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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劫道 如此几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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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定阳道,津武关。
几条羊肠小径在戈壁滩上蜿蜒曲折,举目远眺,但见沟壑纵横,烽燧兀立。津武关外两座巍峨的山峰好像驻守古关的巨人,一座为宗山,一座为吴山,一左一右分立两旁,高耸入云。
正值红日当空,烈阳下,一名老妪牵着一个男童慢慢往津武关走来。她头上扎着褐黄色头巾,眼窝深陷,面似靴皮,手里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她身边的男童约莫七八岁年纪,一边赶路一边舔着一串糖葫芦。
糖葫芦只剩下最后两颗,串在签子上,上面的糖皮不知是化了还是被他舔完了,露出里面的深红色山楂,他似是不舍得一口气吃完,舔了几下后便拿在手里不吃了。
老妪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汗,遥遥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巍巍古关,爬满皱纹的脸庞不觉露出几分喜色。
就在这时,地面轻轻颤抖起来,狂沙扑面,烟尘滚滚,千军万马的奔腾声响遏行云,携一股势如破竹的萧瑟冷风席卷而来。
老妪反应过来,一把将身旁的男童抱在怀里。
男童呛了几声,再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手里的糖葫芦沾满了灰尘,已经不能吃了。
三万大军在他们面前停下,立刻有斥候兵驱马上前,踱到祖孙二人身前,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没看到军队赶路吗?还不赶紧让开!”
老妪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官爷,我们马上就走!”
斥候兵不耐烦地点点头,正要打马回去禀报,男童却忽然举起手,糯声糯气道:“叔叔,我的糖葫芦被你们弄脏了……”
老妪大惊失色,立刻捂住他的嘴巴,吓得脸如土色:“官爷,娃娃不懂事,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计较。”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他看重的东西很少,但因为很少,所以格外执着。况且这根糖葫芦是他外婆省了好久的钱,才咬牙给他买的。而且最后两个,他原本是要留给外婆吃的。
他还太小,不懂什么叫民不与官斗,也不知道忍气吞声,有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知道这么随口一句,会为他和外婆带来多大的灾难。
斥候兵冷笑一声,低头看了眼男童天真无邪的脸庞,忽然脚一抬,将他手里脏了的糖葫芦踢进了泥水里,轻蔑说道:“脏了?那就不要吃了,扔了不就好了?”
男童先是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刻哇哇大哭,伤心至极地喊:“坏人,你是坏人……”
老妪捂着他的嘴,但他哭得太厉害,声音从指缝中露出来,依然清晰可闻。
那边的将领听见声音,不耐烦地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斥候高声回禀道:“将军,这里有两个不知哪里来的百姓,不听驱赶,意图阻挠我军。”
将领闻言,皱眉下令:“胆敢拦截军队者,格杀勿论。”
老妪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但“杀”字却听懂了。当下也顾不得再去捂孙子的嘴巴,惊恐万状地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头,一边想伸手去拉斥候的衣服,连声讨饶道:“官爷,官爷,不要杀我们啊!我们立刻就走,马上就走,不会耽误你们的!”
斥候驱马走开两步,看她指甲里都是泥垢,脏污狼藉,有些嫌弃地呸了一声:“军令在此,格杀勿论。你要怪,就怪你这个乖孙子吧,本来爷爷还想绕你们一命的!”
他狞笑着抽出腰间长刀,刀身在阳光反射下露出森森寒芒,眼看他要一刀捅进老妪的胸膛,忽然,一条晶莹的银丝无知无觉缠上了他的手臂,他举刀的动作瞬间定在那里,伸不出去,也缩不回来。
他微微疑惑地睁大眼睛,以为是面前这对祖孙使的妖法,刚要开口呵斥,不料手臂上的银线倏地绷紧,竟然生生割破了盔甲,嵌入了他的皮肤,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他顿时忽痛出声,手里再也握不住武器,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老妪受惊般拉着孙子退后,脸上惊恐未退,似被这一幕吓到了,连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军前等候已久的将军终于用尽了耐性,刚要亲自上前查看,就在此时,那名斥候的手臂在他眼前被割肉一般切了下来,痛得他直接滚落下马,像条蛆虫似的在地上扭曲蠕动不止。
他心中一凌,立刻扬声道:“有埋伏!全军戒备!”
话音未落,前方空旷的戈壁上竟莫名扬起一阵漫天烟雾。
方才还艳阳高照,怎么无缘无故的,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片的雾来?
战马开始惴惴不安在他□□原地踏步,大雾渐渐朝这边弥漫,副将上前询问:“连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担心雾中有毒,连景荣道:“派一队人进雾试探,全军后撤三里。”
副将领命而去,不多时,三万军马井然有序退后三里。
另有五人小队从右翼出发,进到大雾之中,五个漆黑的小点像被什么吞噬了一般,转瞬不见了踪影。
连景荣等了半柱香时间,也没等到他们从雾中出来,脸色渐渐凝重,又下令派了一队人进去。
这次倒是等到他们出来了,可连景荣非但半点线索也没从他们嘴里得到,反而疑惑更加深重。
因为这五人原是完完整整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却嘴歪眼斜,涎水四溢,呆头呆脑,只知道呵呵傻笑。衣服也全被人扒光了,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大裤衩子,五个人,颜色各异,花样千奇,手舞足蹈奔出雾来。
前排将士看到这一幕,顿时难以抑制喷笑出声,在马上捂着肚子前仰后伏。
连景荣的脸色却更是难看了,立刻挥手派人将他们带了下去。
说是带下去,不如说是用绑的,因为他们的样子实在太疯癫了,力气也出奇地大,一个人根本控制不住。他们十几个人跟捉狗一样满场逮人,累得满头大汗,才把他们带了下去。
副将道:“将军,我看这妖雾有问题。”
连景荣冷声道:“废话,还用你提醒?老子他妈看不出这雾有问题?”
副将被骂得狗血淋头,讪讪退下了。
连景荣瞪着眼前大雾,下令道:“弓箭手准备,放流火飞矢。老子倒要看看,这雾里到底有什么名堂!”
两排弓箭手迅速到位,拉满弓弦,将点燃的火羽箭尽数射到了大雾之中。
只听“簌簌簌簌”震耳欲聋的飞箭声不绝于耳,连景荣紧紧盯着前方大雾,似在等待什么。然而,箭是放了,火是投了,却依然如同石沉大海,什么波澜也没有惊起。
好像这就是一片再正常不过的大雾,没有什么别的异常。
副将也疑惑地猜测:“将军,莫不是敌人故布疑阵,想将我们困在这里?”
连景荣冷声道:“他想让我们退回津武关,老子偏不如他意!三万大军在此,纵然他有神兵天降,难道还能将我们这么多人全部歼灭于此么?”
听他的意思,是要硬闯这迷雾了!
副将踌躇道:“将军,雾中情形未明,我们还是谨慎些为好……”
连景荣怒道:“闭嘴!老子的话就是军令,难道你想抗令不遵吗?”
副将冷汗一冒,直说不敢。
众所周知,这位连景荣连小将军脾气暴躁,又是头倔驴性格,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而且因为他的姑妈就是当朝太后,可以说权势滔天,更是谁都不敢当面惹他不快。
原本此次围剿山贼,领军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将军,可他硬是求太后下了懿旨,在大军出发前临时换了将领。
虽说他父亲就是当朝镇国大将军,连景荣自小受其父熏陶,熟读兵法三千,武艺更是超群。但有些东西,没天赋就是没天赋,“虎父无犬子”这句话也不是人人都适用的。
连景荣从来没有真正带兵打仗过,他娘只有他一个独子,自然不舍得儿子去沙场上受苦受难。所以从他成年开始,连景荣就被人暗地里嘲笑,说他只会纸上谈兵。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带兵,自然心急着想证明自己,建立军功,给那些腹诽他是靠爹吃饭的人看看。
副将劝不动他,也不敢再劝,依他的性情,恐怕他再多说一句,就要按上个“违抗军令”的罪名,当场斩首示众了。
连景荣目光阴鸷,一声令下,三万大军便齐齐往雾中走去。
离得近了,鼻端猛地窜入一股烧焦的气味,连景荣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明白了:这根本不是雾,而是有人故意拿熄灭的稻草放出的烟瘴!
白烟在身边缓慢聚集,之前那名受伤的斥候在烟雾中渐渐清晰,连景荣低头乜眼一看,见他已经在地上痛晕过去,旁边那对祖孙二人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若连景荣现在救下这名斥候,及时止血治疗,此人便可性命无忧。但他此刻满心只想捉出在雾里捣乱的祸首,理也不理他,骑着马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在烟瘴中摸索了大概一盏茶时间,也没有异状发生。
连景荣皱着眉,坐在马上四处观察,眼前依然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陡然间,有人惊呼一声。
连景荣倏地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高声道:“是谁出声?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紧接着,又有一声惊呼在他身后响起。
连景荣警惕回头,原本跟随着他的副将此时也不见了身影,不知是在烟瘴中迷路与他走散了,还是遭到了毒手。
左右一看,四下里竟然只剩他一个人了。连景荣勒着缰绳停下来,不再随意走动,手往腰间探去,拿出一只鸣镝,便要吹响。
这时,忽然有几声铮铮弦响从前方传来,单调的旋律组成一支曲子,竟意外觉得动听非常。
连景荣动作一顿,目光倏然凶狠,拔剑出鞘,直往琴声响起的方向冲去。
然而等他到了地方,琴声却陡然在另一处响起。弹琴之人似是故意嘲笑他一般,指下曲调变得愈发欢快。连景荣不信邪,又气势汹汹往那边冲了过去,可琴声果然又在他到的刹那改变了方向。
如此几次三番后,连景荣不禁恼羞成怒:此人竟敢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正待他又要放出信号弹时,一阵寒气凌然的冷风吹过脸颊,烟瘴慢慢散去。
有人正快速朝他飞过来,连景荣警惕抬头,手中长剑未动,那人已飞到近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带离了马匹,又顺势凌空击出雷霆一掌,掌风飒飒,锐不可当。
连景荣怒道:“何方宵小,胆敢犯上作乱?!”
话音落的瞬间,他脚已经踩到地面,踉跄了两下,立刻站稳了。
他刚要再发作,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少将军,属下来迟了。”
连景荣微愣,抬头看去,见到来人,他心下顿时一松,道:“居何远?原来是你啊!”
他这时才有闲暇去观察周围,他的副将下了马,急急朝他赶了过来:“将军!还好您没事!您刚才怎么走得这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原来刚才不是他们走丢了,而是他心急,走快了,与军队落下了距离。
戈壁之上,烟瘴散去,视野逐渐清晰。方才失踪的第一批人横七竖八堆在地上,全部被人打昏了。几垛焦黑的草堆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正冒着缕缕青烟。
连景荣眯着眼往前看去,只见一个脸戴面具的玄袍男子站在远处岗坡上,微微俯身,模样悠闲地喂着他的坐骑。而令他咬牙切齿的,是他身后斜背着的一把伏羲式七弦琴。显然,方才捉弄他的琴声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看见他,连景荣立刻面色冷凝,神情阴狠,恨不能过去亲手将此人斩于马下。
居何远道:“少将军,这里有我,你赶快带兵去洗马谷。”
连景荣犹豫:“可是……”
居何远道:“将军,若是去晚了,后悔莫及。”
连景荣一想,也是,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曹向山这个贼首,可不能因小失了大!
居何远又道:“记得我说的话,小心长渊王。”
连景荣点了点头,有些不甘地看了玄衣人一眼,终于拉过副将牵来的马,翻身而上,大手一挥,带着三万人绕道离去。
居何远远远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头看向玄衣人,唇角微微勾起,说道:“想必阁下就是江湖上来无影去无踪的璇玑阁阁主吧?”
穆如九“咦”了一声,“你怎么认得我?”
居何远道:“刚才不认得,现在,阁下不是自己告诉我了吗?”
“哦,原来你耍我?”穆如九说完这句话,忽然身形一动,向后跃起,“反正我也耽误了他们好一段时间,这就不打扰你办正事了,告辞!”
居何远立刻追了上去,道:“哪里跑?”
奔逃期间,穆如九还有空闲往身后看了一眼,笑嘻嘻道:“你不用送我啦,我自己认识路!”
方才居何远救连景荣时挤出的那掌,威力非同小可,此人一心二用,还能如此之强,连他也有些惊讶。
而且,他隐隐感觉,此人的实力还远远不止于此,此刻与他硬碰硬,并不是正确的选择!既然大军已去,他再与他纠缠也得不到分毫好处,何不就此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