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梨花同梦》小椰芙芙

56、断腿 桑湄跟他们

　　众人顿时如临大敌，警惕起来。
　　上官玉谨灵均剑出鞘，站在几人最前方，目光紧紧锁住那条传来奇怪声响的甬道。
　　只听“哐哐哐——”的异响连续响起，似是石门被打开的声音，桑湄耳聪目明，可以清晰听见从幽深而漆黑的甬道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在慢慢靠近这间石室。
　　唐门弟子全都蓄势待发，长剑暗器皆在手上，四下里人人屏息凝视，目光一错不错，只有心跳声如雷贯耳。
　　近了。更近了！
　　就在这时，从黑暗中踏出一只精致的长靴，洁白无瑕，小巧玲珑，看上去像是女子所穿。众人刚刚提起来的心瞬间停了停。紧接着，又一片艳红的衣角掠出了暗影，女子的身形样貌终于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中。
　　几个年轻的唐门弟子不知道她的身份，一下就被她的容貌吸引去了视线，半晌回不过神来。
　　唯独上官玉谨一人在看到她的时候，眼底浮现起冰冷的寒意，原本霁月清风的翩翩公子瞬间化作杀气腾腾的复仇者。而他手中的灵均剑也发出呜呜沉沉的低吟，似在与主人共鸣。
　　走出甬道的不是别人，正是鬼业楼红宫宫主桑玲儿。
　　而令桑湄感到微微讶异的却不是她，而是她身后背着的一人。那人身体伏在她背上，头陷在她颈窝，看不清五官，似是已经昏迷。更令人愕然的是，他衣袍下本是双腿的地方，如今却空空荡荡，鲜血淋漓！
　　上官玉谨立刻认出那人身上穿的衣服和桑玲儿手里的太阿剑，抬手将灵均指向她，冷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桑玲儿背着千飞宸，娇小的身躯笼在男子阴影下，看不清神色。
　　桑湄见过她不下一次，但从来没有哪次觉得她如此狼狈过。她是鬼业楼排行第一的杀手，享尽富贵荣华，何时像现在这般，头发微微凌乱，衣服上满是血污，仿佛经历了什么生死大难。
　　曾经美艳高傲不可一世的红宫宫主，如今也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
　　“救他……”
　　桑玲儿朝他们挪了一步，谁知脚下一软，径直跪倒在地。她身后的人因为这个动作直挺挺滚落下背，翻在地上，露出了真容。她好像怕会摔到他似的，有些惶恐地朝千飞宸爬了过去，小心翼翼抱起他的脑袋。
　　“救救他……”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让人莫名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绝望与悲伤，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别的话，只是执着地重复这三个字。
　　唐门弟子本来还对她话云里雾里，待看清地上男子的相貌后，瞬间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别的什么了，几个人齐齐跑了过去，仔细查看起千飞宸的伤势。
　　医毒一家，只要是唐门的弟子，大多会一些浅显的医术，以防炼毒时殃及自己，好及时治疗。而且就算他们不能完全治好千飞宸，也可以做些紧急措施，使患者不至于流血死亡。
　　背着穆如九的唐门弟子也上前看了眼千飞宸的伤势，还没说话，便听背上的穆如九发出一声喟叹：“啧啧，双腿齐断，还真惨呐！不过看这伤口应该是用他自己的剑斩断的。唉，也算他有点胆识。”
　　千飞宸的太阿剑也是一把名剑，从伤痕一眼便可以看出名堂。此时此刻，太阿剑正被桑玲儿握在手里，一名唐门弟子闻言，说道：“不知这位姑娘可否将此剑给我看看？”
　　桑玲儿充耳不闻，视线紧紧盯在千飞宸身上，似是移开一下，他就会永远消失不见。
　　那唐门弟子又说了一遍，奈何她始终没有反应。
　　穆如九摇了摇头，一脸朽木不可雕的表情，对他说：“你瞧她现在像个木头人似的，魂都没了，哪会理你？想看？你自己拿呗！”
　　那唐门弟子呐呐地抓了下头发，听见他的话，还是有些不敢动手。
　　就在这时，从旁边身来一只莹白如玉的素手，径直从桑玲儿手里拿过太阿剑，“唰”的一声拔剑出鞘。桑玲儿依旧木木的，什么反应也没有。
　　剑身上果然有血迹，一滴一滴沿着纹路落下地来，在石砖上开出一朵鲜艳的花——他的腿的确是被这把剑所伤。
　　桑湄看完，将剑丢给上官玉谨，道：“事情没查清楚前，稍安勿躁。”
　　上官玉谨抿了抿唇，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他低头看着两眼无神的桑玲儿，忍了忍，终于强行将心底的波涛汹涌压了下去。
　　几个唐门弟子替千飞宸包扎完双腿的伤，抹了把汗，说道：“还好，千少庄主受伤后及时点住了穴道止血，如今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这伤……实在太严重了，我们的医术不算精通，带的金疮药也只能暂时应付片刻。为今之计，还得尽早从这里出去，请个大夫再行医治。”
　　桑玲儿听见这话，终于有了反应，喃喃道：“没有性命之忧……那就好，那就好……”
　　上官玉谨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桑玲儿摇了摇头，苦笑道：“怪我，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会变成这样……”
　　上官玉谨眉头紧皱，千飞宸明明和他一样，是最痛恨魔教中人的，怎么会去救她？甚至不惜废了自己一双腿？
　　但他如今昏迷不醒，桑玲儿又情绪低沉，看得出不是太想回忆此事。而且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绝谈不上安全，要彻底问清来龙去脉，恐怕眼下还不是时候。
　　而且这也不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上官玉谨紧紧盯着她，问道：“你们把阿姐关在何处？”
　　从进到十八鬼司后，他就开始寻找上官玉婵的踪迹，因此才会和大部队走散，但前前后后找了这么久，也没见到姐姐的影子，他的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桑玲儿看他一眼，迷惑：“你阿姐？”
　　他点头道：“上官玉婵。”
　　听到这个名字，桑玲儿这才知道原来面前这个男子便是永宁上官家唯一幸存的那位公子，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半晌，才在他略显焦虑的目光中悠悠说道：“她不在这里。”
　　“她在哪？”上官玉谨迫不及待地问。
　　桑玲儿却不说了，只道：“我答应帮你们出去只是因为我要还他断腿之情，并不打算背叛楼主。所以，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上官玉谨紧紧攥住拳头，双目隐隐喷火，就在即将拔剑而上时，旁边传来一道轻慢慵懒的声音：“你们说完没有？说完就赶紧办正事吧！这一群人都等得快睡着啦！”
　　穆如九这是在提醒他：现在他们被困在十八鬼司中，若想出去只能依靠桑玲儿，这种时候，他忍也得忍，不能忍也得忍！
　　上官玉谨闻言恢复清醒，握剑的手松了松。
　　他定了定躁动不安的心神，问道：“你可能带我们离开这里？”
　　桑玲儿目光看着千飞宸苍白的脸，点头：“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等他醒来，别告诉他是我带你们出去的。”
　　几个唐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以然——她带他们出去是好事啊，为什么不能告诉千少庄主？
　　上官玉谨显然猜到了其中缘由，相比之下，他更不希望千飞宸与她有什么关系，便立刻点头道：“我答应你。”
　　桑玲儿闻言，又呆呆看了眼千飞宸，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环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桑湄身上，说道：“你们运气倒还不差，居然能找到这里来。离开十八鬼司的机关就在这里。”
　　众人听见此话，都忍不住兴奋激动起来。
　　他们在这个鬼地方待了这么久，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如今终于能出去，怎么不令人高兴？
　　桑玲儿抬头看了眼穆如九，后者朝她笑了笑，是那种在风月场所调戏姑娘的轻佻笑容。
　　她皱了皱眉，果断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墙壁上三百零八樽恶鬼身像上，说道：“机关就在这上面，待会儿我让你们移动哪樽，你们就移动哪樽，说动多少角度，就动多少角度，不能差一分一毫，也不能出错，否则我们一个都出不去。”
　　几个唐门弟子面色严肃地点头。
　　桑玲儿谁都不看，只是往桑湄的方向看去，道：“就由桑姑娘来帮这个忙吧！”
　　移动机关的那个人肯定是最危险的，一旦出错，首个遭殃的便是她。心知她有意刁难，桑湄却丝毫不惧，笑着点头道：“可以。”
　　上官玉谨皱了皱眉：“还是我来吧，你保护他们。”
　　桑湄道：“跟我抢什么，你是在小看我？”
　　穆如九也附和：“是啊是啊，卿卿武功高强，这么点小东西怎么可能难到她？上官公子，情况紧急，你就别浪费大家时间了！”
　　上官玉谨无语凝噎，以桑湄的性格，决定了的事情恐怕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他只得退下，有些担心地道：“那你小心。”
　　“哎呀，大男人还婆婆妈妈的，腻不腻人？”穆如九骑在别人背上，高声喊道，“卿卿加油，快把机关打开，我们就可以出去喝酒啦！”
　　桑湄嗤之以鼻：“就你的酒量，快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桑玲儿见她准备好了，便指挥着她开启机关，这间石堡足有十余丈高，好在她所指的鬼身石像都在靠下方的位置，任何一樽鬼身石像都能轻而易举碰触到，并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桑湄都是一触即离，速度极快，并且角度也都移得刚刚好，精确无比。
　　桑玲儿盯着她翩若惊鸿的身影，这一刻，她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红宫宫主桑玲琅，那个纵然她如何追赶，也无法完全替代的女子。
　　她花了整整六年时间去做别人，可到头来，终究谁也不是。
　　她忽然想起千飞宸在昏迷前跟她说的一句话，那时他刚刚断了双腿，痛得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说话也说不利索。
　　但他看见她的眼泪，还是勉强笑了笑，对她说：“玉儿……我最后悔的事情……不过是曾经没能救你于水深火热……答应我……从今往后……做你自己，而不是……红宫宫主……”
　　她鼻尖一酸，几乎要热泪盈眶。
　　玉儿，玉儿。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她的原名，久到她以为“桑玲儿”三个字就是她的一切。这种时候，偏偏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要让她回忆起来？
　　她明明已经决定抛弃过去，重新活过，为什么他偏要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桑玲儿回过神来，心底一阵悲恸。
　　就在她即将说出最后一樽鬼身石像所在时，忽然几条甬道内同时传来石门开启的声音！
　　众人本来都聚精会神看着桑湄的动作，听见声音，齐齐朝甬道处望去，刚刚放松了没一会儿的心神立时又提了起来。
　　桑湄从空中落下地，便见东台穆如氏、凤阳百里氏、临汾赫连氏的三大家主首当其冲从甬道内走了出来，紧随而出的，便是其余几大门派的掌门。
　　几个唐门弟子看见唐阳羽和他身边站着的紫衣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齐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争先恐后朝唐门一派奔去，嘴里高喊：“师父，大师兄！”
　　穆如九冷不丁被颠得一阵反胃，晕着头骂道：“你跑慢点会死啊？信不信我全吐你头上！”
　　那唐门弟子理也不理他，完全沉浸在与师门重逢的喜悦中。
　　唐阳羽见到几人也是松了口气，他们本来走得好好的，谁知路上一转头，半数弟子竟都不见了踪影，找了许久也找不到，他还以为他们遇到了什么危险，心里还想了最坏的情况，没想到他们全都安全无虞地回来了！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唐门大弟子唐子安拍了拍几人的肩膀，笑道：“回来就好，你们知不知道，之前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一个唐门弟子道：“这次多亏我们遇到了上官公子，才几番死里逃生。哦，还有桑姑娘和穆如公子。”
　　唐阳羽这才注意到一个弟子背上的穆如九，以及石室内的上官玉谨、桑湄二人。心想：桑湄跟他们唐门，究竟是缘分还是孽缘？怎么每回都能碰见她？
　　得到师父眼神，唐子安上前一步，分别朝三人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唐门唐子安，多谢三位仗义出手，唐门自会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上官玉谨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回了一礼，刚要说话，忽听一道辞色俱厉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孽子！这种危险的地方也是你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