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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机锋 “穆如无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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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如九与穆如紫兰寒暄了一阵,就进了灵堂给穆如鸿上香。
桑湄自然而言也跟着穆如九拜了三拜,她曾经与穆如鸿也有过几面之缘,这个男人虽然在感情与家事上处理的并没有那么好,但在江湖上,他确实是一代令人称颂景仰的领军人物。
而穆如鸿的死因,说是与无脸真君有关。但究竟是怎么回事,谁都说不清。
穆如鸿是死在自己的书房里的,身上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伤痕,与其他死在无脸真君手下的人不同的是,穆如鸿的尸体并没有被吸成干尸。
但如今无脸真君在江湖上作恶多端,杀的人不计其数,将穆如鸿的死推给无脸真君,即便死因有异,当下也不会有人去怀疑什么。
穆如九上完香,抬头看了眼灵堂中的棺木,说道:“三姐,父亲的遗体还没有封棺吧?我能过去看看么?”
穆如紫兰犹豫了片刻,按理说,在下葬之前,是不能打开的棺材的,但她其实也对父亲的死心存疑窦,因此穆如九一问之下,她立刻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想了想,她终于下定决定,说道:“好,但你要快点,别被人发现了,我去将门口两个弟子引开。”
穆如九笑道:“多谢三姐。”
等穆如紫兰出去把两个门生调开,穆如九和桑湄便打算上前打开棺木。
怎料,他们的手刚刚碰到棺材,门外就传来一声厉喝:
“放肆!谁准你们动棺木的?!”
桑湄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冲进了灵堂,中间簇拥着一名妇人。
方才这声厉喝,便是从她口中传出。
这妇人身上穿着一件绯罗蹙金刺五凤锦服,面料刺绣俱是上品,相貌还算端秀,看得出年轻时候是个美人,只是脸上粉黛痕迹颇重,似是为了掩饰皱纹,使她整张脸都显得有些用力过度的僵硬,眉弓上扬,略见锋利,配上她一双吊凤眼,美感全无,怎么看怎么尖酸刻薄。
穆如九一见她,眸底立刻浮现出一抹冷凝,稍纵即逝。
“哟,大娘,带这么多人迎接我啊?”
他右手支在棺材板上,没有骨头似的倚靠在棺材上,朝门口的妇人邪肆一笑。
沈雪清眉毛倒竖,被他混不吝的样子气得嘴巴一歪,指着他怒道:“混账东西!还不从你爹的棺材上起来?!”
穆如九这才看了眼身下的棺木,故作哀愁道:“哎呀,刚才不小心脚软了一下,怎么就靠上去了,真是罪过罪过!”他嘴里这么说着,脚象征性挪了一步,总算站直了,但手还是放在棺材上面,心想:待会儿我要是把棺材板一把掀开,这女人还不得吓个半死啊!
但沈雪清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扭着腰急急冲了过来,直接用身体隔开了穆如九,两手按住棺材板,扬声道:“来人,封棺!”
她这么急切的模样,好像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又像怕穆如鸿会死而复生,从里面爬出来一样。
说心里没鬼,鬼都不信。
穆如九眼底掠过一丝讥讽,却并不阻止她的举动,还拉着桑湄退开了一些,看着他们一点点将棺材钉死。
做完这些,沈雪清这才松了口气,想起灵堂里还有个谁在,凌厉的目光箭一般射向了穆如九:“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当然是来祭拜我爹啊!”穆如九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却咄咄逼人,“怎么了大娘,这样一头冷汗冒的。你在怕什么?怕我回家?怕我掀开棺木?还是怕我检查父亲的尸体吗?难道我父亲的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胡说八道什么?!”沈雪清封了棺,好像什么也不怕了,面对穆如九的炮轰,脸上也不见异色,反而拿出了当家主母的气势,说道,“在你爹灵前,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真当我不敢拿你怎么样吗?”
她横眉冷目,怒气汹汹,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穆如九押出去家法处置了。
正在这时,穆如紫兰重新返回了灵堂,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不知道他们怎么和沈雪清吵了起来,连忙上前替穆如九开解:“大娘,小九不是那个意思……”
沈雪清看见她,立时眼喷怒火:“我叫你来守灵!你死哪去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穆如紫兰默默听着,既不顶撞,也不解释,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更令沈雪清怒不可遏:“说你几句就这幅德行,摆出这张丧脸给谁看?怎么着,是觉得我这个大娘亏待你了?一脸晦气,怪不得你婆家被你害的家破人亡!”
穆如紫兰脸色一白。
她骂穆如九,穆如九还能不痛不痒,可她戴着穆如紫兰一通指桑骂槐,穆如九就忍不了了。
他道:“大娘,我爹灵前,骂他的女儿晦气,不怕他老人家听了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吗?”
这一句算是戳中沈雪清痛脚了,她余光瞥了棺材一眼,似乎有些毛骨悚然,但片刻后就缓了过来,故作镇定:“我也就随便说她两句,又不是真的动了火气,像你姐姐这样的性子,出去到哪不吃亏?我作为当家主母,难道连几句叮嘱也说不得?”
穆如紫兰怕穆如九真跟沈雪清闹起来,连忙说道:“大娘说的是,是紫兰的不对。”
沈雪清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目光转到桑湄身上,又添几分厉色:“她是谁?不知道灵堂内不能进外人吗?!”
桑湄觉得这位穆如氏大夫人犹如一把火枪,逮着人就一通乱射。
她悠悠抬眸,不咸不淡,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如有实质,明明没带什么杀气,却感觉锋芒逼人,沈雪清被她看得一个激灵,背后阵阵发寒,好像自己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
还未将心中莫名升起的恐惧压下去,就听她简洁明了地回答:“赤妖煞,桑湄。”
果然,“赤妖煞”的名声如雷贯耳,极是好用,沈雪清脸色一变,心知自己惹不起此女,看她两眼,自己转了话题:“好了,你们也别在这待着了,吵吵闹闹,只会打扰英灵!”
说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他们道:“对了,戌时三刻,长老们要在清正殿商议要事,你们用好晚膳,都赶紧过去吧!”
穆如紫兰应了声是,几人在沈雪清目送下离开了灵堂。
晚上,穆如九和桑湄掐着点到了清正殿门口,守在门外的弟子行了个礼,便先行进殿通禀了。说来也是可笑,穆如九这个主人在自己的家,进殿前还要先经人通禀一声,得到同意方能进去。
不像在家里,倒像是上门拜访的客人。
夜凉如水,殿外台阶旁站着的两排清一色年轻辈的弟子,没有人盯着,姿态甚是放松,站没站相,握剑的姿势也是稀松歪斜,懒懒散散,有说有笑,就差抖个小腿哼个小曲儿了。
穆如九一看他们这混不吝的模样,就知道准是跟穆如博学坏的。
小时候穆如博就喜欢做这般姿态,好像显得自己很厉害似的,站的时候一条腿绷直,另一条腿点在地上,嘚吧嘚嘚吧嘚,将自己晃成一棵风中杨柳;坐的时候就喜欢跷二郎腿,上身往椅背一靠,两手摊开,一副大爷得不能再大爷的坐姿。
穆如枫从小被他娘当做家主培养,有空了就盯着他听课讲学完成作业,没时间管穆如博,他就整日东窜西游,每次遇见他,身后都乌泱泱带着一众小弟,要实在找不到好玩的了,就专逮着穆如九欺负,乐此不疲。
穆如九后来在江湖上装小流氓的腔调,基本都是参照他这个二哥学来的,把握到精髓后,时常能将人气得火冒三丈。
只是后来穆如博这些坏习惯全被穆如鸿强行矫正了过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有句话怎么说的——狗改不了吃屎,在穆如鸿看不见的地方,他还是会下意识做这些动作。
那些每天簇拥着他的小弟们耳濡目染,近墨者黑,又能好到哪里去?
殿外的窃窃私语声愈来愈大,桑湄本就耳聪目明,他们声音再低她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何况如此不加掩饰?
若他们说的是一些江湖见闻,她倒也能忍了,只是这些吊儿郎当,满脑子声色犬马的少年人,话题除了吃喝玩乐,就是讨论镇上哪家的姑娘最漂亮。
越说越荒唐,越说越无稽。
就在桑湄忍无可忍之际,清正殿的大门嘎吱一声开了。
场上热火朝天的说话声瞬间消弭不见,众人立定站好,神色肃穆,一片鸦默雀静。
从殿内走出好几道身影,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脸上都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漠然,想必是穆如氏族中一些亲眷子弟。
穆如九抬头望着他们,薄纱下目光浅淡,未起半丝波澜,好像对眼前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这么多人中,唯独穆如紫兰迎上前,亲昵地拉过桑湄的手,好像是担心她被眼前的情形吓到一般。虽然她已经知道她是江湖上恶名远扬的赤妖煞,但对待她依然如同需要保护的妹妹似的,关怀有加,不免令桑湄心中感动。
只是她这次陪穆如九到东台来,就已经做好了与他共进退的打算,她不是那些柔柔弱弱需要人呵护宠爱的女子,必要时,她也可以为穆如九遮风挡雨。
“稍后与长老们说话,记得态度缓和一些,他们都是长辈,你不要直言直语冲撞了他们,还有大娘……”穆如紫兰一边走,一边小声叮嘱。
穆如九看着她们和谐相处的景象,心里暖洋洋的,极是满足,思想开着小差,面上却不忘严肃点头,一副谨记于心的模样,看得穆如紫兰心中无奈,连连叹气。
刚要进门,站在门口的亲眷弟子忽然抬手拦住了桑湄,语气不善道:“清正殿不许外人进入!”
已经一只脚跨进大殿的穆如九转过身来,看了眼那名拦住桑湄的男子,神色骤冷:“谁告诉你她是外人?”
他当着男子的面,将代表自己身份的穆如氏家族令牌挂到桑湄腰间,看了看,还嫌不够,又凑过去“啵”得一下亲在她脸上,挑衅似的说道:“她是我媳妇儿!”
那男子被一口狗粮塞了满嘴,脸涨成了猪肝色,骂道:“不、不知羞耻!”
穆如九道:“你知羞耻,有本事你以后别找媳妇,孤独终老?你敢么?”
连穆如紫兰也被他的大胆给惊到了,清正殿前,众目睽睽,而且里面还坐着几位家族长老,当着这些人的面,如此举动无异于败坏家风。
她心口被气得隐隐发疼,刚和他叮嘱的话好像转眼就化成一阵风散去了,她早该知道,依着他的性子,不闹得翻天覆地就不错了,还想着安份?
这下可好,门都没进,话也没说一句,印象分就直接降到最低了。
虽然这些长老们对穆如九的印象本来也没高到哪里去,但穆如紫兰还是希望他好好发挥,能挽回一些是一些。
那弟子被穆如九一句话怼得半晌无言以对,好在殿中适时爆发出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直接将他的怒火压低了半丈。
“够了!”
穆如九转头看去,开口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耄耋老人,虽然年纪看上去很大,但中气十足,威仪赫赫,叫人望而生畏。他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牢牢攥住穆如九,无声施压。
桑湄往前走了两步,下意识挡在穆如九身前。
穆如九轻轻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旁边拉了拉,说道:“你男人可没有这么不中用,这点内力还奈何不了我。”
桑湄还当他是当初那个死皮赖脸寻求她保护的无赖公子,听了他的话,才恍然想起——是了,穆如九可是璇玑阁的阁主啊!
穆如紫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朝她歉然一笑,然后牵起身旁女子的手,大摇大摆进了清正殿。
大长老的脸色早已铁青,他方才已经用了七八成内力,放在平时,谁还能抬着头跟他说话?可底下这两个年纪轻轻的小辈,却都挺胸昂首,神色容与,一点异样也看不出。
二长老胡须一翘,拍桌而起:“穆如无秀,几位长老面前,竟敢如此放肆,你把穆如氏家规放在哪里?”
穆如九道:“嗯?是我猜错了?几位长老千里迢迢请我回来,难道不是想将我逐出家门的?”
二长老一噎,与大长老相视一眼,无言以对。
虽说这次他们找他回来,的确是想将此子逐出家门,以儆效尤,可被他这么毫无遮拦地说出了口,他们找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下子烂在肚子里,搬不出来了。
大长老冷声道:“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却当着我们的面,做出此类不知羞耻、败坏门风之事,还觉得有理么?”
穆如九一声冷笑陡然逸出薄唇:“原来长老也知道,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不想着找出凶手,让我父亲入土为安,却在这为难一个族中晚辈,长老们觉得自己很有理?”
“哼,我说的吧,他呀,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牙尖嘴利,这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直的说成弯的!”这时,站在沈雪清座位后面的银冠男子出声说道,语气中满满的都是对穆如九的厌恶。
此人便是沈雪清的小儿子穆如博了,从小到大,穆如博对他的意见向来都是最大且最直白的,几乎他一张口,穆如九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他斜睨了一眼穆如九,又道:“以前是父亲心慈手软,即便知道这贱种不是亲生的,也将他养到这么大。谁知他一点不知感恩,反倒好心当做驴肝肺,在外面毁尽了东台穆如氏的名声!这种不忠不义不孝之徒,早该赶出穆如家了!”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孝服的男子,五官挺正,气宇轩昂,正是穆如博的大哥穆如枫,穆如氏家主之位的候选人之一。
除了这二人,还有几位同样服孝的白衣女子,应该是穆如九那几个已经出嫁了的姐姐们,她们也被几位长老唤了回来,此时正同穆如紫兰一起站在殿中——这种场合,穆如氏年轻一辈的子弟是没资格落座的。
穆如鸿一生共娶一个妻子,三个妾室,沈雪清替他生了两个儿子,二夫人也曾生过一个儿子,可惜尚在襁褓中就不幸夭折了,之后一连五个全是女儿,直到第九个才又是个儿子,便是穆如九了。
穆如鸿一死,继承他家主之位的,无疑在穆如枫、穆如博和穆如九这三者之间。
不过,以长老们对穆如九的态度来看,穆如九是铁定没有机会的,而穆如博又是个心焦气躁、容易闯祸的,因此这家主之位,没有意外的话,应该非穆如枫莫属。
沈雪清自然知道这点,脸上的喜色根本遮都遮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她悉心培养穆如枫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如今美梦即将成真,怎么会不激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