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北方有佳人 翠微居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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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居向来彻夜灯火通明。
长安城之中，虽然如今宵禁渐缓，然而到底也不过是晚些时候熄灯，从来没有一家，有这样的胆量，敢彻夜歌舞升平。
偏翠微居敢，也无人前来问罪，由此可见段参商的手段。
翠微居只作酒楼，因而并不在平康坊中，然而旁人都不知道，翠微居的方位，正对着大明宫。
天光熹微，翠微居中的灯火自然还未熄。
只怪段参商眼神儿太好，不偏不倚，就瞧见个不可能在这个时辰出现的人，譬如赵采葛。
段参商在长安城里是成了精的人物，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自然不会放过当今圣上宠信的没了边儿的那位谢兰台。虽然他送去的礼，这位谢兰台一点儿也没收，然而托多走了几趟的福，谢兰台的府邸，段参商差不多闭着眼也找得到。
赵采葛去了谢良戟的府邸。
段参商心里不大舒服。
算不上争风吃醋，也算不上利害相关，就是纯粹的心里不大舒服。就好像，好好的一颗心，平白被人用指甲挠了一下，连个痕迹都没留下，可就是不大舒服。
段参商好美人，尤好绝色美人。
偏这么些年来，称得上“绝色”的美人，段参商就遇上了这一位。
这么多年，段参商一直十分有耐心的把赵采葛当成姑奶奶宠着，哄着，也不过是看上了那副天下无双的皮囊罢了。所以他不在乎赵采葛是不是心狠手辣，不在乎赵采葛是不是为天下人所不容，左右他只喜欢那一副皮囊。
段参商不会爱什么人，甚至学不会喜欢，这件事他在七岁那年就已经清楚了。
段家没有主母，或者说，没有年岁长久的主母。
就是折子戏里最俗套的一折，段参商的父亲是个多情的人，又是个薄情的人。
说他多情，只因每一个他看上的女人都会被他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段家的后宅永远只有一个主母，干净的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每个被他娶进门的女人都被他捧在手心里宠爱，细致温存，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夫君了。
然而这夫妻情深的戏码只维持到他找到下一个他喜爱的人为止。然后，新人从门入，旧人从阁出，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段家于是有了新的主母，前一个被宠的千娇百媚天真单纯的女人自此梦醒，再得不到一丝温存。
段参商的母亲是他父亲的第三个妻子，也是个幻想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朝得嫁如意郎，便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了。然而好梦终须醒，在段家第四个主母入门之前，段参商的母亲做了一件让段家蒙羞的事。
就在段家第四个主母过门的那一日，段参商的母亲作了一生中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她从段家的府门前跳了下去，血溅当场。
然而段家第四个主母还是进了段家的门，她还是段家的下堂妇，没什么不同。
女儿家做了这样的事，她的娘家人也跟着没了脸面，连个收尸的人都不见，最后还是段家那个彪悍的厨娘出来给收了尸。
一条人命，轻巧的仿佛一页纸一般翻了过去。
段家的主母换了人，然而段家的少爷还是段参商。
或许是报应，或许是运气，段家这一辈娘子众多，少爷却只段参商这一位。他的母亲已经被破席裹着埋进了乱葬岗，他还是段家金贵的不得了的少爷。
委实凉薄，委实讽刺。
在段家第四个主母过门后的第三天，段参商发现，他再也喜欢不起什么了。
花鸟虫鱼，天地山川，如花美眷，家财万贯。
哪一样都不能让他欢喜起来了。
然而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段家第四个主母在段家家主身边待的日子最长久，然而十三年的光景，也没能让她生出个一儿半女来。
再后来，段家家主成了段参商。
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段家如今的家主是个堪堪及冠的少年郎，然而比起他父亲的长情，这一位段少爷却是个风流成性的主儿。
旁的不说，世家子入勾栏院，段参商便是长安城里头一份儿。
段参商好美人。
平康坊里的娇媚歌姬，勾栏院里的花魁娘子，长安城里的美人，没有一个是段参商没有把玩过的。
然而段参商又是个规矩人。
起码长安城里的富户千金女，贫户良家子，段参商是从来不曾轻薄过的，平康坊里的歌姬妓子，若非自愿，他也是不会叨扰的。
赵采葛是个例外。
段参商遇上赵采葛，是早有预谋。
赵采葛其人，可谓双绝。
一绝其貌美，可谓倾城，曾有人传言，赵采葛一人屠一城，只因一笑；
二绝其凉薄，可谓无心，又有人传言，赵采葛一言灭一门，只因求娶。
这样的美人，段参商以前没有遇见过，以后大抵也遇不上了。他自七岁那年后，还从未有过想要什么东西的念头。
赵采葛是独一份儿。
于是段少爷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同刚杀完人的赵美人偶遇了。
杀人的美人也还是美人，再顺理成章不过的，段少爷和赵美人搭上了话。
段少爷给了赵美人一件软烟罗制成的衣裙，正红色的料子，轻盈的仿佛一片云，裙裾却又繁复的让人惊叹。
倾国的美人，被人送了一件倾国的衣裙。
赵美人于是十分给脸面的收下了这件衣裙，眼波流转的仿佛一个妖精，姝艳无双。然而这个美人脾气其实不大好，比如刚刚她还喜欢的东西，转瞬间就不喜欢了。
不喜欢的，杀了也不可惜。
然而段少爷看着换上了衣裙的赵美人，脑子里也不知是抽了哪根筋儿，对着赵美人笑的一派纯良，纯良到赵美人都不大好意思动手杀了这个萍水相逢的心怀不轨之人。
于是赵美人问了一句话。
你喜欢我？
段少爷这会儿本该拿出他那在平康坊沾染的风流习气，甜言蜜语不要钱的往外倒，然而他这会儿脑子正抽着筋儿，居然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你。
那你为何而来？
赵美人纵横江湖许多年，头一回瞧见一个不喜欢她却往前凑的人，新奇的很。
为名？为利？为仇？
赵美人好奇的不得了，早就忘了这人在一刻钟前还给她送过衣裳，一柱香前差点儿死于她的一念之差。
你生的好看。
段少爷脑子里那根筋儿大概是成了琴弦，抽抽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然而赵美人居然笑了，笑的花团锦簇，笑的春暖花开，笑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笑起来的赵美人这会儿才算是个不杀人的美人了，她笑起来时，眼角被带出了一点点艳，说话时还带了点儿娇气，愈发像个娇滴滴的正常的美人了。
我生的好看？
好看。
于是段少爷就把据说心如蛇蝎心狠手辣的赵美人骗到了翠微居。
至此，段少爷成功把赵美人加入了自己多年的收藏里，志得意满，心满意足。
赵美人不愧是无双的美人，整个长安城的美人都没能做到的事，她不过来了，就已经做到了。
然而就在段少爷赏心悦目了几天之后，赵美人就不翼而飞了。
赵美人走的那天天气很好，日光澄澈。
然而段少爷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心里忽然又回到了年少时那般，空落落的。
然后段少爷就十分果断的买了十来个杀手去杀那位他费尽心思骗来的赵美人。他买凶时，姿态随意得很，只是吩咐了一个段家见不得人的下人，吩咐也十分得简洁。
死要见尸。
然而坐在翠微居特意给赵采葛留下的房间里的段参商等了三天，没能等到赵采葛的尸身，倒是等到了一个活着的美人，明目张胆得在翠微居的楼顶上戏弄段参商找来的杀手。
统共一十三人，段参商从来不找次等货色。
赵采葛甚至没有用正儿八经的兵刃，只是折了一枝开的正好的桃花。艳红的山桃花上沾了血，在如水的月色下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段参商呆在翠微居三重楼上，手执白玉杯，杯中盛琼浆。
赵采葛忽然掠身而上，立在了翠微居顶楼的檐角上，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地看着段参商。夜风微凉，软烟罗的料子轻薄柔软，忽然纷飞开来。
段参商看着衣袂飘摇的赵采葛，忽然举起手中的白玉杯，遥遥相望。
有客远方来，执杯遥相顾。
赵采葛扔了带血的剑，纵身跃下重楼，堪堪落在翠微居三重楼的檐角上。
重楼高入云端，月色如水撒溅，有人长身玉立，眉眼弯弯。
段参商忽然将白玉杯中的酒倾倒在地上，抬眼看向赵采葛时，眼底满是兴奋。
这个人让他欢喜。
自他母亲死后，十三年里，只这一个人，让他欢喜。
可他还是不爱赵采葛。
段参商端着上好的青瓷盏，盏中盛着的却是昨日方才运入长安的江南桑落。江南十三郡为凉轶郡王所治，朝中君弱臣强，偏当今圣上刚愎自用，虽不至挑起战事，却也是小战无数。直至如今，江南丝绸茶叶乃至江南酒，在物产丰饶的长安都成了稀罕物，引人千金求取。桑落酒昨日入长安，今时怕是堪堪到了大明宫，然而翠微居里却已然备下了。
三重楼的门被人拉开了，门外有一婢子垂首而立。这婢子生的普通得紧，只眉眼生的极好，也因此，面容显得有些怪异，怪异的艳丽。婢子低眉顺眼，躬身行礼道：“公子。”
段参商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转身，只是盯着城东谢良戟的府邸，眉眼间溢出一丝邪气。
他站在窗前许久，终于，天光乍破，夜尽天明。
与此同时，城东谢良戟的府邸有火光冲天。
段参商轻笑了一声，终于回过身来。方才进门的婢子依旧垂首而立，低眉顺眼的模样，显得乖巧得紧。
“昭昭大抵快回来了，”段参商的手指缓缓划过婢子的眉眼，动作轻柔，“葛巾，你是个乖孩子。”
名唤葛巾的婢子低声应是。
城东有滚滚浓烟升起，火光连绵。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北方有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