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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命悬 公道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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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鬼婆的赶尸术虽强,但也是强在数量上面,成千上万的活化尸足以覆灭一座城池,在数量少的情况下,这些活化尸便不足为惧了。
萧郢原本以为穆如九看到璇玑阁门人后会下不了手,怎知这男人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初见这些人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他动摇的神情,然而不过片刻,这些情绪就很好地被他隐藏了起来,再也看不见一丝波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穆如九和他是同一类人——冷漠、无情、自私又高傲,他不会因为这些人曾是他出生入死的好伙伴而心慈手软,在这种情形下,他只会优先考虑自己。
所以,当二十一具活化尸齐齐被割断脖子倒在地上挣扎蠕动时,萧郢并没有多少意外,也没有再命令草鬼婆出手,而是自己扬起了手中的寒剑。
他盯着眼前黑衣墨发风姿翩然的男人,声音清冷地说:“九公子确实乃人中龙凤,先前是萧某有眼无珠,竟错看了你。”
穆如九收了银线,一派潇洒自如,笑道:“现在看对也不晚,我原谅你了。”
萧郢冷哼一声:“逞口舌之利!”说罢,手中寒剑锋芒逼人,直指穆如九,如山奔海立,沙起雷行。
这可比那二十一具活化尸气势更甚,穆如九长眉轻挑,立刻后退三步,周身银光闪烁,竟同时射出数十根银丝,像在空中编织了一张密集的大网。
他这随身携带的银丝武器虽看上去很是普通,与绣娘手中的丝线无甚不同,但其实切金断玉韧性十足,在江湖兵器谱上排名前三,是一件极为可怖的杀人利器。
但萧郢的寒剑亦非凡物,但见蓝光与银光相互碰撞,溅起大片火星。他目光如炬,手中内力源源涌入,剑气陡然强盛,几根银丝终于坚持不住,应声齐断,挣脱了大网的剑锋势如破竹,似要将这些银线尽数斩落。
穆如九镇定自若,同样灌以内力,千钧一发间,将寒剑的剑锋挡在胸前三寸之地,令其再不能前进分毫。
萧郢脸色隐隐有些难看,偏穆如九还故意似的长长舒了口气,未语先笑三分:“哎呀呀,有惊无险有惊无险。萧公子,你这把剑当真锋利无比,若在我身上戳个洞,啧啧,那滋味应该很不好受吧?”
萧郢双眼危险地一眯,哼道:“九公子若是好奇,不如亲身一试?”
他果断收剑回身,目光微微一动,草鬼婆收到命令,手中摄魂铃一摇,地上那些无头活化尸便又踉踉跄跄爬了起来。因为没有头,闻不到活物的气味,所以他们起来后,有些焦躁不安,在原地团团打转。
直到摄魂铃又响了一声,他们才蓦然安静下来,朝穆如九的方向慢慢摸索而去。
萧郢见此,同时寒剑出击,袭向穆如九。
如此一来,穆如九应对的就没那么轻松了,他既要与萧郢对战,又要躲避活化尸的攻击,只要有一点分心,他就可能被萧郢的剑捅个对穿,或者被活化尸挠得遍体鳞伤,中了尸毒,接着再被萧郢的剑捅穿。
反正依照萧郢的尿性,不论如何,他都会想方设法给他来一下,让他尝尝被剑捅穿的滋味。
所以他只能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不让他们有任何可趁之机。
桑湄微微皱眉,虽然方才穆如九和萧郢对战时险胜一分,但她在旁边看得清楚分明,他们两个的实力其实是不相上下的,但因为萧郢向来自负,没有发挥出自己全部实力,才被穆如九压了一头。
可他显然低估了萧郢的无耻程度,他竟放弃了一对一的战法,选择与草鬼婆合力攻击。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就是萧郢。
他不会考虑公平公道,只在意结果。
公道是什么,那是留给胜利者的,败者,只能为寇。
就在他们战局胶着之时,忽听远处官道传来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桑湄的注意力全在穆如九身上,根本没有回头去看。直到一阵寒风掠过耳旁,她目光一凌,这才警觉地想往旁边退开。
如果是在从前,这种程度的偷袭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旁人连她的衣角也别想碰到一下。但她忘记了一件事,现在的她失去了武功,形同弱鸡,虽然五感灵敏,身体也下意识做出了反应,但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桑湄心中微凉,以为今日将要凉在这里,谁知那人出手极快,却不是对准了她的命门,而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及至眼前,她才看清那人的容貌,红衣似火,眉眼艳丽,熟悉的五官映入视线内,桑湄猝不及防微微一愣。
桑玲儿拉住她的手,似乎想将她提到自己马上,谁知剩下的动作还未做完,不知从哪飞来一枚暗箭,目标很明确,就是桑玲儿抓着桑湄的手。
桑玲儿皱了皱眉,迅速收手,这一打断,错失了机会,同时也引起了那边几人的注意。
萧郢暂时撤退回来,抬头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桑玲儿,说道:“你来了?”
桑玲儿沉默片刻,抿唇下马,“属下办事不利,请主上责罚。”
穆如九也从几个活化尸的攻击中退了出来,回到桑湄身边,紧张兮兮地问她:“你怎么样?”
桑湄摇了摇头:“无碍。不过……”
她怎么总感觉方才桑玲琅并不是想伤害她呢?
说话间,官道上又响起一阵纷杂的马蹄声,这次的声音很大,震耳欲聋,听动静似乎来了很多人,连地上的砂砾也在轻轻颤动。众人皆转头去看,果然见几十匹快马踏着洋洋洒洒的尘土快速朝这里靠近。
当先一人白衣翩翩,容貌俊朗,正是许久不见的上官玉谨。
他驱马来到桑湄旁边,担心地看着她,问道:“桑姑娘,你没事吧?”
桑湄道:“没事,刚才射暗器的是你?”
上官玉谨下了马来,点头道:“我赶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她对你动手,情急之下,就射了一枚暗器,没有伤到你吧?”
“……”虽然知道他是好心,但桑湄还是有一种一口气堵在心里的憋闷感觉。
他身后几十匹马也在驿站外停了下来,从一匹枣泥红马上下来一个人,容貌与上官玉谨有三分相似,他走上前来,朝桑湄和穆如九拱了拱手,声音朗朗:“在下霖乡江元良,见过诸位。”
穆如九道:“原来是霖乡江氏的家主,久仰久仰。”
桑湄知道上官玉谨去霖乡寻求帮助,但没想到江元良会亲自带人跟着他来此,回了一礼后,开口问道:“江先生与上官公子怎么会到这里来?”
上官玉谨道:“我与舅舅一路调查阿姐的踪迹,半路上听闻你被捉走的消息,就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他这也算误打误撞了,桑湄抿了抿唇,只可惜,如今上官玉婵又失踪了,连她也不知道她被带去了哪里。
萧郢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谈话,忽而微微一笑:“各位,叙完旧了吗?是不是应该先解决一下眼前的事情?”
穆如九闻言也是一笑:“萧公子说的没错,叙旧么,等打完这一架,什么时候都可以叙,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他说到打架,上官玉谨颇为复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方才他在马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与萧郢交战一处的身影的确是穆如九无疑……
他听多了江湖上对穆如氏九公子的传言,说他不学无术,庸碌无为,连东台穆如氏都以他为耻,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诸如此类贬义之词,使得他对穆如九此人的印象根深蒂固,可是如今,他完全颠覆了他的看法。
上官氏家训:不可以貌取人。他自问自己从来没有对穆如九恶言相向过,但说到底,心里还是不屑和轻视居多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别浪费时间了。”他侧眸瞥了眼桑玲儿,温柔说道:“玲儿,眼前就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能不能请上官公子去寒舍喝一杯茶,就看你的了。”
桑玲儿脸色一白,知道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沉默片刻,应了声是。
萧郢从她脸上移开视线,看着一群江家门生,风度翩翩笑道:“正好,这样的话,我带来的人手都有用武之地了。”他拍了拍手,一旁等候已久的黑衣人立马上前包围了他们。
江元良道:“放心吧,这些人交给我,你们专心应敌!”
上官玉谨点点头,桑湄道了一声多谢。
对于霖乡江家,她本是不太看好的,不止因为江元良是个妻管严,大事上没什么主见,还因为江家在某一点上其实不应该得罪萧郢。
孙莹的父亲在朝堂上任官,萧郢是皇帝亲弟弟,御封的长渊王,虽说不得圣心,但这么多年,想必他在朝堂上筹谋不会比江湖上少,江家若是得罪了他,恐怕孙莹之父在朝堂上的日子不会好过,连带着整个江家可能都会被连累。
但出乎桑湄意料的是,江元良依然选择与上官玉谨一起来了。
比起王权富贵,霖乡江氏这位年轻的家主似乎更看重情义,只这一点,足以令桑湄大加赞赏。
随着草鬼婆摄魂铃悠悠响起,战局重新拉开帷幕。
桑玲儿首当其冲袭向上官玉谨,萧郢和草鬼婆依然合力与穆如九缠斗,江元良带着江家门生与黑衣人交战。驿站前一方土地,霎时变得腥风血雨。
桑湄没有武功,为保护自己,她特意退到了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在旁边观察着战局。
上官玉谨之前在十八鬼司放过了重伤的桑玲儿一马,却不代表他放弃了报仇,永宁上官氏一门数百条人命,每到夜深人静时便会血淋淋重现在他眼前。江元容那双不曾合上的眼睛好像在黑暗中盯着他一般,无声提醒着他家仇之恨。他永远也忘不了那种人间炼狱的场景,忘不了血海深仇。如今仇人之一就在面前,再无任何顾忌,上官玉谨出手也越发狠辣,天山雪飘剑法势如破竹,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他动手便是杀招,桑玲儿自然也不会手软,她知道在这样的对决中,是万万不能留手的,否则很容易会被敌人抓住机会!
因此她交战时用了百分百的全力,一边以玄月神功应敌,一边从指间射出两枚寒光凌厉的银针。
上官玉谨长眸一眯,身形骤退,从容避开两枚凤翎针的攻击。
银针在空中划过两道紫光,朝上官玉谨身后的树木射去,电光火石间,忽有一道光芒硬生生在半途折了个弯,往另一个地方疾射而去!
看清它飞射的方向,上官玉谨心口巨震,差点连剑也拿不稳了,肝胆俱裂地吼道:“危险——”
听见声音,桑湄从穆如九的战斗中移开视线,侧眸望去,但见一枚样式熟悉的银针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朝她的眼睛笔直射了过来——这种距离,没有武功傍身的桑湄绝不可能躲开。
至多只能不让银针刺入眼睛,但不射眼睛,必然也会射中其他地方!
桑湄表情冷静的很,她已是黔驴技穷,束手无策,什么法子都没有,只能坦然赴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有人轻轻张开手臂,将她牢牢按在了怀里,隐约间,耳边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浅叹,好闻的檀香气息争先恐后钻入鼻腔,明明是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味道,但桑湄却没有一点怦然心动的感觉,反而大脑一片空白,傻傻的靠在他胸前,连眼睛也不敢睁开。
桑玲儿也惊呆了似的,站在原地,仔细看,可以发现她的手正在轻轻颤抖。
所有交战的人都停了下来,往桑湄和穆如九的方向看去。
连萧郢也被这一幕愣住了,半晌没有出声。
在场所有人中,唯有一人面色狠戾,目光中流露出些许遗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