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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顺势 该不该说他 ...

  •   离开长渊城,喧嚣声渐渐远去,耳边只能听见潺潺流水和船夫划动桨叶的声音。
      这艘木船的船舱是专门用来放置货物的,不算很大,桑湄和穆如九几乎是紧挨着挤在里面,手脚都放不开。因为常年吃水,老旧的木板发出些微腐臭气味,桑湄倒是还好,她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娇贵小姐,即便面对腐烂发臭的尸体,也不会表现出异样,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有问题的是穆如九。
      也不知他忽然怎么了,似乎对眼下这种情况很是抵触。
      桑湄躺在他旁边,都隐隐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不安情绪,她以为是他公子病犯了,不喜这种味道,于是伸手过去,想叫他稍微忍耐一下。
      谁知刚一触上他的手,便摸到一片冰凉。
      方才在集市上,他牵着她手的时候,还是暖意融融,怎么一转眼就如坠冰窖似的?
      桑湄不禁有些担心地抬头看他,但船舱里一片黑暗,别说看清他的脸,连隐约的轮廓也分辨不出。
      怕动作大了让船夫发现异样,桑湄唯有先按捺住心思,等出去后再说。只是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了几分。
      穆如九好像觉察到了她的担忧,也轻轻回握了一下,仿佛在说自己没事。
      李大一路将船驶到护城河中央,远远的,从对面迎来两点火光,在烟波寥寥的河面煞是起眼。
      李大将斗笠抬起一些,眯着眼望去,想看看这两点火光是什么。
      直到两艘船靠得近了,李大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是船头挂着的两盏长明灯。
      那船可比李大的木船大了不止三倍有余,是一艘漕舫,光底长就五丈有余,在加上船头船尾,匍匐在水中,活像一只巨大的猛兽。这条护城河上经常有水运漕船来往,因此李大也没有怀疑,只是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家伙,从旁边撑船划过的时候,内心还有些小小的忐忑。
      可能就是因为他太紧张了,在两船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李大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这声喷嚏立刻引起了船上人的注意,少顷,从船舱内走出几个人来,扬手用力一甩,只听“嘭嘭嘭”三声厉响,李大的木船瞬间就被什么东西扣住,在水面上一顿摇摆不定,像极了老鹰爪下的猎物,再挣扎,也难以逃脱。
      紧接着,一股大力袭来,船身被缓缓拉向了漕舫。
      李大又惊又愣,还处在茫然中不知所措,低头一看,刚才扣住他船的三个矛勾狠狠嵌进了船舷侧板,几乎打了个对穿。他背脊不由一阵发寒,这得多大力气才能办到啊?
      正吸着凉气,暗暗嘀咕自己什么时候惹了这帮人,冷不丁一盏灯龙伸到李大面前,将他五官照了个真切。
      李大被彻亮的烛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妩媚动人的声音:“你是做什么的?”
      这声音极是好听,灯笼照过他的脸,微微移开了一些,李大这才有机会抬头看清说话的人。
      是个穿红色衣裳的美人,锁骨下方纹了一朵妖娆的紫色蔷薇,衬得她面容冷艳。这种人物,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李大自觉惹不起,在她摄人心神的目光中哆哆嗦嗦地回答:“小、小人叫李志,长渊人士,是民瓜贩……”
      桑玲儿盯了他片刻,望向他脚下的木船,问道:“瓜呢?”
      李大道:“卖、卖完了……”
      桑玲儿不问了,只是垂了垂眸,将审视的目光凝在船上。
      躲在舱里的桑湄和穆如九下意识屏气静声,以为桑玲儿已经发现了他们。
      就在两人心跳骤快,在脑中计划应对之策时,桑玲儿却挥了挥手,示意属下放行,神情极不耐烦地说道:“这也叫可疑?你们下次能不能看清楚了再来禀报我?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跟惊弓之鸟似的,觉得我很闲吗?”边说边扭着腰进了船舱。
      几个属下低着头,不敢出声,把矛勾从木船上卸下。因为刚刚挨了骂,几人对李大的态度可以称之为凶蛮:“滚吧滚吧,没你事了!”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他们放了行,李大自然也不敢多留,连连赔笑,撑着竹篙心有余悸地将船划远了漕舫。
      桑湄和穆如九也齐齐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桑玲儿是不是真的没有发现他们,抑或是因为十八鬼司发生的事情,她有意还他们一个人情,所以才没有将他们的行踪暴露,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已经成功脱险了。
      李大经历了方才的惊吓,似乎怕又生出什么事端,划船的速度明显加快,等他终于气喘吁吁泊船靠了岸,脚踏实地,心头一块巨石才算真正落了下来。
      桑湄和穆如九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走远,这才打开舱板,从里面钻了出来。
      躲在舱内又闷又热,连桑湄的额头都渗出一层薄汗,她回头去看穆如九,果然他也好不到哪去,而且因为某些原因,他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显出隐隐的苍白,连一向嫣红水润的唇瓣也干涩不少。
      穆如九见她这样看着自己,好似有根羽毛在心里挠来挠去,酥酥麻麻的痒,忍不住就想调戏她:“我好看吗?”
      桑湄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好笑地勾了勾唇:“秀色可餐。”
      穆如九调戏不成反被调戏,苍白的脸颊蓦然浮上两道浅浅的酡红,宛如醉意熏然。
      嗯,还是这样更好看一些。桑湄心想。
      李大停靠的地方已经是长渊城外一处僻静的村落,从这里远远望去,还能看见几户人家亮着灯笼。桑湄和穆如九担心他很快就会返回,便沿着河流继续往前走了一长段距离。
      直到村庄消失在视野里很久,他们才停下来,有些疲惫地找了两块石头坐下休息。
      这时候,穆如九的公子毛病莫名又犯了,他皱着眉,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在石头上擦了擦,低头一看,白净的帕子上赫然黑了一块。
      他不死心地又擦了第二遍,黑的。
      第三遍,还是黑的。
      桑湄瞧他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死命朝她的方向瞄,就差把心思写在脸上了,差一点笑出声来。将自己坐的石头让出一半,说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矫情什么?喏,爱坐坐,不爱坐就站着吧!”
      穆如九立刻从善如流挨着她坐下了,笑嘻嘻地说:“爱坐爱坐。”
      桑湄被他狗腿态度闹得哭笑不得,坐了一会儿,又问他:“金涣怎么办?他知道我们离开长渊了吗?”
      穆如九兴致勃勃把玩着她的一缕秀发,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不用管他,跟着我们他才危险,左右被通缉的人又不是他。”
      桑湄一想,这倒也是,反正萧郢又不知道他是璇玑阁的人,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想法。
      “对了,我还没问,曹大爷伤势怎么样了?如今洗马谷已被荡平,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放心吧,有容姑在,他想死也死不了!”穆如九道,“洗马帮弟子现在都安排在璇玑阁里,本来这次营救行动,曹大爷他们也想来的,但我嫌他们碍事,所以只带了几个人,瞒着他们偷偷来的。”
      桑湄摇了摇头:其实他应该是担心曹大爷的伤势未好,而且现在这种非常时刻,洗马帮的人能不出现在众人眼前就不出现,免得让朝廷发现了,又要多生事端。明明是好心,偏被他说得如此混吝。
      正想着,她忽然记起穆如九在船舱底下时的异状,直觉猜测那应该不是气味难闻的缘故,就是不知道穆如九愿不愿意告诉她真实原因。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你刚才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穆如九将她的头发打了一串小麻花,自顾自觉得十分好看,正想给桑湄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听到问话,他笑容微微一收,抿着唇沉默半晌,似在斟酌要怎么开口。
      桑湄见他这般,便道:“你若是不想说……”
      “卿卿……”穆如九叹了口气,打断她的话,黑暗中,只有幽幽几缕月光跳动在他眉梢眼角,令他神情难辨,“从我见到你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要怎么才能变得强大,强大到足够去保护你。我只想在你面前扮演一个可靠的、不羁的、洒脱的、坚强的穆如九,却忘了其实我也有自卑、懦弱、胆怯、自私的一面,我将那些缺点小心翼翼地藏住,因为我怕,怕你知道了我的全部,会觉得失望,会想:‘啊,原来穆如九是个这么没用的男人’……”
      “噗嗤。”
      桑湄低低笑出声,穆如九正沉浸在哀哀怨怨的低沉气氛中,被她这么一笑,有些不知所以,抬头愣愣地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没想到是自我反省。”桑湄笑完,说道,“这有什么,只要是人,谁敢说自己没有一点缺点?”
      穆如九呐呐眨了两下眼睛,“可是……我一直觉得,能够站在你身边的男人,一定要十全十美,否则怎么配得上你?”
      桑湄被他的话逗笑了,“世上哪来什么十全十美的人?自己喜欢不就行了?”
      秦容一直说她在感情上是一朵不开窍的奇葩,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死钻牛角尖的。
      该不该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穆如九将她的话回味一番,眼睛亮亮地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嗬,这种时候反应倒快!桑湄故意吊他胃口,不答反问:“所以,你好像还没告诉我原因?”
      “其实也没好说的……”穆如九似乎有点难为情,摸了摸鼻子道,“我小时候一直被哥哥姐姐们欺负,有时候他们往我床上扔死蟑螂死老鼠,有时候半夜扮成鬼跑进我房里,有时候把我骗进地窖,关个一天一夜,反正花样千奇,搞得我都身经百战了。只是那个时候太小,被吓得狠了,心里还是留了点阴影。所以我看见老鼠啊虫啊,还有在特别幽闭的环境,会下意识变得紧张害怕,手脚冰凉。”
      他语气轻快,似乎是故意给人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虽然他说的这些都是童年时期发生的事情,现在听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时放在一个孩子身上,可以想象他有多崩溃,以至于他到如今都忘不了。
      桑湄皱眉道:“穆如鸿呢?他不知道吗?”
      话刚出口,她心里就咯噔一声,暗道失言。在十八鬼司中,穆如九对穆如鸿未说出声的话就这么突如其来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又一遍。
      那时,他跟穆如鸿说的最后一句话:“……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以为”后面,他故意只说给了穆如鸿一个人看,却恰好被她瞧得清清楚楚:“……我真是你亲儿子呢”,一共八个字,字字珠玑。而连起来是什么意思,也不言而喻了。
      果不其然,她问出此话后,穆如九就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她忽然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生硬地说道:“走吧,这里还不算安全,萧郢的人随时有可能追上来!”
      她这转移话题的技巧略显拙劣,穆如九善解人意地没有点破她,跟着起了身。
      其实他心中并没有多少难过,甚至可以说平常非常,这么多年来,他都是一个人默默舔舐结了疤的伤口,早就已经习惯了。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故意没有点明此事,反而很是享受桑湄难得流露的脉脉温情——两人独处的时光,如此宝贵,光说那些扫兴的话,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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