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梨花同梦》小椰芙芙

79、平凡 好小子，这

　　待穆如九怀疑完人生，好不容易磨磨蹭蹭从屋子里出来，桑湄正在黄泥灶台边杀鸡拔毛，动静颇大。听见声音，他头朝她那里侧了侧，但桑湄心无旁贷，丝毫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穆如九撇了撇嘴，慢腾腾挪到思淼旁边，扬起笑脸说道：“神医前辈，你在忙什么呢？我来帮你轧草药吧！”
　　思淼掀起眼皮觑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意有所指道：“我不管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反正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得睡干净的褥子。”
　　穆如九笑容一僵，沉默片刻，忽然掩面奔去。在思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中，神色复杂地从屋里抱了一团被子出来了。
　　他每日在这里晒太阳散步，来来回回间，早已将此处的地形摸了个透彻，因此就算眼睛看不见，也不会忽然踢到个什么东西绊倒。他熟门熟路抱着被子走到水缸边，找了个木盆，这就开始动手清洗起来。
　　桑湄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别人不知道的，看一个瞎子在这里洗被子，还以为是受了什么虐待呢！心中忍俊不禁，说道：“先放那吧，我做好饭再帮你洗。”
　　这无疑是又一道晴天霹雳！
　　穆如九深觉自己的男人自尊被无情践踏了两遍，脸色微微铁青：这种东西……这种东西！怎么能让她一个女人来洗？！
　　他声音冷硬道：“我洗！”
　　桑湄挑了挑眉，以为他还在为方才那事闹别扭，便道：“你看不见，怎么知道哪里脏了？”
　　穆如九摸起一块胰子，在被子每个角落都抹了一遍，严肃道：“这样不就行了！”
　　桑湄见他如此执着，摇了摇头，只好随他去了。
　　等他将被褥洗干净，已到了晌午时分，桑湄也做好了午饭，在屋子里摆了满满一桌，大多是素的，唯独中间一份鸡汤格外吸人眼球。
　　穆如九对被子一事执着到近乎魔障，不仅洗被子的时候不要桑湄插手，连晾被子都不许有人在场，自己一个人吭哧吭哧把吃了水好几斤重的东西晾上竹竿，最后，还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周围，确定没有人在，才凑过鼻子去闻了闻——恩，香香的，没有异味，很好！
　　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拍拍手，心满意足朝屋里走去。
　　自穆如九苏醒以来，双眼日渐恢复，思淼不用天天锁在房间里研究医术草药，时间大把丰盈，他受桑湄厨艺荼毒已久，早就忍无可忍，所以这几天基本都是桑湄去岛上找食材，他来做饭，也因此，穆如九有幸未曾尝到桑湄的黑暗料理。
　　然而，前天思淼与穆如九有一句没一句聊天的时候，无意中透露桑湄曾经给他和萧麟做过一顿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下穆如九可来劲了，不顾思淼面如土色的劝诫，非要缠着桑湄也给他做一次饭。
　　桑湄自觉她的厨艺没有差到哪里去，只是缺乏锻炼学习的机会，听到穆如九的要求，她二话不说，立刻点头答应了，说改日给他熬一锅鸡汤。
　　这个“改日”，便是今天了。
　　美食在前，穆如九瞬间将之前发生的囧事与不愉快抛之脑后，一边吸着鼻子，一边万分期待地在桌前坐下，接过桑湄递来的木筷，笑嘻嘻说道：“‘自此长裙当垆笑，为君洗手作羹汤’，今日这顿饭定是我有生之年吃的最幸福的一顿了！”
　　思淼低着头，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待你尝过这些菜，还能说出这番话，那老夫就真的佩服你！
　　穆如九丝毫不觉有异，他眼睛看不见，只能靠鼻子闻闻香气。除了第一次下厨时发生过“惨案”，之后桑湄做的菜一般无论在样貌还是气味上都是看不出好赖的，“色、香”俱全，奈何“味”就……
　　因此，穆如九光闻着香味，便笃定卿卿的厨艺上佳，毫无犹豫夹了一筷子酥烂的鸡肉送进嘴里……
　　“咳咳……”穆如九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咳了两声。心想：鸡汤嘛，关键在汤不在肉，没错，我再试试这汤如何。这般想着，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刚抿了一口，便立刻放下碗筷，朝着桑湄的方向悲恸不已地道：
　　“卿卿，你说我们以后要怎么活啊……”
　　桑湄脸色一黑，又听他继续说：“算了，还是等我眼睛好了，去饭馆里学点厨艺吧！这样我在家做饭洗衣看孩子，你就在外面赚钱养我们。听上去似乎也不赖嘛，你觉得怎么样？”
　　桑湄神色不动，抬手将那锅鸡汤端下桌，垂眸道：“恩，随你。”
　　思淼猝不及防又被他们腻到了，浑身鸡皮疙瘩，心中却佩服不已：好小子，这样还能哄得小丫头欢心，看来经验老道啊！
　　在岛上的日子比在江湖上平淡很多，没那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每日就是吃吃喝喝睡睡，上山猎鸡下海摸鱼，总之要多惬意就多惬意，一眨眼的时间，乌飞兔走，两个月匆匆过去。
　　穆如九的眼睛已经大有好转，取下纱布，睁眼不再是一片漆黑，可以隐约看清人影轮廓。
　　眼睛是身体上最脆弱的地方，一旦受伤，治疗起来也比较麻烦，很多药性强烈的药草都不能用，只能找一些性弱的来替代，这就是为什么连神医思淼也觉得颇为棘手的原因。而且他的眼睛并不是天生目盲或后天染病，而是在他疗毒过程中，毒素扩散至眼部神经，才致使视力出现问题。若要治疗，只得慢慢修复受损的神经，用什么药，药力几何，都要求医者专业技术过硬，否则一旦出了差错，就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仅仅两个月时间，穆如九的眼睛便能恢复成这样，已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桑湄和穆如九与思淼相处这么久，彼此都十分熟稔，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芥蒂与生分。特别是穆如九，整日前辈长前辈短地跟在思淼身后，他模样长得俊朗，嘴巴还甜，经常把思淼哄得乐不可支，后来思淼就干脆不让他叫前辈了，直接改叫爷爷，爷孙俩混迹在一处，连穆如九怕虫子的毛病都在贤思岛上治好了大半。
　　这日下晌，穆如九与往常一般接受针灸敷好药，出门的时候，便听外面传来吵杂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间或还夹杂着搬东西敲木头的沉闷声响。
　　他觉得奇怪，下意识想找桑湄，因为刚敷了药，他还不能睁开眼睛，只得开口唤道：“卿卿？”
　　却无人回应。
　　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喧哗声中。
　　穆如九皱了皱眉，出了思淼的草屋，往小木屋走去。本来这岛上一共就思淼、桑湄和他自己三个人，思淼和桑湄知道他眼睛不好，平常走过都会特意小心不撞到他。可是这忽然来的许多人，来来往往间不是推搡他一下，就是踩他一脚，几十步的距离，硬是弄得他浑身乌青。
　　若是寻常人倒还罢了，大家都是□□凡身，你撞我一下，我痛你也痛。可穆如九一路过来，却好像被十几个穿着钢精铁块的人冲来撞去，只有他一个穿的粗布麻衣，好像在惊涛骇浪里摇摇欲翻的独木舟，下一刻就会散架了一般。
　　他压着心底愈来愈强的不耐，好不容易到了木屋门口，还未进门，便听屋内传来一男一女两道声音。
　　其中一道是桑湄无疑，另一道是个男声，说话间豪放不羁，也是熟悉无比。
　　穆如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里面两个人说话声戛然而止，皆侧目望来。
　　穆如九辨别了一下方位，朝萧麟笑道：“哟，这不是六皇子嘛？”
　　萧麟看他一眼，也笑着打了个招呼：“九公子，好久不见。”说着，回头问桑湄：“他眼睛还没好？”
　　桑湄道：“恩，快好了。”她目光落在穆如九身上，眉头微蹙，走过去替他整了整凌乱的衣服。见穆如九脸上的表情与平日不同，便问道：“怎么了？”
　　穆如九摇摇头，看向门外，道：“那些人是谁？”
　　萧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说道：“哦，那些是我带来的侍卫。”
　　穆如九转头，眼睛上缠了纱布，萧麟却莫名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愣了愣，又听他问：“他们在干什么？”
　　说到这个，萧麟几分得意地笑道：“这岛上什么都没有，我回去后采购了许多东西，这不特地给你们带过来嘛。还有，我当初搭的这间木屋，恩，太小太简陋了，所以我想在旁边再建一间新的，也叫‘湄麟新居’。”
　　“……”穆如九薄唇轻轻一抿，低头看向桑湄，道，“他方才说什么，这间木屋叫什么？”
　　桑湄看他语气中明显透露着一股浓浓的不愉快，心道：糟糕，小奶狗生气了。
　　关于湄麟新居，穆如九不是不知道是萧麟一手搭建的，但也没人告诉他，这屋子还有个名字啊！而且还是个这么难听的名字！！
　　萧麟以为他没听清，耿直非常地又重复了一遍：“湄麟新居啊！桑湄没跟你提过么？不该啊，这么好听的名字。她真的没跟你提过？”
　　穆如九拂袖而去，桑湄连忙跟着他一道出了门，萧麟则一头雾水：怎么话说的好好的，就都走了？
　　桑湄牵着穆如九一路绕过甲胄士兵，往树林深处而去，等远远瞧不见房顶了，她才停下来。
　　穆如九果然是在同她闹别扭，虽然一路听话地跟着她走到这里，没有半途撒手，但还是沉着一张脸，倔强地背对着她，半句话也不说。
　　桑湄将他推到一棵树干上，强迫他面对自己，无奈一笑道：“我的九公子，吃醋了？”
　　穆如九脸一红，随即镇定下来，在岛上这几个月他们有不少亲密的举动，他也自然没刚开始那般害臊了，吸了口气，依旧嘴硬道：“没有。”
　　“真没有？”桑湄鼻子轻轻碰上他的，呼吸交融，她道，“那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子醋味？”
　　穆如九忍了忍，没忍住，她这千娇百媚的语气，哪里像江湖上人见人怕冷血无情的赤妖煞，分明是山间精怪幻化而成，来勾他魂，摄他魄的。
　　他哪里还能把持得住，低头含住她的樱唇，舔了两下，撬开牙关，一路攻城略地，扫过她口中每一个角落，尽兴之后，才喘着气松开了她。
　　桑湄替他拨开额前微微杂乱的发丝，爱极了他这般云娇雨露的姿态，目光盯着他看，一错不错。
　　穆如九抱着她，轻轻哼了一声：“用美色勾引我，不算。”
　　桑湄心想：到底是谁用美色勾引谁？
　　但看他还是一副闷闷不快的样子，便道：“萧麟是我的朋友，你既然不喜欢我与他多待，那以后我见他，都捎上你，如何？”
　　她这完全是重色轻友的表现，若是萧麟知道了，恐怕得气得跳起来！
　　穆如九满意了，又低头亲了她一下，道：“恩，这还差不多。”
　　哄完生气的小奶狗，二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桑湄瞥他一眼，忽然问道：“你喜欢在这里的生活吗？”
　　穆如九想了想，道：“喜欢啊。准确来说，有你在的地方，我都喜欢。”
　　他这情话技能是点满了的。桑湄禁不住微微一笑，默了片刻，说道：“我们在贤思岛上待的这几个月，中原武林发生了很多大事。”
　　穆如九道：“你要是不想离开这里，不去听不去管就是了，我们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他们走他们自己的路。”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们也都知道不可能。
　　像思淼一样，归隐山林，从此不问江湖事，如此这般，也有像他们这样的人慕名找上他。可见，就算他们不去理会，麻烦也照样会找上门来。
　　“这次萧麟来，还带了一个人，是咱们的老相识，唐琳琳。”桑湄道，“还记得在十八贵司易容成唐子安的那人吗？无脸真君，他就是那个在背后指导唐琳琳修习唐门禁书的人。”
　　穆如九道：“唐琳琳？她怎么会和萧麟在一起？”
　　“我也不清楚。”桑湄看了他一眼，不无戏谑道：“事实上，当时我正准备问萧麟这个问题，你就来了。”
　　穆如九：“……”哦，原来他这醋吃的这么不是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