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与梨花同梦》小椰芙芙

52、暗恋 原来在碧泉

　　被戳中心事，穆如九下意识别过脸去，一手举着扇子狂扇不止，斩钉截铁道：“这里太闷了，好热。”
　　桑湄狐疑地看他，虽说这间石室内空气不流通，是有些憋闷，但建造在地下的墓穴，只会阴寒彻骨，哪会像他一样热得连耳朵都红了？
　　穆如九转过脸去后就再也没回过头，桑湄只当他身娇体贵，没有过多关注，若她此时能看见他的神情，便会发现上面带有一丝懊恼一丝侥幸，还有一丝……意犹未尽。
　　而且她眼下完全将心思放在了这间陌生的石室内，穆如九热也好冷也罢，都不是她第一关心的事情。
　　桑湄拿着火折子在房间内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这里除了他们二人外，还有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角落。她将火源移近一看，在三具尸体中发现两具皆为熟悉的死法。
　　这时穆如九也走了过来，蹲下身翻了翻几个尸体的衣服，忽听“当啷”清脆的一声响，从其中一名尸体身上掉出一块令牌来。
　　穆如九捡起一看，突然“咦”了一声，道：“这是休宫宫主的令牌？”令牌为手掌一半大小，上面赫然刻着两个烫金小篆，映着火光可以清晰辨认，正是“休宫”二字无疑。
　　穆如九指着那具干瘪得不成人形的尸体，有些惊讶地说：“他是魔教的人？！”
　　桑湄皱着眉使唤他：“再翻翻旁边那具。”
　　穆如九乖乖应了一声，伸手在旁边那具明显更矮一点的尸体上翻找片刻，果然又找出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只是这次令牌上的字变成了“尧宫”。
　　他更惊讶了：“两具都是魔教宫主？那另一个呢？”
　　“另外一个应该不是。你看他的死法，与他们都不相同，这具尸体明显是自尽而死。”桑湄面色忽然有些凝重，道：“千金童子和屠刹都是鬼业楼中排行前十的高手，他们两个在一起时更是可攻可守，十分难缠，江湖上能以一敌二者寥寥无几。可是他们却无声无息死在了这里，而且也是被吸干了功力而死。”
　　穆如九摸着下巴作沉思状，半晌，低声问道：“他们不会是被刚才那个玩尸体的婆婆弄死的吧？”
　　桑湄道：“草鬼婆惯用赶尸术，也只会赶尸术，并不会什么吸功大法，应该不是她。”
　　“那就奇怪了。我们方才从棺材下面找到机关，一路滑到这间石室。那他们怎么会在这呢？不会也跟我们一样，是从哪里掉进来的吧？这也不能啊，他们本来就是魔教的人，还会不知道这里的机关么？”穆如九越想越奇怪。
　　“我刚才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暗门。连我们方才进来的暗道也无迹可寻了。这里应该是一间只能进不能出的暗牢，或者开门的机关在外面。总之里面的人一旦进来，就别想出去。”桑湄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在我们进了暗道后，草鬼婆没有再派活化尸追下来。因为她清楚知道这条暗道通向哪里，就算她不出手，我们也会死在这里。就像这第三具尸体一样。”
　　穆如九目光落在那具饿死的尸体身上，从尸体腐朽的程度来看，应该有些年头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四面墙上都被划满了剑痕，乱七八糟，凌乱不堪，就能感觉到他当时在绝境中有多崩溃，以致精神承受不住，死在自己剑下。
　　他叹息一声，摇头道：“也是个可怜人……”
　　桑湄闻言，恐吓道：“不必可怜他，很快我们也会变成这样。”
　　穆如九想象自己在这里关上十几天的情形，没有吃的喝的，不能沐浴也不能换衣服，从翩翩佳公子，最后可能变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到处发疯的神经病。啧，若真是这样那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好！
　　“还有一事。”桑湄突然严肃起来，说道，“千金童子、屠刹与千易生、怀飞宇死因相同，就说明他们是死在一个人手上。那么你认为，凶手是魔教中人的可能还有多大？”
　　穆如九也蹙起眉，沉吟道：“不足三成。若凶手不是魔教的人，那他千方百计引我们来此，岂不是打了让武林正派与鬼业楼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的主意？”
　　桑湄点头：“正是如此。我们之前的想法都太先入为主了，以为会用禁术的人就一定是魔教中人。而凶手正是利用了这点，才将我们都耍得团团转。若我所料不差，凶手先前一定混在正派中，跟他们一同进了十八鬼司，并在途中杀害了屠刹和千金童子，把他们扔在了这里。”
　　沉默良久，穆如九忽然叹了口气，去另一边墙角坐了下来，两腿曲起，神色无奈道：“就算猜对了又如何，我们现在还不是被困在这里，跟这三具尸体作伴？”
　　桑湄抿了抿唇，的确，这间暗牢有进无出，除非有人在外面打开机关，否则就算他们猜出了凶手祖上十八代，出不去也是枉然！
　　穆如九拍拍身旁的空地，唤她：“刚才对付活化尸，你内力都耗尽了吧？反正都这样了，我们还不如坐下休息休息，养足精神，说不定老天垂怜，不会让我们就这么死了。”
　　桑湄心想：说的没错，反正都这样了，还不如先休息一下。便走过去坐下了。
　　坐下的那一瞬间，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疲惫，于是把火折子给了穆如九，自己盘腿起来开始打坐。
　　穆如九靠在墙上，歪着头打量她，火光将桑湄的半边侧脸映得光彩夺目，他的视线凝在她脸上，从下往下看得十分仔细。
　　桑湄的眉毛是那种略带点英气的剑眉，眉头浅淡，眉尾锋利，细长的眉形微微上扬，斜飞入鬓。通常拥有这样眉毛的女子做事光明磊落，十分讲义气。穆如九想了想，倒的确是如此。
　　桑湄的鼻梁不算高挺，但弧度恰到好处，显得端庄秀气。而穆如九最喜欢的便要属她的嘴巴了，棱角分明，唇红齿白，嘴角微微上扬，是天生的笑唇。只是她向来不爱笑，若笑起来，脸颊旁边还有两颗酒窝，别提多好看了。
　　总之她所有的一切，在他心里都是无一处不好，无一处不美。
　　他一边回想着她笑的时候的模样，一边将目光移到她玲珑的耳朵上。忽然，他轻呼一声，微微不满道：“卿卿，我送你的耳环呢？你怎么还没戴上啊？”
　　桑湄忙着打坐，眼也不睁道：“忘了。”
　　“什么？忘了？！”穆如九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
　　桑湄半边耳朵都要聋了，终于睁开眼睛，在穆如九气急败坏的目光中，从怀里取出两只鸡血玉耳坠，语气竟然有些无辜：“……我不会戴。”
　　穆如九见她将耳坠随身携带，怨气陡然消散开去，听见她的话，又觉得十分哭笑不得。伸手拿过两只耳坠，道：“你早说不会戴，我就亲自帮你戴了！拿着。”
　　他将火折子给了桑湄，一手拿起一只耳坠，一手小心翼翼捏住她的耳垂，触感分外温软，好像指间摸到了一片云彩。他的手有些不稳，怕给她捏痛了，连用力也不敢。
　　终于戴完一只，他额上几乎渗出一层薄汗，随即心满意足看着自己的战果，眼底淌着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桑湄只觉得耳朵上轻飘飘的，他的呼吸有些滚烫，洒在脸上、脖子上，烫得她心里也有些轻飘飘的。
　　穆如九又给她戴完第二只，侧过身仔细端详她，绝色的容颜与两颗血红的耳坠相映成辉，端的风华无双。而她的脸庞被火光衬得微微泛红，长眉连娟，双瞳剪水，似云娇雨怯脉脉含情。他一时看得回不过神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桑湄不知怎的想起秦容说的话来，那时她以为她是打趣，如今蓦然所觉，有些明悟了。
　　“穆如九。”她抬眼定定地望着他，虽是疑问句，但语气莫名笃定：“你是不是喜欢我？”
　　穆如九好容易回过神来，冷不丁又被她的话惊住，傻了片刻，愣愣地点头：“……啊。”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便又问：“有多喜欢？喜欢到情难自禁？喜欢到奋不顾身？”
　　穆如九眨眨眼，这次他表情很认真，回答道：“嗯！”
　　桑湄又问：“若我不喜欢你，你会如何？”
　　穆如九想了想，说道：“那大约会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到想把心挖出来，晾一晾，再放进去继续喜欢你。”
　　桑湄默了片刻，声音轻轻地说：“喜欢是什么样子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人，也没人教我什么是喜欢，怎么去喜欢。我曾经见过一个人为爱奋不顾身，甚至到最后飞蛾扑火，却仍然虽死不悔。我当时不理解，直到现在也理解不了。我想……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理解了。”
　　穆如九问：“那个人……是桑玲琅么？”
　　桑湄僵硬地点头。
　　穆如九道：“魔教的人把你认作桑玲琅，不会没有原因。你是与她容貌相似，还是说……你本来就是她？”
　　这是个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秘密，就连秦容和昌雎也不知道，这些年她自己背负了太多太多，她以为她可以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然而此时此刻，她却突然想找个人倾诉了。
　　桑湄抿了抿唇，娓娓说道：“我是她，也不是她。我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没有我，桑玲琅或许还是桑玲琅。你知道心魔么？我就是她的心魔。世间就是有如此离奇的事情。她为了不让自己喜欢的人失望，服用了一种丹药，名叫赤魂丹，这种丹药可以令人在短短几日内拥有数年功力，成为一个强者。然而它的代价便是，一旦超过两颗，就会令服用者慢慢失去自我。”
　　穆如九蹙眉道：“我听过赤魂丹，可它的炼制配方不是早就失传了么？魔教竟然又炼出来了？”
　　桑湄道：“没错，将它重现于世的就是桑玲琅。她天赋异禀，对炼药无师自通，苦心研究数月，终于炼出了第一颗赤魂丹。而因为配方不全，这颗赤魂丹并不完美，虽然也能令人提升功力，但相应的，副作用也更大——我就是那时出现的。”
　　穆如九看着她有些伤怀的神情，心中不忍，忽然很想抱抱她。
　　“产生心魔后，她一直瞒着鬼业楼上下所有人，连与她十分熟稔的人也没有发觉不对。直到后来，我日益强盛，已经可以压制她的灵魂，控制她的身体。那时的我虽有心智，但什么也不懂，桑玲琅却没有一丝害怕，反而尝试与我沟通，甚至还给我取了一个名字。”
　　桑湄垂着眸，慢慢说道：“她每日清晨会在纸上写下前一天发生的趣事，多数时候会写她喜欢的人，我则每日夜里出现，看她是怎么生活的。慢慢地，我开始有了自己的性格，这也恰好说明，她的灵魂在日益变弱。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她心灰意冷之下，选择了主动消失，将身体让给了我。”
　　说完，桑湄不禁自嘲一笑，垂眸看着自己双手，道：“所以，我才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话音未落，她已经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穆如九紧紧拥着她纤细的身体，声音清润，说道：“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冷血，但我现在的确觉得有些庆幸。没有她，我就遇不到你了。”
　　桑湄沉默地埋在他胸口，忽然皱眉问：“我还是想不通，你怎么会喜欢我？”
　　穆如九嘻嘻一笑，似是陷入了回忆，眉梢眼角都是喜悦：“可能你不记得了，以前我们见过的。那时我被地痞流氓欺负，你突然出现帮我抢回了钱袋，还一脸正经地告诉我‘男儿当自强，遇到危险要学会反抗’。那时我就记住你了，一直记到现在。”
　　桑湄想了想，脑海中确实没有这段记忆，怀疑道：“你那时见到的会不会是桑玲琅？”
　　穆如九笃定地摇头，直起身目光湛湛地看着她，“就是你！我不会认错！那时你的眼神空无一物，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漂亮躯壳。直到后来我在江湖上听闻了关于‘赤妖煞’的传言，听他们形容的样子好像是你，于是就满江湖找你了。”
　　听他这么说，似乎还暗恋了她很多年。原来在碧泉山庄初见的时候，他根本就是故意接近她！怪不得话里话外风流浪荡，没有一刻不在撩拨她。
　　桑湄从他怀里出来，恢复了往日神情，冷淡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不过暂时我还不能给你答复。”
　　穆如九顿时委屈巴巴，皱眉问：“为何？”
　　桑湄斜眼乜他，正经道：“眼下生死未知，你还有心情去想什么情情爱爱么？”
　　穆如九：“……”有啊有啊！他很有这个心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