉,在他们二人快要逼近自己的时候,扣住沈雪清的手轻轻一松一推,就将哀嚎不止的女人推进了穆如枫怀里,嘴里道:“哎呀,吵死了,我又没干什么,不是你先动手抓我的吗?”
沈雪清将将站稳,心有余悸,她本以为右手手臂不是脱臼就是骨折了,可试探性动了动,竟然什么事都没有。
穆如博看见母亲被擒的时候便已经怒发冲冠,现在哪里能冷静下来,一把拔出腰间长剑就刺向了穆如九。
桑湄抬手甩出一道磅礴的内力罡风,与剑锋相交,发出一阵刺耳的寒鸣,穆如博咬了咬牙,想硬抗下来,怎料这罡风气势恢宏,难以抵挡,他虎口微痛,再难支撑,长剑脱手而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穆如博捂着气血翻涌的胸口连连退后十几步,直到一只手在他背后替他卸了残余力道,这才狼狈立稳了。
大长老不知何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扶住穆如博后,他目光冰冷地投向桑湄,说道:“恕老夫直言,桑姑娘,这里是东台穆如氏,还轮不到你动手伤我族中弟子。况且,现在正在讨论的是关乎穆如家未来的大事,似乎也与姑娘并无瓜葛。若桑姑娘执意要插手,老夫不介意奉陪到底。”
穆如九拉住桑湄的手,朝她展颜一笑,随即抬眸看向大长老,冷声道:“长老莫不是年纪太大,眼神不好使?方才是谁凶神恶煞提了剑就冲过来要打要杀的?是我么?是她么?我们动手顶多叫自保,难道他们抓我打我就可以,我就得站在原地任人欺凌,不能还手吗?我倒从没听过,这是个什么道理?还请大长老指教,晚辈洗耳恭听!”
这一连串反问,问得大长老一阵哑然,无言以对。连殿中其他人也觉得是穆如博过分了。
刚才穆如九只是拿住了沈雪清,并没有伤她,可他出手就夺人性命,实在有些残忍!这番做派,和那些生杀予夺的魔教之人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