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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姐姐 穆如紫兰被 ...

  •   经过几日车马劳顿,一行人终于抵达东台镇。
      穆如氏不愧是江湖四大世家之首,偌大的府邸坐落在虞山之北,覆地几十里,沿汉白玉阶拾级而上,便可见一座气势恢弘的重檐庑殿顶建筑矗立眼前,隔天离日,森然壮阔,磅礴中透着一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深沉威压。
      这般富丽堂皇,比之皇城宫阙亦不遑多让。
      若在江湖上找第二家能与其媲美的,估计也非碧泉山庄莫属了。
      刘暨将他们送到穆如九的锦安院,就带着人退下了,估计是跟长老们做汇报去了。
      桑湄跟着穆如九穿门而入,进到庭院之中,还未抬头,便闻到一阵馥郁的香气。原是院中栽了许多品种的花,一朵朵姹紫嫣红迎风而舞,许多花甚至桑湄连见也没有见过,左手边架了一只木棚,藤蔓奇草苍翠欲滴,一颗颗花骨朵点缀其间,盈盈袅袅,累垂可爱。两条卵石甬路从花海一路铺到房前石阶,四面抄手游廊皆隐于佳木葱茏之中。好一派富丽堂皇的景色!
      桑湄赏玩美景,转头笑道:“你这院子倒是不错。”
      穆如九抿了抿唇,掩在薄纱下的目光一片深邃,他蹲下身折了一朵红花,然后深情款款地将它戴到桑湄鬓边,说道:“这都是我以前无聊的时候种的。我还以为这次回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荒地了呢!”
      桑湄抬眸看他。穆如九默了片刻,忽然笑道:“想不想看看我从小生活的地方?”
      其实穆如九这句话问的很是奇怪。
      如今他们已经站在他的院子里,他却多此一举问了这个问题,难免令人心生疑惑。
      可桑湄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穆如九微微一笑,又拉着她出了院子。
      经过三间垂花门楼,又走过一条曲折的长廊,复往前行,周围的景色开始逐渐变得萧瑟荒芜,这里应该离下人们居住的地方很近了,空地上架起的一排排竹竿上还晾着刚刚清洗好的衣物,经风一吹,传来阵阵皂香。
      一路行来,路上遇到的下人也是寥寥无几,许是都待在前院正屋侍候了,后面反倒没什么人。
      穆如九走到一座破旧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桑湄抬头看去,这间院落比起刚才的简直犹如天壤之别,面积还没有锦安院三分之一大,许是太久没有修缮,墙皮秃落,发黄的墙面上已经生出道道裂纹,好像一张蛛网,不难想象外面都这般不堪入目了,里面是如何破陋。
      穆如九这次一改常态,面对脏乱的景象没有一丝嫌恶,伸手就摸上了那扇布满灰尘的木门,轻轻一推,尘屑扑簌簌落下,桑湄下意识眯了眼睛,待睁开时看到眼前的景象,即便她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禁微微一愣。
      房子不知是何年累月建造的,说凋敝残垣也不为过,木质的窗户掉了一个钉子,挂在墙上,摇摇欲坠。黑色的砖瓦应该是被强风吹落下来,破碎的残渣掉了满地。院中杂草丛生,由于没有人修剪,野蛮生长,长度几乎到了大腿。这匆匆一瞥,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尽显悲凉之状。
      难以想象,这种地方人该如何生活。
      桑湄心中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心疼。
      穆如九拨开丛丛杂草,熟稔地在一片荒院中找到了被草掩盖的道路,径直走到屋前。他没有进去,里面的景象他现在闭着眼睛也能描述出来,这个地方虽然破败不堪,却是他小时候唯一的港湾。
      正想着,忽然听见身旁传来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他转身将女子抱在怀里,叹了口气道:“卿卿,别露出这种神情,我带你来,不是让你心疼我,也不是让你难过的。”
      桑湄道:“我若是不心疼你,还有谁来心疼?”
      穆如九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笑道:“卿卿,你以后要是一直这么跟我说话就好了,甜死我也心甘情愿!”
      他推开破旧的屋门,拉着桑湄进去。
      这间房间实在太破太小,两个大人一进去,几乎就站满了,没地方挪脚。
      桑湄见他在一张木板似的床下倒腾了片刻,竟摸出一块灵牌,看上去像是他小时候自己用木头刻的,显得不伦不类,有些滑稽,但见他神色肃穆,没有一丝玩笑之意,郑重地将这块灵牌稳稳放到屋内唯一一张小桌子上。
      然后,他席地跪了下去。
      桑湄看见这块灵牌上刻着七个字:慈母薛氏之灵位。
      她上前一步,在他旁边跪了下来。
      穆如九侧目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携她一起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他解释道:“娘不喜欢待在穆如氏的祠堂里,所以我自己刻了一个,每到忌日,就偷偷拿出来祭拜。”
      桑湄道:“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他扶着她站起来,垂眸说道:“八岁。八岁后,穆如鸿把我从这里接出去,安置了一座新院子给我,我就从没来过这里了。”
      桑湄道:“为何?”
      “我娘在怀我三个月的时候,就被人污蔑与府中侍卫有染,连带着肚子里孩子都被人怀疑不是穆如鸿的。那时候,穆如鸿与我娘正是浓情意蜜之时,听闻此事后,即便嘴上说着相信我娘,也渐渐地因为一些流言风语而冷落了她。”穆如九回忆一般说道,“生下我不久后,我娘就上吊自尽了,只留下一个亲近的姑子照顾尚且年幼的我。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这些事。有一次贪玩,跑出院子,撞上了穆如鸿,他问我是哪里来的小孩,我如实说了。直至今日,我也忘不了当时他看我的眼神,那种满含厌恶、恨不能亲手将我掐死的目光。是我午夜梦回,每每都会被噩梦惊醒的场景。他一边想要杀死我,一边又良心作祟不敢动手,只告诫照顾我的姑子,让我不要随便出门。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只是他不承认我是他儿子,将我当做瘟神毒虫,隔离在一方偏僻的院落,眼不见为净。”
      “我想我是恨穆如鸿的,恨他不相信娘亲,恨他不相信我,恨他即使知道我在家里的处境,也不管不问的态度。我也恨穆如世家,恨构陷我娘的人,恨传播谣言的每一个人。这个家,一度令我恶心透了,所以我宁愿在江湖上混迹,也不愿进这个家门。”
      “我知道穆如鸿想补偿我,所以无论我在外面如何惹是生非,他也不会真正拿我怎么样。可是,我娘早已作古,他的补偿于我而言根本毫无意义,一条人命,岂是他说还就能还的?”
      桑湄听了他说的话,心疼之余,不禁有些疑惑,问道:“穆如鸿后来知道真相了吗?”
      穆如九嘴角勾起一抹哂笑,道:“他自然知道。可是知道,又能如何呢?他既不能将此事说出来还我娘一个清白,也不能让我娘死而复生。只能尽他所能地对我好,以此补偿我。”
      桑湄道:“为何他不能将此事说出来?”
      “当初要我娘死的,是族中长老们的决定,当时他初任家主,势力尚未稳固,需要长老们扶持。这个时候旧事重提,岂非相同于当面指责长老们决断有误?为了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换做谁也不会这么做。”穆如九语气微冷,说道,”但凡他有点担当,当初就不会听从长老们的命令,让我娘以死谢罪了!”
      桑湄眉头紧皱,“那你可有查出当年构陷你娘亲的人究竟是谁?”
      穆如九目光闪过一抹冷光:“自然。除了我那位好大娘,还能有谁呢?”
      诬陷的理由,不过是因为她嫉妒穆如九的娘亲得到穆如鸿的宠爱,进门不过两个月,肚子里就有了动静,怕她生下来是个儿子,今后会与她儿子分家产,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算将这个心头大患除去。
      深宅大院,女人们的心思阴损歹毒起来,甚至比真刀真枪还要恐怖。
      穆如九的娘亲就这么被她害死,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穆如鸿并没有杀了她留下的那个孽种,反而一直养在家里。虽然平日也不太关心,但到底是个后患。
      可她又不能亲自动手去害一个孩子,若被穆如鸿知道,即便他不能拿她怎么样,也会令他心生反感。
      于是,她就教唆自己的儿子去欺负穆如九,最好欺负到穆如九自己受不了,疯了死了才好。可惜她还是失望了,穆如九在那个破落的院子里好生生长到了八岁,八岁之后,他就被穆如鸿接到了身边,和穆如枫、穆如博以及几个姐姐一起学习生活。
      二人在那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待了一个下晌,期间,桑湄听了穆如九讲了许多他小时候的故事,等二人从院子离开的时候,已经趋近暮色四合。
      从这里至锦安院,不止一条路线,方才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好好观赏,这次穆如九就拉着桑湄的手,慢悠悠在各个游廊庭院中穿行,路过一个地方时,他脚步微顿,停了下来。
      桑湄抬头一看,这间房子里外都布置了层层叠叠的白绫,从这里可以一眼看见屋内的情形,屋中已经燃起了烛火,将一室照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影影倬倬间,可见一道人影映在门窗之上。
      这里应该就是穆如鸿的灵堂了。
      桑湄问道:“进去么?”
      太阳西沉,穆如九眼睛上的薄纱已经摘下,眸底深邃如幽壑,等了半晌,才闻他点头道:“嗯,我去给他上一炷香。”
      即便他心中再恨穆如鸿,他也不能否认他身体里流着他的血。
      穆如九自问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他们走到屋前,门口守着两个穆如家门生,身上皆服白色,看见穆如九,面上微露惊讶之色:“九公子?”
      这一声“九公子”,令屋里的人也转过了头来。
      是个容貌美丽的女子,身上披麻戴孝,容貌与穆如九有六七分想象,按她的年纪猜测,应当是穆如九的哪位姐姐。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出门,即便一身孝服,也掩不住她气质如兰。
      穆如九当先唤了一声:“三姐。”
      原来这女子便是穆如鸿的三女儿,穆如紫兰。
      她视线在穆如九身上打量了一番,几分慈爱地道:“小九,三姐有多久没见你了,竟然又长高了些许?”
      穆如九一改方才淡漠的神色,脸上挂上熟悉的笑容,笑道:“三姐才是,变得更漂亮了!”
      穆如紫兰被他逗笑了,摇头道:“就你嘴甜!”
      随后,她的视线从穆如九移到旁边的桑湄身上,看了两眼,试探地问道:“这位姑娘是……”
      穆如九一把拉住桑湄的手,在穆如紫兰略带诧异的神色中,说道:“她叫桑湄,三姐唤她阿湄便是。”
      他这做派,傻子都看出他们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了。
      穆如紫兰诧异过后,立时换上一副了然的笑容。她这个弟弟总算是寻到了自己的知心人,看这模样,应当极是喜欢的。
      她抿唇浅浅一笑,亲昵地拉起桑湄另一只手,动作间,已将自己手腕上的一只玉镯推到了她腕上,说道:“头一次见面,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只镯子是我戴了好些年的,算不上珍贵,还望阿湄不要嫌弃才是。”
      桑湄本来还想拒绝,穆如九微微一笑,对她说道:“卿卿,三姐送的,你就收下吧。”
      连穆如九都这么说了,桑湄自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礼貌颔首道:“多谢穆如姑娘。”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穆如紫兰对这个弟媳简直是越看越喜欢,说道,“小九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心性顽劣,一定时常惹你生气吧?”
      桑湄抿唇不语,只是礼貌一笑。
      方才在小院她就听穆如九说过,这位三姐姐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性格最为温和谦顺的一个,像穆如枫、穆如博还有其他几个姐姐都或多或少欺负过他,唯独穆如紫兰,不仅没有欺负过穆如九,平日还多加照拂。穆如九穿的衣服偶有破洞,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好,对这个年纪幼小的弟弟,她一向温柔以待。为此,她小时候也受到不少排挤,连她亲娘都常常教训她,叫她不要与穆如九多加来往。直到穆如九被接到穆如鸿身边,这些闲言碎语才渐渐消失无踪了。
      穆如九在这位姐姐身上感受过来之不易的亲情,因此在这个家里,穆如紫兰对他而言,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只是穆如紫兰的命运说来也算坎坷。在这种大家族里,庶出的女儿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必要时可以用她们的婚姻来换取利益。穆如紫兰就是这样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她十六岁就嫁去了长安城一户官宦人家,然而嫁过去不过三年,丈夫就生病去世了。她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身边还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更不幸的是,丈夫死后,公公得罪了朝中贵人,仕途没落,生怕遭到报复,瞒着她连夜收拾行囊回了老家,徒留被抛弃的母子二人。
      穆如紫兰便只能带着儿子回了穆如世家。
      想想也知道,孤儿寡母,灰溜溜回了娘家,明里暗里的流言蜚语几乎将她淹没,不止如此,连她的亲生母亲也觉得她丢人现眼,时常不给她好脸色看,若不是她还带了个儿子,恐怕她娘连家门也不会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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