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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犀渠良家子 天色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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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晨光熹微。
赵采葛顺手拿了阿兰若里的一盏白绸灯笼,顺着羊肠小道,回了长安城。
赵采葛其人,江湖上都知道她是个睚眦必报的,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人其实也是个知恩图报的。
到底和尚是个出家人,赵采葛也拿不准,和尚昨夜那话,是冲着他们这十来年的交情上客套客套,还是当真这样以为。然而不管是哪一种,都好过赵采葛想的那一种。
这就是恩情了。
有恩必报,有诺必偿。
赵采葛虽然是个魔头,到底还是个有那么点儿风骨的魔头。
晏一一的事儿,本来是个借口,然而她那会儿喝多了酒,脑子也不甚清明。晏一一非妖非鬼,凡人不可见,显然是个天上的人。
这样的人,和尚沾不得,然而这样的事,和尚却是会管的。
虽然赵采葛不知道和尚为什么会看见晏一一,然而这和尚身上半分修为也无,总不好让他真的牵扯上天上人。劝是劝不动的,赵采葛也不是个会劝人的人,那就只能替和尚把这事儿办妥了。
天上的人,和尚沾不得,她这个魔头却是百无禁忌的。
这事怎么说也是她挑起来的,自然不能假手于人。
赵采葛提着白绸灯笼,在清晨进了城,去了城东。
城东住了个麻烦人,然而如今这局面,也就这个麻烦人能收拾。
这个麻烦人,姓谢名绥,字良戟,官居五品,乃是皇上身边儿的兰台令。兰台令这官委实不算大,然而到底是天子近侍,单这一点,就比旁人占了上乘。
至于赵采葛是怎么和这位谢兰台扯上关系的,这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阵子她呆在阿兰若里,勉强也算是修身养性了,可旁人并不和她一同修身养性,以赵采葛的名声,呆在长安一月有余,已经足以天下皆知了。赵采葛那会儿贪和尚那几坛子酒,哪儿是几个追杀的人就能吓走的,好在她所剩无几的良心在那阵子还冒了点儿头,于是她就跑到皇宫里躲清净了。
皇宫这种地方,向来是不大好辨别方向的,赶巧赵采葛呆的那个屋顶是皇帝当天走过的地方,赶巧皇帝身边跟了个起居郎,赶巧这个起居郎眼神儿还挺好使。
所有的事情都赶巧了,赵采葛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跟在皇帝身边的起居郎看到了。
赶巧这个起居郎就是谢良戟。
本来看见就看见,大不了以后来长安收敛点儿,也没什么大碍,然而这个起居郎居然什么也没说,十分尽职尽责地写着皇帝当天干了什么。
赵采葛至此算是松了口气,直接找了个方向,转了一大圈,好容易出去了。
然后她就知道自己这口气松的有些太早了。
赵采葛从墙头翻出来时,下边赶巧站了个人,赶巧,就是谢良戟。
谢良戟那时怕是还未归家,身上深绿色的圆领官袍还未换下,就站在宫墙下,看着赵采葛翻出来。当时正是薄暮,春寒料峭,显得谢良戟十分单薄。
然而谢良戟这人生的好看。
这人的好看不是和尚那种渗到骨子里的清淡的好看,这人生就一副书生脸孔,单只看五官,十成十的温文尔雅,然而他打量赵采葛的眼神十分放肆,又有些冷硬,仿佛要将赵采葛刺个对穿似的。
按理说这时候赵采葛应该毫不犹豫的灭个口,然后拎着从皇宫顺来的御酒找个地方躲清净去,然而赵采葛这人大抵骨子里同段参商是一路人。虽不至于同段参商一般看见个生的俊俏的就走不动路了,对着生的好看的人或物什,她还是宽容得紧。
譬如和尚,譬如谢良戟。
就此,谢良戟放过了赵采葛一次,赵采葛也放过了谢良戟一次。
这便是相识了。
至于说为什么称呼谢良戟为麻烦人,这就是另一桩事了。
赵采葛提了一盏白绸灯笼,十分大方的来了城东的谢府,也未敲门,直接选了面看着顺眼的墙翻了过去。
谢府四面围墙都有灯笼,夜里翻个墙倒也便宜。
按说谢良戟不过是个五品官,远不到在天子脚下开府的地步,架不住他是天子近侍,当今天子对这人也算是宠信到昏庸的地步了,可以说,如果谢良戟是个女子,这就是个要让御史死谏的祸国妖姬了,自然,谢良戟不是个女子,而这位谢兰台也一直本本分分,除了开府一事,从无僭越,让御史大人们摩拳擦掌却也无从下手,人家还是天子宠信到没边儿了的宠臣。
赵采葛一进了谢府,左右看了两眼,直奔谢良戟书房。
其实晏一一的事儿一开始明白过来时,赵采葛就想来找谢良戟。
无他,只因为谢良戟当初同她喝酒闲聊时,十分随意的说了句事关重大的话。
绥乡去远矣,元玉京人士,少小流离,至于京都。
比起九嶷山,蓬莱,瀛洲这些地方,玉京这个地方大抵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毕竟仙家福地虽少,也是有迹可循,有愿可期,然而真正记得仙家福地之上那虚无缥缈的天寰的,又有几个呢?
不巧,赵采葛算一个。
玉京这个名字,在覆灭之前,正是众仙家都心心念念的好地方。
然而真正从仙家福地飞升前往天寰的,却是少之又少,只有那么寥寥数人,有那个福分去往天寰。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
这曾经是玉京的盛景,然而这是玉京覆灭之前。
百年之前,玉京之主陨落,玉京被周遭天火所焚,自此覆灭,五楼十二城,毁于一旦。同年,各仙家福地发出通缉令,缉拿天寰之人。
众仙家开始对走到末路的天寰进行猎杀。
自然,他们说的还是文雅些的,借了那把天火的势,称是替天行道。
这也可以理解,没了天寰,高高在上的就是他们,头上再无旁人制辖,这才配称为仙家。
谢良戟自称玉京人士,不如说他是天寰之人,单这一点,他就是个大麻烦。
而晏一一,同样是天上来的。
天寰的事,凡俗之人不敢过问,恐惹祸上身,他们自己人总是管得的。
多少是个同乡人,赵采葛只盼着谢良戟那被他丢在犄角旮旯里的良心这会儿突然蹦出来,好把晏一一这块烫手山芋接过去,最差也帮着查一查来龙去脉。
谢良戟能做到这个地步,赵采葛就算谢天谢地谢菩萨了,虽然她不怎么信庙里那尊木身泥胎的物什。
谢良戟的府邸并不算大,赵采葛当年也是常来的,如今再走,也算得上是熟门熟路。
这会儿天色才微微亮了,谢良戟的书房却已经亮了灯。
赵采葛没同他客套,推开窗户纵身跃了进去。然而到底还是多年未来,赵采葛不偏不倚的砸在了人家书房里的塌上,好险没有连旁边的博古架一齐带下去。
谢良戟这会儿正在案前处理公文,连一眼也吝啬施舍给赵采葛,只当掉在塌上的是个器物一般。
赵采葛也没指望这厮对她有多客气,好歹是她有求于人,她也没有那么不讲道理。
“谢良戟?”
赵采葛其实没怎么睡醒,毕竟那和尚起的太早,想要先他一步起身实在难得很。赵采葛未闻鸡鸣就起了身,又在早春的料峭寒意里赶了好一阵子路,这会儿正乏着呢。刚巧谢良戟也没理她,她就十分不见外的呆在人家塌上睡了个回笼觉。
谢良戟写好了手里的折子,回身再看的时候,就看见赵采葛已经睡了,人是美人,然而这睡姿就真的是一言难尽了,起码谢良戟为官多年,真没见识过那么别扭的睡姿,整个人靠着墙角,蜷缩着睡下,也不知是怎么睡着的。
然而谢良戟到底不是个厚道人,直接拎着领子把赵采葛提到对面的椅子上,动作干脆利落地甚至不像个文官。
赵采葛于是十分不负众望的醒了。
“什么事?”谢良戟这语气委实和旁人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然而赵采葛如今没法和他翻脸,只能难得的忍气吞声一回。
“天上的事。”
谢良戟瞥了赵采葛一眼,照旧在博古架旁翻着古书,“天上的事,同我有什么干系。”
赵采葛翻了翻案上的折子,“你不是玉京人吗?就当搭把手,人家一个姑娘惨死异乡也挺可怜的。”
“姑娘?”谢良戟总算有点儿反应了。
“也不能算姑娘……”赵采葛难得有点儿心虚,“好像是城西冯直冯郎君的夫人。”
谢良戟总算放下了手里的书,走近几步,“我还以为你这人什么事都敢碰呢。”
这本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而赵采葛同谢良戟也算得上熟悉,故而听得出来谢良戟所指。
然而赵采葛一点儿也不生气。
谢良戟肯这样说,就是肯接手这烂摊子了,这种好事,再被骂两句……虽然再被骂两句赵采葛可能就忍不住了,然而如今还忍得住,也就先忍着。
“魔头也是要命的不是。”赵采葛看见窗户开着,轻巧一跃便斜卧在窗框上了,“你知道,我这人惜命的紧。”
“我可是没瞧见哪个惜命的整日里找死。”谢良戟说起话来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客气,刀子似的。
赵采葛翻看着从案上顺来的折子,顺道把袖子里的晏一一放出来了。
许是心情不好,赵采葛这会儿可没有轻拿轻放的意思,直接将晏一一甩到多宝阁上了,还好不是个人,否则谢良戟这书房怕是没地方下脚了。
“你这忽悠皇帝的折子这么多年还是这几句,居然还没掉了脑袋?”赵采葛甩了麻烦,这会儿又原形毕露了,“看来你这个活计倒是容易混日子。”
谢良戟瞥了眼晏一一,忽然就冷笑起来,“这天下又有几个不是混日子的?不过有的人混的好,有的人混的不好罢了。”
“你这是又发什么疯!”赵采葛直接把折子扔了过去,“好端端的戾气这么重,你是要去砍了谁吗!”
谢良戟抬手接了折子,随手放在了案上,“不过一句话罢了。要说砍了谁,这活计似乎更适合你。”
赵采葛撇撇嘴,“成啊,你今日帮了我,来日若真有个非杀不可的人,我也可以帮你杀上一杀。”
谢良戟忽然就笑了,这一笑,刚刚的戾气总算是消干净了,“我就算真要杀人,也不必你来动手。”
赵采葛这会儿倒是来了精神,“为何不需要?杀人放火这种事儿,我可比你这个官家子要熟练。”
谢良戟嗤笑一声,“好歹是个男人,哪用得着女人动手。”
晏一一刚刚被甩了一下子,这会儿刚回过神来,立时想往外跑。然而赵采葛有空同谢良戟扯皮,自然早就把这地方包圆儿了,哪里会让晏一一有机会出去。
“冯夫人这会儿知道跑了?”
赵采葛折了枝没有花的桃枝在手里把玩,似笑非笑的看着晏一一,眉眼间似是调笑,恍惚之间却又有几分冷冽。
“在宅子里和寺院里不是挺老实的吗?”
晏一一死死地盯着谢良戟,眼底第一次涌现出了恐惧,然而她居然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放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谢良戟可没有什么好性子,看着晏一一,嘴角的笑冷的要掉冰渣子似的,“我当是哪一个,晏娘子当初不是识时务的紧吗?怎么今日倒落得如此狼狈?”
赵采葛掩唇轻笑:“两位相识?这可是巧了,那两位慢慢叙,我先走了?”
谢良戟瞥了赵采葛一眼,冷哼一声,“现在这个时候,你能去哪里?无生和尚那间阿兰若何时有你的吃食了?还是说你嫌弃自己命长,喝了两天酒不够,想直接喝死?”
赵采葛拿手里的桃枝指了指晏一一,谢良戟顿时更加不耐烦了,好歹又把晏一一装进袖子里了。
“我这不是看你这儿来了客人,怕给你惹祸上身吗?”
谢良戟这会儿总算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然而话里话外还是透着一股子讽刺,“平日里也没瞧见你这样识趣!舍弟归家,不必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