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洗吴钩》鱼木

7、寂寞在唱歌

　　却见四女站在门边，小可抿着嘴笑意未褪，一双清目秋水若鸿般正看着自己，和盛嘉视线一碰又飞快移开。她浅笑道：原来公子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小可茫不知情，实在是怠慢了。口里说着怠慢，那神情却是半点也不见惭愧，一双眼直盯着盛嘉的大腿伤口部位。盛嘉心里一阵恶寒：晕！这有啥好看的。顾不得疼痛，缓缓起身，问道：怎么，几位美女聊完了？那三女何曾听过这样直白的说话，一时窘得粉面通红不敢答腔。小可却是和盛嘉相处多时，早已经习惯他的破落口气，点点头道：是啊，所以来请公子动身，没想到却听到了公子一番高论。盛嘉哈哈一笑：高论倒未必，只要先生不觉得是低论就很不错了。后面半句是说给汪通的。他一听连连摆手：岂敢，盛兄见解精辟，一语中的，在下实在是如闻纶音啊。
　　盛嘉又谦虚几句。小可走过来扶住他，轻声问：公子的伤如何了？我这里有姐妹们带来的金创药，你回房里去敷些吧。说完脸又一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盛嘉道了声谢接过，心想自然是我自己敷了，难不成你还能帮我不成。汪通在旁边答腔问：听这位姑娘说盛兄要走，不知是否准备在本地落脚？四女中着黄衫的女子面色一沉：不知这位先生问来有何计较？却是起了疑心，盛嘉心想，这些丫头警惕性还是蛮高的嘛，不过经过昨夜的杀戮，警觉一点也是应该的。瞧着粉嫩粉嫩的脸，一沉倒还真有股杀气，没的吓坏了人家汪书生。果然，汪通吓得倒退半步，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能多些时日向盛兄讨教音律，若是不便作罢就是。那女子一听面色稍缓，又问：先生你是何人？汪通忙答道：在下是这家布行掌柜的侄子，平日里帮人作曲为生，可从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小可听得噗的一笑，道：我们又不是衙门里的捕快，管你做的坏事好事。汪通忙陪笑：那是那是，在下从来都是只做好事不做坏事的。
　　汪通见这几名女子个个容貌艳丽，对盛嘉巧笑嫣然，对自己却是不假言辞，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为坊间作曲，日间向来和那些乐伎一起打混，惯品花红柳绿莺莺燕燕，今日却备受四位美女冷落，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转念想到眼前这个盛兄言谈举止颇为特异，一定是哪方高人，这几位女子所以才如此善待与他。想得明白，心中顿时平和许多。
　　这厢盛嘉在汪通房里敷好药，然后出来向他告辞，说明日后若有机会再促膝长谈。那掌柜得了金子心下欢喜，竟也忘记了当初的威吓，满口客气的慢走再来。汪通虽然不舍，却也知道聚散本无常，并不强留，只是在门前唏嘘不止。
　　几人出了布行来到街上，小可对盛嘉说：公子，我们姐妹现下要回门派回禀昨日之事，虽然路途不远，但公子有伤在身行动多有不便，小可想给公子找间小院暂时落脚，待小可事了再来报答救命之恩，公子意下如何？话落其余三女已笑出声来，打趣她道：还报答什么救命之恩呀，直接什么不就得了。小可又羞又急，啐了一口骂：死丫头们，找打啊。她经过山上一事，早在心里把自己许了盛嘉。三女也都已听她说了个大概。只是这事还得禀报门主认可才行。又知道盛嘉孤身一人在此人生地不熟，看似精明却又不通俗事，是以想出这个办法。盛嘉听了也觉得确是实情，何况老是跟着小可，也不是个长久之事。
　　几人唧唧喳喳且行且说，直进了街边一家酒馆叫了些吃食，那三个丫头草草吃了几口就起身，说是出去街上帮着找房，小可因伤在身就陪着盛嘉在酒馆等候。两人原本是性命之交，又加上有过肌肤之亲，相处起来却也不觉太尴尬，而盛嘉同志本来惯说些没有油盐的话，两人边吃边聊。时间倒过得也快。大半时辰，三个丫头已经回转酒馆，将二人带到一间两进小院。
　　盛嘉左右看了看房子，虽说比不得现代的洋房公寓，独门独户倒也清静。进了门，几个丫头当即卷起衣袖，动手把房间整理一新，又把身上的银两尽都留给了盛嘉，黄灿灿白花花的一大堆。盛嘉不由得又是一番感慨：这唐家堡，看来还真是个有钱人家的所在啊，几个小小剑婢，身上就如此富有。却不知她们只不过是外出办事才从门派里支的银两，按现代的叫法，就是差旅费。末了，小可又将一些日常事项反复交代多次，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送走四个丫头，房间里顿时寂静下来。剩下的日子如何打发呢？盛嘉左思右想不得其果。腿上伤口也未愈合，干脆每日闷头大睡，醒了便去附近酒馆叫些吃食，然后回来继续量床。几天下来，腰间足长了一大圈肥膘。感叹如此下去，不需多时就可以进屠宰中心了。腿伤好了一些之后，偶尔也到街上转一转，只是除了些卖吃食和日货的小商小贩，连书局都没有一家，想想以前经常以游戏机或上网打发时间，现在的生活简直不亚于水深火热之中。想到这里，又把那谁谁谁痛骂一顿，好穿不穿，把他穿到这个破朝代，除了吃饭，就只躺在床上扮猪了。骂了一阵，郁闷却一点没有消去，倒觉得房间里更加的空荡。干脆扯起喉咙唱起屠洪刚的霸王别姬：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边唱还拍着床板敲打节拍。这首歌是他的拿手好戏，曾以此荣膺当年大二澡堂歌王称号，虽然由于长时间没人说话，声音听来有些破落嘶哑，无形中却更有几分沧桑。正是唱得下起，只听得隔墙一把粗豪的声音道：好一个问天下谁是英雄，不知隔壁是何人？
　　盛嘉吓了一跳，心道老话果然说得对，为人莫装精，装精被人踢。来这个朝代至今差不多一个月，一直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做人，难得嚣张一回，就被人逮了个现行。连忙高声回道：不好意思，在下一时兴起声音大了点，见谅见谅。话音刚落，只听得外间轰的一声，似乎有东西掉进院子里，连忙起身察看。拉开门，只觉得头上一片阴影，抬头看不由得大吃一惊，门口立着一名黑袍大汉，生得比自己高了一个头都不止，蚕眉虎眼，一把络腮胡乱哄哄的贴满脸庞，十足一个虬髯客。见盛嘉开门，也是一楞。对他一抱拳道：冒昧，某在隔壁听得歌声豪迈，还以为是哪家江湖豪杰，是以过来瞧瞧，原来却是个小后生，哈哈。那汉子笑得爽朗，盛嘉却是一肚子的不愿意：老子虽然长得斯文，江湖豪杰也未见得都长成你这模样，乌漆麻黑的，再拿烟熏一熏就可以冒充刚果人了。只是对方人高马大，不敢出言顶撞，只得讪讪陪笑，拱手道：那是那是，我自小营养不良长得不高，老兄这样的模样，是人一看都知道是英雄豪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