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梨花同梦》小椰芙芙

61、兵困 穆如九说过

　　宣城和洗马谷相距千里之远，即便是骑马，没有四五日路程也到不了。
　　桑湄一连累倒了三匹快马，日夜兼程，硬是将路程折了一半，两日就到了洗马谷外的山脚。
　　最后一匹马也被驱使得口吐白沫，哼都没哼一声，到了目的地直接蹄子一撂扑在路边。桑湄在它倒下前飞身下马，连日来的奔波让她的脸色看起来也有些显而易见的苍白。
　　不知曹大爷是怎么暴露了身份，总之现在南中大将军在洗马谷占山为贼一事已传得天下皆知。朝廷连夜调遣了驻守在宕州的两千红岭军，把洗马谷围得水泄不通。不仅如此，还有三万铁骑正在从京师赶来的途中。
　　看这浩浩荡荡的架势，不像围剿山贼，倒像是去平叛。
　　不臣服于自己的旧将，对皇帝来说，可不就像叛国之徒？
　　桑湄听到风声的时候，洗马帮已经和山下的红岭军有过两番交战。红岭军的将领叫黄钺，以前还在曹向山军中当过斥候，算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人。他知道曹向山用兵如神，也不跟他正面交手，只派几个突袭小分队扰乱他们注意力，被杀了也不要紧，反正他大批将士守在山下，他们上不去，曹向山的人也别想下来。
　　曹向山多年领兵打仗纵横沙场，心知他此计乃故意拖延时间，等朝廷援军一到，不论这洗马谷有多易守难攻，不论他曹向山如何百战不殆英勇顽强，在三万帝国精锐之师的铁蹄下，也将变得溃不成军。
　　因此他不能坐以待毙，只得不断诱使黄钺出兵。以他对黄钺的了解，此人机敏有加，但韧性不足，易焦易躁，贪图功名，只要用对了方法，很容易下手。而一旦黄钺按捺不住动了手，他们就能找到机会冲出洗马谷。
　　曹向山设了两次计谋，两次交战，故意破漏百出，丢盔卸甲，黄钺几乎都要忍不住，派人上山乘胜追击直捣黄龙。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应该说不是他忍住了，而是他账内有个更聪明的，看穿了曹向山的计谋，警示黄钺以不变应万变。
　　听到范二和韩三的回报，曹向山一时神情凝重起来。
　　单单一个黄钺并不足为惧，可眼下红岭军中有一个给他出谋划策的高人，这就不得不让他在意忧虑了。
　　范二道：“那狗皇帝是真铁了心要咱们的命啊，派万人围剿，这么大手笔，不是为了对付疆外虎视眈眈的西楚，而是将矛头指向了自己国家的百姓！呵，简直昏庸无道！”
　　韩三也面露悲戚：“当年将军为大祁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如今归隐，那狗皇帝却要赶尽杀绝。真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啊！”
　　“别说了。都怪我当年太年轻，一意孤行，如今还连累了你们，连累了各位兄弟。”曹向山叹了口气，道，“叛出朝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皇帝要的是我一人的项上人头，如果……”
　　他“如果”后面的话还没说，范二和韩三不约而同喝止了他：“大哥！你再说这种话，休怪我们兄弟翻脸！当初大家伙都是自愿跟着你出来的，有什么连累不连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结义时候说的话，你都忘了么？大不了咱们一起死，黄泉路上还有个伴呢！”
　　曹向山铁汉柔情，被两个兄弟的话感动得无以复加。沉默半晌，他问道：“朝廷的援军到哪里了？”
　　范二和韩三对视一眼，说道：“应该到锦州了。我们收到消息，已经有人去半途阻截了……”
　　曹向山微微一愣，问：“阻截？是谁？不会是……”
　　那名字止在他嘴里，没有说出来，但范二和韩三都知道说的是谁，凝重地点了点头。
　　曹向山喉头哽住，似有什么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半晌憋出一口气，痛骂道：“他不要命了？那可是三万雄师！凭他一人能干什么？！”骂完，又沉着脸道：“赶紧给他传信，让他撤退！金涣呢？他在干什么？也不阻拦他，任他这样胡作非为么？！”
　　闻言，范二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也得他拦得住啊……”
　　韩三踌躇片刻，似在犹豫怎么开口。
　　曹向山道：“愣着干嘛，快去啊！”
　　韩三苦着脸道：“不是我们不想传信……山上所有的鸟雀，不管飞出去的还是飞进来的，都被红岭军射死了。有一只好巧不巧死在山头，被兄弟们捡到了，我们这才知道他赶去锦州阻截军队的消息。”
　　曹向山无言以对。凭黄钺还不足以到如此沉谋重虑、策无遗算的地步，铁定是他账下那位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高人出的主意！怕他们与外界有联络，才将山里所有的鸟禽都射死了。
　　范二嗫嚅着道：“我看他不像是以卵投石的莽撞之人，许是心中有了什么计策。大哥，你也别太担心，他你还不知道么？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会自己去送死？”
　　这话倒是说的在理。
　　曹向山难看的脸色微微有些好转，猛地一拍桌子，说道：“罢了，事已至此，不管他截不截得住，只要朝廷援军未到，我们就还有一线希望！”
　　韩三看他振作起来，松了一口气，也道：“正是！红岭军不过两千人马，分别守在山下各处，最多一处关卡也不过五百人左右，更别说山后峭壁之下，粗略一数不过百人。我们所有兄弟加起来三百多个，也不是不能强行突破的！”
　　曹向山点头道：“越快越好，就定在今晚。打他个措手不及。叫所有人现在养精蓄锐，吃好喝好睡好，准备好武器，子时一到，我们就从山后守卫最薄弱的地方突围出去！”
　　范二和韩三应声道是，正打算出门，门外匆忙奔进一个帮中弟子，喘着粗气，有些急切。
　　二人停住脚步，以为山下又有了什么动静，肃然聆听。
　　那人道：“帮主，我们在半山腰抓到一个人……女人。”
　　他说抓到一个人的时候，曹向山等人先是一惊，以为黄钺派人偷袭上山，再听到说是个女人，顿时面面相觑，眼里皆是迷惑。
　　这方圆百里都被红岭军占领了，什么人能在黄钺眼皮子底下上到山来，还是个女人？
　　那人又道：“她好像是那天同九公子一起来参加……的女子，她还说要找曹大爷。我们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诈，所以不敢放她进来。”
　　他没说完的那句话，在场三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自从曹大爷的亲事付之东流后，洗马帮的帮众就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这两个字，生怕又让他想起不愉快的事。
　　与九公子一起来参加婚宴的女子……曹向山恍然大悟，立刻说道：“快快快，请她进来！”
　　那弟子依言退出堂去，不多时，领着一个红衣女子进来，自己守在了门外。
　　曹向山一看见她，赶忙从位子上起身，范二和韩三也惊讶地看着她。曹向山道：“果真是桑姑娘。姑娘怎么会出现在洗马谷？山下都是守卫，你如何上来的？”
　　桑湄先是朝三人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左右一看，堂上除了曹向山、范二爷和韩三爷外，再没有其他人。
　　她道：“我听闻洗马帮有难，就想过来看看各位需不需要帮忙。至于怎么上来的……虽说我特意绕过正路选了条偏僻的山道，但沿途似乎也并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说到这个她也略微觉得奇怪，按理说红岭军将整个洗马谷都围住了，应该是谁都上不去，谁都下不来的状态。她选的那条山道再偏僻，也不至于半个守卫都没有。可她一路上得山来，却畅通无阻，顺利的很。不免叫人心存疑窦。
　　众人听了也觉得十分纳闷，曹向山道：“姑娘来的时候，可有看见驻扎在山脚下的红岭军将领？”
　　桑湄想了想，道：“你是说那个天庭高耸、地阁方圆，口如弓角，穿一身红鳞铠甲，武器为金冠红缨枪的男子？”
　　曹向山点了点头。桑湄道：“看见了。我从他们营地绕过去的时候，他似乎刚刚巡视归来，神色有些疲惫，解了斗篷进到帐中。曹大爷怎么问起这个？”
　　范二道：“此人名叫黄钺，曾在大哥军中当过一段时间的斥候，我们对他也有些了解。本来大哥针对他定了一个计策，原想以黄钺的个性定然会中招，谁知却失败了。我们都怀疑他帐中有一位兵法高手，只是不知此人究竟是谁。”
　　桑湄皱了皱眉，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曹大爷等人如今还被困在山上，这是棋逢对手了啊！
　　不过那黄钺掀开营帘的时候，她匆匆一瞥，的确在账内看见了另一道身影，只是她离得太远，帘子掀起放下也不过瞬息之间，根本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
　　她沉吟着道：“我听说朝廷又派了三万军队前来支援，眼下看来，应该是还没到？”
　　韩三爷点点头道：“没错，那三万大军已到锦州，若没有阻拦，恐怕明天一早就能抵达。我们已经和大哥商议好了，准备今晚突围。”
　　桑湄果决道：“好，我留下来帮你们。”
　　曹向山皱眉道：“姑娘与朝廷并无恩怨，还是尽早下山去吧！此次行动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性命难保。况且，若是让朝廷知道姑娘与我等为伍，恐怕连姑娘也会遭到通缉。”
　　范二和韩三朝她拱手道：“姑娘的好意我们兄弟都心领了，但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绝不能拖姑娘下水啊！”
　　桑湄见他们脸色沉重，忽然微微一笑：“现在让我下山已经晚了。”三人一愣，听她娓娓说道：“你们以为我上山来，下面的人真的不知道么？他们是故意放我上来的。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做，但我既然上来了，他们就不会那么轻易再让我下去。”
　　其实她进到洗马谷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差不多有了猜测，红岭军大开关口让她上山，打的是请君入瓮的主意。可她桑湄什么时候怕过这些阴谋诡计？她向来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何况她虽然猜到了他们是故意而为，却没猜到这么做的原因。执意上山，也是存了将计就计的心思。
　　不过，就算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她也还是会上山的。
　　穆如九说过，朋友这种东西，一起喝过酒就算是了。朋友有难却置之不理，实在不是她的作风。而且，她不知道穆如九是不是也在山上。放心不下，必须得亲自上来看看。
　　曹向山心里咯噔一声，还未说话，桑湄便又道：“曹大爷，范二爷，韩三爷，如今我也同洗马帮一样，被困在山上了。我跟你们，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三人沉默下来，堂内一片寂然。
　　过了许久，曹向山突然朝桑湄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微微哽咽：“曹某一介武夫，没念过几年书，也不会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话。桑姑娘愿意与我们共进退，曹某感激不惊。不管这次能不能成功突围，我们洗马帮愿与姑娘结为生死之交！”
　　桑湄托起他，道：“曹大爷不必多礼。其实我这次上山来，还为找一个人。”
　　曹大爷问：“什么人？”
　　桑湄看着他，慢慢说出一个名字：“穆如九。”
　　顿了顿，又道：“错了。应该是，薛无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