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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金雀 萧郢见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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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便是大祁浴佛节,又称佛诞日,乃佛祖释迦侔尼的诞辰。从开国至今百年历史,每一位皇帝都十分重视这个节日。除了长安城内会大肆举行庆祝活动及浴佛典礼,各地方郡县也都会准备灯会表演。
这几日,长渊知府为此事忙的焦头烂额,上下打点,连吃饭睡觉都在想这事。原本不应该由他一力承办,但谁让他上头那位王爷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
他不止一次去长渊王府递帖子,想请王爷出面主持此事,但接待他的不是管家就是下人,王府两个主人,他一个也没见着!进去喝完一盅茶,就立刻灰头土脸出来了。
其实也不怪他见不着长渊王,实在是长渊王这几日根本不在王府,他见得着倒怪了!
岐山别苑。
萧郢坐在书房内,看完一本册子,揉了揉额头,接过侍卫递来的清茶,抿了一口,抬眸道:“她在做什么?”
侍卫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恭敬答道:“玲琅姑娘正在院中练剑。”
萧郢点点头,站起身来,打算去扶花居看看。
侍卫犹豫了半刻,说道:“王爷,近来上官姑娘一直在询问吟公子的事……”
萧郢身形一顿,转过头来,目光幽深,说道:“我知道了。”
来到扶花居门口,隔着一座院墙,便可清晰听见从里面传来飒飒挥剑之声。萧郢站在门外驻足良久,迟迟没有进去。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碧空万里的天气,他带着桑玲琅离开了长安,离开了那座对他们而言都是一座牢笼的地方。他还记得她那时开怀的笑颜,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将府邸逛了好几圈,然后对他说:“萧哥哥,我们以后在这里种很多很多樱花树好不好?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樱花,但我听别人说过,每当樱花盛开的时候,漫天花瓣飞舞,从树下走过去,能落满一身花香。那景色肯定很漂亮吧?”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信誓旦旦地说好,还说一定会在她的院子里栽满一百株樱花树,让她可以伴着花香入眠,又闻着花香而醒。
可是,后来他怎么会把这个承诺忘了呢?
直到她离开他很多年,他才恍然记起,然而这时候记起又有什么用呢,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看不见这满院落樱的景色,再也闻不到这一缕缕馥郁的芳香。
萧郢眸光微动,伸手接过一片飞出院墙的花瓣——不,不晚,至少他还有补救的机会,不是吗?
他推开院门,踱步进入扶花居。
正在树下练剑的女子听见声音,警觉地侧过头来。
在岐山别苑这段日子,桑湄的生活几乎能用“养尊处优”四个字来形容,萧郢对她可以称得上是无微不至,除了她的功力暂时不能恢复外,其他任何事他都会顺从她的意见。
在这座别苑内,她甚至可以自由出入,连他的书房她也可以不用通禀就进去,只是若想出门的话,就必须由他亲自陪同。
她似乎成了这里的女主人,下人见到她,都会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姑娘,没有一点“俘虏”应有的待遇。
萧郢见到她,笑容刚刚牵起,又瞬间凝在唇边。
他的目光从桑湄脸上慢慢下移,看着她的手,她手中拿着一把雕刻粗糙的木剑,应该是她随手折下,用小刀削就。而此时,这柄简陋的木剑之上,正落着三片花瓣,剑锋扬起,花瓣骤然四分五裂,零零碎碎飘落在地。
她身旁,一地落花,尽是如此模样。
那百株樱树,已有大半枯了枝头,一眼望去,满目苍凉。
桑湄丝毫不觉有他,将木剑一收,抬头问道:“你又来干什么?”
萧郢沉默片刻,脸色似乎有些难看,但很快恢复了从容,对她微微一笑:“我来看看你。”他慢慢走过去,视线落在她玲珑可爱的耳垂上,问道:“我派人送来的饰物你不喜欢?那我改日再送你一些别的花样?”
桑湄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上的坠子,触手温凉。这些天,她只要内心烦躁时,就会摸一摸这两只耳坠,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安下心来。
她抿着唇,没有说话,不说话就是变相的拒绝。
萧郢目光微凝,忽然走过去倾身拉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叹息道:“你要练剑,只管找下人拿真正的剑就是,何必自己去削什么木剑?看看,手都刺破了。”
桑湄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手掌里扎着一跟极细极短的木刺,周围皮肤隐隐发红。方才她专注练剑,倒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此时经他一提醒,掌下阵阵酥麻痛痒。
她伸手要拔,启料萧郢握着她的手握得死紧,她一下没抽回,反倒将自己摔进了他怀里。
哦,也许不是他握得太紧,而是她现在没什么力气。吃了那颗药丸后,她便如一个普通人,弱柳扶风,不堪一击。如今也只能耍耍木剑,欺负欺负这些比她更弱的花瓣了!
萧郢小心翼翼将她扶稳,见她面色隐隐苍白,担忧道:“哪里不舒服么?”
桑湄都要被他的话逗笑了,嘲道:“吃了十香软骨丹,能舒服到哪里去?”
她现在不仅觉得丹田空荡,内力全失,而且连体力也变得不如以往,她在这练剑不过一炷香时间,已经感觉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萧郢不答她的话,忽然一把抄起她的膝弯,毫不费力将她打横抱进屋内,放到软塌上,然后取来伤药,替她认真处理手上的木刺。
桑湄看着他,冷声说道:“你不必如此费尽心思对我好,我不会领情的。”
当日在洗马谷,桑湄自愿跟他回来,他也遵守诺言,放曹大爷众人离去,后来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将此事蒙混过去。桑湄猜想,他应当是找了一些人易容成了曹大爷的样子,借此交了差。
不得不说,这男人确实胆大包天,此事若被人捅出来,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也不知他是对自己的计划太过自信,还是真的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
萧郢从瓷瓶中挖出一小块凝脂样的药膏,轻轻涂在她掌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笑道:“过几日浴佛节,城中会举办灯会。你以前不是总说想逛灯会么?正好这次带你去看看。”
桑湄道:“我对这种东西没兴趣。”
闻言,萧郢有些苍白地笑了笑,却也没说什么。这几日来,他们的相处都是如此。他想尽一切办法讨她欢心,可桑湄从来不会给他一点好脸色。而让她奇怪的是,萧郢对她的耐心好像用不完似的,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他都不会生气。
涂好伤口,他拿起放在旁边的木剑,抽出腰间的短匕,一下一下,亲自削起来。
桑湄冷眼旁观,也不开口阻止他,等他削好木剑,已经将近日暮时分。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打算告辞,可今天却仍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桑湄不禁提醒道:“很晚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萧郢抬眸看她,语气中竟然有几分期待:“今天……我想留下来跟你一起用膳。”
桑湄冷然拒绝:“你在,我吃不下。”
“……”萧郢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目光温柔地朝她笑了笑,似是借此掩饰眼中的失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有些犹豫地说:“院子里那些樱花树你不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改日叫人把它们迁走?”
桑湄道:“不用了,留着挺好的。”
萧郢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转身走了。
桑湄不是不知道为何她居住的院子里栽了这么多樱花树,桑玲琅几乎将她与萧郢从小到大的事情都告诉过她,像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逢人便要拿出来炫耀一番。
她故意在院中练剑,故意将樱花树摧残得不堪入目,就是想借此让萧郢明白,他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桑湄的目光落在榻边的木剑上,经过萧郢认真打磨后,原本坑坑洼洼粗陋至极的木剑瞬间焕然一新,他的手很巧,甚至还在剑柄上刻了两个小字:念情。
看到这两个字,桑湄禁不住冷笑一声。
他收回了离情箫,又送她一柄念情剑。该离时便狠心相离,现在后悔了,就来厚着脸皮求原谅。萧郢啊萧郢,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晚饭过后,桑湄沐浴净身完,便往扶花居外走去。
这几日她已经有意无意间将这座别苑的地形摸清楚了,现在只缺一个机会,而三日后的浴佛节,便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只是在那之前,她还得找到十香软骨丹的解药,否则就算她逃出这里,也决计逃不了太远。
清风拂面,月明星稀。这个时候,岐山别苑内万籁俱寂,特别是她的扶花居周围,没有一点人声。
萧郢特意嘱咐过,她不喜吵闹,让人别去打扰她。故而,桑湄一路走到未央亭,沿途没有碰见一个人。
然而在未央亭内,却赫然点着一盏灯火。
一道窈窕的身影侧立其中,长发如瀑,半边脸颊在烛光中明艳动人,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桑湄面不改色走进亭内,女子听见声音,转过头来,朝她微微颔首:“桑姑娘。”
正是被困在岐山别苑内的第二个人,上官玉婵。
桑湄来到这里没几天,上官玉婵就从下人们口中得知了此事,越想越心惊,于是暗中想办法与桑湄联络。
她不像桑湄,在这座别苑内可以随意行走,百无禁忌。相反,不论她到哪里,身后总会有意无意跟随一人,美其名曰贴身侍候,但上官玉婵知道,他们不过是在监督她的一言一行。
好在她来在这里待了很久,那些人对她的防备渐渐降低,这才让她找到了一个机会给桑湄递了一张信条,约她今日子时相见。
想起这几日来她在别苑内打探的消息,上官玉婵皱眉问道:“桑姑娘怎么会被魔教的人困在此处?”
桑湄在石桌前坐下,笑道:“马前失蹄,不说也罢。”
上官玉婵抿了抿唇,在她旁边坐下,急切问了个她当前最想知道的问题:“玉谨现在怎么样了?”
“他很好。”桑湄挑眉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上官姑娘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医仙的医术?”
上官玉婵松了口气,听出她是在开玩笑,紧张的心情顿时稍稍好转。
她垂眸叹了口气,说道:“多谢姑娘。只是他痊愈后,听说我的消息,只怕又要胆战心惊了。”
桑湄道:“的确,前些日子他还跟随武林正派一同去魔教十八鬼司走了一遭,只可惜没在能在那里找到你。”
上官玉婵惊讶道:“你们去魔教了?玉谨可有受伤?”
“那倒没有。你还不知道吧,你弟弟之所会心智受损,是因为他体内融合了一块玄天佛玉。”桑湄说道,“我猜,这块玄天佛玉应该是你们家代代相传之物,除了家主,其他人都不得而知,因此连你和上官玉谨也不清楚此事。上官氏之所以会被灭门,大约与这块玄天佛玉脱不了干系。”
上官玉婵一双美目陡然睁大,呐呐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上官家突然遭此横祸,没想到是因为玄天佛玉……呵,就为了一块死物,他们魔教便残忍杀害我家上下两百多人,实在是可笑。”
桑湄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恐怕在那些人眼里,你们上官氏两百余口还抵不上一块玄天佛玉来的重要。”
她这话虽说的残忍,但奈何,事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