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梨花同梦》小椰芙芙

82、幸存 那她还有什

　　半夜三更，船上灯火通明。
　　舱内围坐四人，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影影倬倬，皆透着一丝凝重。
　　听了唐琳琳的话，萧麟首当其冲发问：“这个什么无脸真君，真的是杀害你师兄的凶手？”
　　唐琳琳道：“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还能有假？”
　　穆如九把玩着茶杯，抬头道：“不知唐姑娘是否能将来龙去脉一并告知？”
　　唐琳琳脸色微白，这番话无疑让她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回忆，但一想到那个欺世盗名的无脸真君，她咬了咬牙，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你们的，但我有一个请求……”
　　穆如九挑了挑眉，萧麟立刻追问：“什么请求？”
　　唐琳琳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双手，说道：“我现在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谈何替亲人报仇？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
　　萧麟抿了抿唇，抬眸望了望桑湄和穆如九，见他们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道：“这是自然，若那个无脸真君真的是祸害武林的罪魁祸首，不止是我们，江湖正派都不放过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桑湄暗暗动了动手指，在穆如九掌心写写划划，他们的手都放在桌底，而萧麟和唐琳琳的心思又全在无脸真君身上，因此没有看见。
　　关于无脸真君可能是静禅一事，她还没有跟唐琳琳说，依唐琳琳现在这个状态来看，若是知道凶手乃是受世人尊崇的静禅方丈，说不定就要大闹少林，将此事惹得沸沸扬扬，去讨一个公道。
　　如此这般，无异于打草惊蛇。
　　况且，他们也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无脸真君就是静禅。凭她几句妄断，不仅少林寺不会承认，天下也无人会相信。
　　静禅聪明就聪明在一点，他知道按少林寺的规矩，名僧死后是要立刻火化的，因此就算来日有人心生怀疑，想要查询此事，那个死在碧泉山庄的假静禅也已经被毁尸灭迹，无从探寻了。
　　穆如九面上镇静自若，看不出什么异样，实则被她这根柔弱无骨的手指挠得心猿意马，一边魂不守舍地将她写的字记在心里，一边佯装认真地聆听唐琳琳说话。
　　等桑湄写完了，正要收手，穆如九一把抓过她的手摊开，学着她的样子也在她掌心写着什么。
　　桑湄还以为他也有什么话不方面当着萧麟和唐琳琳的面说，不敢随意乱动，穆如九修长的手指顺着纹路扫过她掌心每一处地方，指腹温软，流连时带起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但笔划杂乱无章，无迹可寻，似是信手涂鸦。她聚精会神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他到底想写什么。
　　禁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穆如九微微上挑的眼尾勾起一抹动人的飞弧，嘴角的笑意如此不加掩饰，得意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饶是再迟钝的人，现在也该明白过来了。
　　他哪里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分明是在故意撩拨她！
　　桑湄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撇过头去不理他了。
　　正巧唐琳琳说到重要之处，她压下心中的微恼，竖起耳朵，仔细听她娓娓道来。
　　原是那日，唐琳琳离开洗马谷后，便回了巴蜀唐门，趁唐阳羽闭关修炼时，潜入禁室，偷了一本禁术出来。
　　她一心想在武功上超越桑湄，曾经那些关于“入唐门者终生不可修习禁术”的言论全都抛之脑后，然而禁书到手后，她却发现凭她一人根本参悟不透，她又不敢拿着书去问别人，只能自己磕磕绊绊地学着。
　　正在这时，她遇到了一个游历江湖的高人，碰巧提点了她两句，先前百思不解的东西一下茅塞顿开，唐琳琳惊喜不已，连连致谢。那高人便提出可以教她修习此法，唐琳琳心中虽有怀疑，但抵不过绝世武功的吸引力，便答应拜他为师。
　　唐门的禁术功法除了历代掌门外，无人可见。
　　唐琳琳也知道这本书的重要，若是被外面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学去，恐江湖上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她只想学成后找桑湄报仇，并无其他念头，但心中又隐隐有不安的感觉，怕禁书被人夺去，酿成大祸。以防万一，她干脆将禁书所有篇幅全背了下来，然后将书烧了个干净，如此一来，就算有人来抢，也拿她没有办法。
　　无脸真君教她修炼的时候，她也留了一个心眼，不将全部功法告诉他，每次都只说一两句，让他提点，等自己融会贯通后，再继续修炼下面的。
　　既是禁术，那必然不是那么好学的。
　　唐琳琳也难免遇到走火入魔的现象，好在她运气不差，又得人所救了，那人便是途经黎城的萧麟。
　　唐琳琳说这段的时候，只是三言两语草草略过了，桑湄不知道当时萧麟是怎么救她的，但看他二人的脸色，都是尴尬中透着一点羞臊，目光一转，已然猜出了六七分。
　　虽不知唐门禁术到底是何功法，但走火入魔向来避不开四种情况：内气骚动、外动不止、气血淤滞、精神狂乱，一般的功法没有那么霸道，走火入魔的情况顶多是前三者，但禁术损人不利己，一旦练功出偏，那就十分严重了，轻者精神狂乱，产生幻觉，重则性命不保。
　　唐琳琳修炼禁术致使走火入魔，在神昏错乱、狂躁疯癫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
　　萧麟忍不住咳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唐琳琳。
　　唐琳琳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异样，又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她与无脸真君去了很多地方，有一次到了江州，还遇见了唐阳羽。当然唐阳羽并没有看见她，否则早就拖着她回唐门了。
　　得知师父也在江州，唐琳琳愈发惶惶不安，去寻问无脸真君什么时候离开，他只说事情办完了，再待两日就走。
　　她便心惊胆战地在客栈待了两日，连门也不敢出，就怕撞上熟人。
　　桑湄听到这里，问道：“他可有告诉你，他来江州办什么事？”
　　唐琳琳摇头道：“没有，就算我问了，他也不会告诉我的。但是我在客栈的时候，听很多人在谈论平城发生的一桩惨案，好像我师父就是因为此事来的江州。”
　　“还记得去江州是什么时候吗？”穆如九开口道。
　　唐琳琳道：“应当是四月，具体什么时间，我也记不清了。”
　　桑湄皱了皱眉，江州平城，四月份，苍云派一门十六人，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害的。
　　还记得唐阳羽告诉过她，曾听说唐琳琳在江州附近出现，只是当时谁能想到，那个心狠手辣的凶手就跟在唐琳琳身边？
　　离开江州后，他们就去了长安帝都。
　　那会儿唐琳琳的禁术已经修习到最后部分，但很不巧的是，唐玄天找到了她。
　　唐琳琳说到这里，脸上隐隐露出几分哀戚，桑湄和穆如九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看来她之前浑浑噩噩的状态，应该与唐玄天脱不开关系了。
　　彼时唐琳琳已经对这个新拜的师父深信不疑了，也没了刚开始的戒备，告诉了他最后两句秘诀后，便如往常那般等他提点解惑。
　　正是这个时候，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唐琳琳转头望去，但见唐玄天一脸寒霜站在门外，看见她，一言不发拉着她就往外走。
　　唐琳琳拼命挣扎，连咬带踹，也没有挣开他的钳制。
　　这个在她面前一向温和有礼的五师兄，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脸色难看的吓人，动作也十分粗暴，一路拖拉硬拽，蛮横地将她带出了城。
　　直到唐琳琳气势减弱，不再挣扎，他才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目光微闪，严厉中又夹杂了几丝心疼，说道：“师妹，回去吧！”
　　唐琳琳自然是拒绝了，她早已将自己的退路封死了，偷取禁书，偷练禁术，在唐门，这可是重罪！轻则赶出门派，重则废除武功，一辈子也不能习武了。
　　唐琳琳冷笑一声，道：“回去？回去干什么？让我接受门规处罚吗？！”
　　唐玄天皱眉：“师妹，师父并没有怪罪你，他让我带你回去，是不想看你在错路上越走越远……”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用不着旁人置喙。”唐琳琳垂眸道，“师兄，你回去告诉师父，就说……琳琳让他失望了，让他忘了我这个不孝徒儿吧！”
　　唐玄天还与欲再说，怎料忽然一阵寒风扑面，他眼神一凌，立刻拉着唐琳琳退后几步。
　　来的人正是无脸真君。
　　看到他，唐琳琳立刻甩开了唐玄天的手，往无脸真君的方向跑去。
　　唐玄天惊呼一声：“危险！”
　　唐琳琳脚下一顿，但还是咬咬牙，跑了过去。谁知无脸真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朝她露出慈爱的笑容，而是手一抬，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唐琳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两手抠着攥住自己脖子的大掌，身体慢慢被提了起来，空气愈来愈稀薄，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就要死去的时候，刀锋出鞘声铮然一响，无脸真君避开凌厉的剑锋，抬手将唐琳琳甩到了地上。
　　唐琳琳一边用力吸着新鲜空气，一边猛烈地咳嗽，还没有搞明白眼前这个情形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玄天与无脸真君交战一处，不过十招左右，就已败下阵来，单膝跪地，嘴角溢血。
　　唐琳琳朝他踉踉跄跄走了过去，扶住唐玄天，转头瞪着无脸真君，怒道：“你想杀我？！”
　　“小丫头，师父这是在教你，人心险恶，莫要轻易取信于人。”
　　无脸真君桀桀一笑，缓缓抬手拂过面容，待长袖落下，先前一张中年男人的五官瞬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孔，仿佛被一片朦胧的迷雾所掩盖住。
　　唐琳琳瞳孔一缩，认出了此人是谁，怒道：“你费尽辛苦骗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无脸真君笑道：“还不是为了这‘百毒心经’？若非你多此一举，将书焚毁了，我又何必骗你这么久？”
　　百毒心经，便是那本唐门禁书的名字。
　　如果不是唐琳琳留了一个心眼，恐怕他早就为了夺取禁书，将她杀之后快了！
　　唐琳琳只觉心有余悸，原来她曾离死亡这般近过，却一无所知，还天真地以为这个人真的是想帮助自己。
　　事实证明：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唐玄天缓过劲来，低声道：“师妹，稍后我拖住她，你快跑，去最近的唐门分舵找帮手。”
　　唐琳琳连连摇头：“不行的师兄，你受伤太重了，打不过他的，我们一起走吧！”
　　唐玄天笑了笑：“师妹，其实有一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唐琳琳直觉猜到他想说什么，瞬间热泪盈眶，摇头道：“我不听，师兄，以后你再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一起走。”
　　“一直以来，你为傲天，付出了太多太多，甚至不惜叛出师门。琳琳，你知道吗，我心里有多么羡慕傲天……”唐玄天神色戚戚，叹了口气道，“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琳琳，我、我心悦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想永远照顾你，永远和你在一起了。可是，以前我没有机会，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了……”
　　唐琳琳已经哭得跟泪人似的，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其实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不知道五师兄对她的感情这么深，除了哭，除了摇头，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唐玄天抬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痕，眼神温柔，说道：“别哭了，希望以后，会有一个比我更爱你的人，替我好好守护你。”
　　唐琳琳抓住他的手，呜咽道：“师兄，我们一起走……”
　　无脸真君几步踱了过来，颇为怜惜地看着他们，说道：“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啊。看你当了我这么久徒儿的份上，师父再告诉你一件事如何？”
　　唐玄天把唐琳琳挡在身后，戒备地盯着他。
　　无脸真君道：“你师兄，哦，就是那个唐……唐傲天？你一直以为害死他的人是桑湄，还一心想找她报仇。呵呵呵，错啦错啦！傻孩子，真正的凶手其实就在你身边啊！”
　　唐琳琳一愣，眼泪僵硬地划过脸颊，她心跳骤快，连手脚都开始发麻了。
　　唐玄天听得皱眉，怒叱：“妖言惑众！”
　　无脸真君摇头道：“怎么，我骗你的时候，你对我深信不疑，我说真话，你却又不信了？”
　　唐琳琳呐呐道：“你……是你杀了傲天师兄……”
　　“是啊，没想到吧，认贼为师这么久，连我都有些为你可怜啊！”无脸真君叹息一声，说道，“谁让他那晚正巧撞到我，又正巧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事情？我也不想的，他还这么年轻，未来不可限量，这般无辜惨死，实在是可惜呢！”
　　唐琳琳忽然暴怒而起，使出新学的禁术毒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他不仅骗了自己，还是杀害傲天师兄的凶手！
　　唐琳琳只觉体内一股炽热狂窜不止，心间无比愤怒，举目所见，皆是骇人的红色，杀意愈发强烈，想将面前这个人撕碎的念头几乎要将她撑得□□爆裂。
　　唐玄天眼见不好，顾不得自己伤势，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琳琳，琳琳……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唐琳琳好不容易从狂乱中恢复神智，抬头一看，眼前突然放大了一张脸，正是无脸真君！
　　唐玄天是背对着他的，因此没有看见，唐琳琳“啊”地一声惊叫出来，动作比声音快，一个转身，将自己的背送了出去！
　　怎料，她刚刚站稳，唐玄天却忽然伸手一推，将她推开了自己的怀抱……
　　唐琳琳睁大了眼睛，看着唐玄天口中说出两个字：快走！
　　瞬息之间，他的头颅已经被无脸真君抓在掌下，一阵蓝光悠悠闪过，功力正源源不断地被吸走，连带着他所有的意识与生命力。眼皮犹如千斤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紧紧抓住了无脸真君的右手。
　　唐琳琳跌倒在地，仿佛再也不能思考，愣愣地看着唐玄天在她眼前化成一具枯骨。
　　直到无脸真君收了功法，转头朝她看来，身体里不知从哪涌来一股力气，促使她站了起来，疯狂地往前跑去。
　　跑出很远，她回头看了看，无脸真君却没有追上来，他的手被唐玄天的骨节扣住了，僵硬的尸体扒在他手上，任他如何使劲也挣不开。无脸真君怒从心起，左手朝尸身一拍，干瘪的枯骨瞬间湮灭成灰。
　　正是唐玄天拖延的这点时间，唐琳琳才能成功逃走，并在路上遇到了萧麟的车马。
　　后面的事情，他们也都知道了。
　　唐琳琳将此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嘴巴干涩，眼角却止不住的湿润起来，她连忙低头，用头发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当时的场景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唐玄天推开的她那刻，她清楚看见了他唇边那抹熟悉的笑容。
　　她知道，五师兄是不想她自责，不想让他的牺牲成为禁锢她的枷锁，他到最后都在为她考虑。
　　就像小时候她跟傲天师兄一块调皮做坏事，被发现后，挨罚从来没有她的份，唐玄天总会揽过所有祸事，替她罚跪，跪得两腿乌青，还会好言安慰她：“琳琳是女孩子，女孩子当然不能罚跪了，这种事，就交给你五师兄和六师兄吧！”
　　她难过了一会儿，便被他逗乐了，又喜笑颜开地又去给傲天师兄送药。
　　走到门口，回头看的时候，还能看见唐玄天朝她温柔挥手，让她路上小心点。
　　那会儿，五师兄大概也很想让她留下来多陪陪他，多和他说说话的吧？
　　在一众小辈当中，唐玄天向来是性格沉稳的那个，好像他的坚强有担当是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让人忽略了他也是个孩子，也需要人安慰。
　　在贤思岛，唐琳琳之所以会想开，选择废除武功，选择活下来，是因为她这条命是用唐玄天的命换来的，她曾经如此轻贱的东西，却被唐玄天视若珍宝，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换她平安喜乐。
　　那她还有什么资格轻言说死，有什么资格放弃自己的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