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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发难 “妖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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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但见穆如氏家主穆如鸿气势汹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凌厉的目光直逼那名唐门弟子背上的穆如九。
跟着他走出的还有两个华服青年,年级都在二十五左右的样子,手持长剑,束发结冠,皆是龙眉凤目之相,气宇轩昂之姿。
一众人等在心中啧啧感叹:别的不说,东台穆如氏的郎君都是个顶个的仪表堂堂,姿容俊秀,连江湖上时常受人诟病的九公子亦是容貌出众之辈,很难找出一个比他更好看的人。偏偏自己不争气,将名声全败坏了,使得别人谈起他的时候,都专注于说他的荒唐事迹,从而忽略了其他。
这一代的穆如氏家主穆如鸿一共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除了早早夭折的那个,哪个不是一出来就惊艳四座的?
但他这几个孩子里,在江湖上出名的却不多,或者说没有一个比穆如九更引人注目——便如穆如博所言,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然而“老鼠屎”本人却一派油盐不进的寡廉鲜耻样,看见穆如鸿和两个哥哥,还十分热情地冲他们挥了挥手,笑道:“哎呀,爹,大哥二哥,真是好久不见呀!”
穆如博看见他,哼出一声极为不屑的短促鼻音,目光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反倒是穆如枫也笑盈盈朝他打了个招呼:“九弟,在外面玩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家了吧?”
穆如九拍了拍那个唐门弟子的肩膀,示意他可以放他下来,落地之后,双腿还有些僵硬,踉踉跄跄差点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
好在那唐门弟子好心扶了他一把,才免得他当众摔成狗吃屎。
穆如博从嘴里逸出一声冷笑,半是嘲讽地说:“哟,现在连走路也走不稳了?”
穆如鸿看出他的不对劲,皱眉问:“怎么回事?”
穆如九满不在乎地扬了扬唇,笑道:“哦,就是中了点尸毒,死不了。”
他说的轻巧,穆如鸿听着脸色就更差了,方才淡了一点的怒气又腾的一下升了起来,气道:“孽子,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跟着下来?嫌自己命太长了是不是?你是真打算气死老子啊!”
穆如鸿此人一向刚正不阿,黜邪崇正,发起雷霆之怒来,连同辈的人都有些心里发憷,更别说一些后生晚辈。在场的所有弟子全都吊起了心,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穆如博和穆如枫此时也都噤了声,只是一个脸上幸灾乐祸,一个忧心忡忡地看着穆如九。
这种时候,任谁都会说几句好话装巧卖乖糊弄过去再说,可穆如九偏是要反着来,邪里邪气勾唇一笑,道:“怎么会呢?这条命可是爹施舍给我的,我宝贝珍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嫌命太长?你看我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么?你这么大惊小怪,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
他将最后几个字压在齿间,一字一字念给他看,只动唇,不出声。别人听不见,穆如鸿却能清楚看见他说的是什么,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无比。
桑湄站在他附近,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好也看见了,心中虽有微微的诧异,但仍是不动声色地站着。
穆如鸿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晃,眼中已经蔓延上血丝,他盯着穆如九的脸,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哽得难受,也说不出口。
穆如九余光扫了眼周围不明情况的吃瓜群众,忽然笑得灿烂,上前勾住穆如鸿的手臂,带着他往穆如氏弟子所在的地方走去。穆如鸿不发一言跟着他的步伐,好像整个人都有些僵硬,比他身边中了尸毒余毒未清的穆如九还要僵硬。
穆如九边走,还边笑眯眯说道:“爹啊,你就别管我了,你看我一个人,不是也活得顺风顺水,自在逍遥么?比在家里不知舒服多少呢!家里有大哥和二哥在,几个姐姐虽然都出嫁了,但也不是常常会回去看望您老么?还有大夫人……她可是穆如家的顶梁柱呢,得多注意身体,别天天管这管那的操劳我的事了!您回去啊替我向她问声好,就说,阿九这个贱骨头不回去啦,让她放心吧!”
他这话是说给穆如鸿一个人听的,因此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都有些阴郁沉闷。但他脸上却实实在在笑着,旁人看见了,都会以为他是在跟穆如鸿调笑讨饶罢了。
穆如鸿只觉口中涩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就像那年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心里纵有一万个声音在呐喊,可终究什么也没有做。
穆如博和穆如枫虽然跟在穆如鸿身边,但有些话,穆如九不想让他们听见,他们便听不见。于是他们也只是看到穆如九奇奇怪怪拉着穆如鸿走开,边走还边说着话,穆如鸿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只以为他又在和平常一样,吹嘘拉扯说些赖皮话,故而两人都没放在心上。
穆如鸿不管他才是最好!
穆如博跟着大哥走回去,正好与穆如九擦肩而过,他乜着眼看过去,像看一只恶心又渺小的苍蝇,心道:等将来大哥做了家主,第一件事便要他把这个废物踢出穆如家!这些年他活在他的恶名下,实在是受够了!
穆如九轻飘飘一眼和他对视,笑了笑,心想:我这个二哥肯定恨不能把我逐出家门吧,说不定还更狠一些,要把我大卸八块?
他自顾自想的欢乐,路过金掌柜,还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句:“对了,你们少庄主还在那里呢,你不过去看看么?”
金掌柜闻言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唐门弟子身上背着一个人,他从方才进来这个石室,就注意到了他,但因为他处在光线外,脸又埋在后面,看不见五官,所以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而且从那人臂弯处露出的两片衣角看,他穿的应该是暗红的衣裳,他便没有往失踪的千飞宸身上想。
这时听见穆如九的话,他走近几步,再定睛一看,心中陡然一震!
什么暗红的衣裳?那分明是被鲜血染红的白衣啊!
他脚步飞快地朝那个唐门弟子走了过去,看见千飞宸没了一双腿,眼中又惊又怒,沉声道:“是谁伤了我家公子?”
唐门弟子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不知,我们也是偶然与千少庄主相遇的,那时他就已经受伤了。之前和他在一起的是那位姑娘。”
他目光看向桑玲儿。
金掌柜转过头,打量她片刻,忽然声音含怒道:“你是魔教的人?”
听见“魔教”二字,几大门派和世家瞬间亮出武器,防备地盯着桑玲儿。
桑玲儿挑了挑眉,“你如何知道我是魔教中人?”
在场见过她的,除了桑湄和上官玉谨,便没有第三个人了。可金掌柜却笃定地说她是魔教中人,实在叫人奇怪。
金掌柜与百里氏家主百里松雪对视一眼,齐齐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扔在桑玲儿面前的地上,道:“看看这个,是不是与你身上那块一样?”
他们扔的正是鬼业楼宫主随身携带的令牌。
与屠刹和千金童子的相同,只是这两块令牌上分别写着“炎宫”与“娄宫”二字。
桑玲儿低头看了眼,心中了然:原来炎宫宫主和娄宫宫主已经死在了他们手中。
也是,就算是一宫之主,面对这些武林正派中的最强者,也是不敌的。
“妖女,你伤了我家公子一双腿,便用你的性命来抵吧!”
金掌柜一声厉喝,忽而抽出背后的金刀,身形一跃,有拿云攫石之势,气吞虹霓,锐不可当。
金掌柜未是金掌柜之前,便是江湖上一代英雄豪杰,三十年前一把落日金刀,令多少绿林宵小闻风丧胆?如今金刀重现世间,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叫一众小辈看直了眼。
桑玲儿运起内功,迎面堪堪挡下一击。若在全盛时期,她也不是不能与之交战,但眼下她已是穷途末路。别看只有千飞宸一人断了双腿,她完好无损,实际上她受的内伤比他还要严重。
一击之后,她喉中涌起一片腥甜,桑玲儿面不改色,生生将血咽了回去。
金掌柜只听片面之词,已经在心中认定了她就是害了千飞宸的凶手,因此出手刀刀致命,不留余地。桑玲儿完全被他压制住,几次险象环生,虽是躲过了致命的几击,身上还是大大小小落满了刀伤。
桑玲儿与桑玲琅是迥然不同的两人,但和桑湄的性格却极是相近。被人误会,她也不屑解释,只是沉默地迎击,即便知道可能自己会因此死在金掌柜手中,她也丝毫不露怯意,牙关紧咬,寸步不退。
穆如九眼见不好,三两下走到背着千飞宸的唐门弟子身旁,抬脚一踢。那唐门弟子专注看着二人对战,突然“哎哟”一声,猝不及防扑了个跟头。
千飞宸便又从他身上滚下来,好在穆如九眼疾手快,给他抱住了。
那边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瞬间被这里的动静分去了注意力。
穆如九趁热打铁,夸张地喊道:“啊!千少庄主你醒啦!”
金掌柜收刀回身,退出战斗,脚下生风,瞬间来到千飞宸身前。
穆如九本意是想让他们暂停打斗,随口扯了句谎,谁知金掌柜到的时候,千飞宸眼皮一颤,竟然真的悠悠转醒了!
金掌柜激动得都要哭出来了,满脸写着疼惜,想碰他又不敢的样子。一想到千飞宸年纪轻轻就缺了一双腿,他就老泪纵横,老庄主就这么一个独子,可他却没有尽到保护他的职责!这要他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老庄主啊!
千飞宸睁开眼,缓了许久,才看清面前站的人是谁,虚弱地说:“金掌柜?”
金掌柜连声应道:“老奴在!”
他似乎记不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看见金掌柜担心的眼神,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
金掌柜心中一涩,不忍说话:“公子……”
千飞宸自己皱眉回想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沉默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哦,我记起来了……我断了自己一双腿……”
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不语了,缓缓抬眸环视了一圈周围,仿佛在寻找谁。
金掌柜问:“公子,你在找什么?”
千飞宸脸色苍白,腿上的伤口痛得他满头大汗,恨不能再晕过去,可他还是很执着地抬头寻找着,眼里的光芒愈来愈黯淡。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左右相觑,都摇头表示不知他找的是谁,神色俱显茫然。
他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想见的那个人,沙哑地问:“她呢?玉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