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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当为安身处 自然是没有 ...

  •   自然是没有酒的。
      三年九坛子天净沙,被和尚全送去了翠微居。
      和尚禅房里的茶是去年的,喝不出是什么茶,或者就是和尚闲着无事去山间采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野草也说不准。然而赵采葛捧着这么一盏茶,半卧在和尚禅房外的那棵桃树时,居然也没有开口嫌弃。
      难得的月色,难得的清静。
      连赵采葛这样的人也不愿意再挑剔什么了。
      “哪一个又惹了你?”
      和尚手里行云流水的泡着茶,难得用了问句。
      赵采葛却对着和尚那双怎么看怎么不沾阳春水的手发起了呆,听到和尚开口才回过神来,“哪一个能惹到我?”
      这话是实情,毕竟来杀她的人都被她杀了,唯一一个活着的还醉着,不知今夕何夕。剩下的没人敢惹她,见了她躲得远远的,也惹不到她。
      “那你怎么没有地方去了。”和尚的第二杯茶泡好了,茶香弥漫,整个禅房都是莫名的清香。
      赵采葛这会儿惫懒的紧,没心思同这人细说,甩了甩袖子,将粉衫子姑娘同茶杯一同甩出来,茶杯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和尚面前,粉衫子姑娘半途就自己停在了空中,这会儿正飘来飘去的晃眼。
      和尚目不斜视,给面前空了的杯子注入茶水,起身走到窗前,端给赵采葛。
      赵采葛接了茶,指了指粉衫子姑娘,“还不是这个,在我宅子里飘来飘去。”
      和尚收回手去,抬头看了看粉衫子姑娘,复又回去桌边。
      “你要长住?”
      赵采葛摆了摆手,“段参商那厮的地儿,贪便宜。买了人家的宅子,连人家的夫人一并买来了。”
      和尚抿了口茶,偏头看了粉衫子姑娘一眼,道:“这一位似乎是城西冯郎君的妻子。”
      赵采葛瞥了粉衫子姑娘一眼,从桃树上翻身而下,直接从窗户进了禅房。
      “叫什么?”
      和尚低眉顺眼,好脾气的把赵采葛随意放下的茶杯收拾妥当,方才开口,“女子闺名,旁人如何知晓。”
      赵采葛嗤笑一声,没骨头似的侧卧在禅房的塌上,眉眼如刀,唇角微弯,是个绝妙的模样。然而她生的太张扬了些,这般作态,若换了悠悠楼的花魁娘子来做,端的是个风情万种的模样,换成赵采葛,却让人觉得盛气凌人,冷嘲热讽了些。
      和尚还是一派温和的模样,甚至十分贴心地将桌子上的茶点往赵采葛那边推了推。
      赵采葛垂眼看着那盘茶点,好一会儿,眉眼间那点儿凌厉忽然就消融了,只剩下阳春三月枝头的那点儿艳,鲜活却柔和。
      “那边那个,”赵采葛拈了龙井酥,偏头看向窗外桃树上的粉衫子姑娘,“是要我去问段参商,还是你自己说?”
      若只是赵采葛一个,她是没这个心思管闲事的,至多不过看个热闹罢了,然而她现在还在和尚的地盘上,对于无生这个和尚,赵采葛看得还算明白。别看他如今这副模样,这个半截身子是树根的姑娘,慢说认识,就算是不认识,只他见了,也不会不管。
      按说他们虽有个十来年的交情,然而赵采葛来时总是为了讨酒喝,和尚也只不过陪她喝酒那几日,若真算来,他们见面的日子,大抵还不够三四年,然而赵采葛就是觉得,和尚就是这么个爱管闲事的人。
      赵采葛是个怕麻烦的人,对着这和尚却尚有些耐心。既然知道和尚一定会管这事,她在旁边看个热闹,也没什么不好。再者,她带那姑娘过来,也是私心想着,如果和尚还生气的话,拿她当个借口。如今虽然这借口没什么用了,到底不好过河拆桥不是。
      赵采葛心安理得的找好了理由,对着粉衫子姑娘笑的愈发明艳了,把人家吓个够呛。
      “妾身……”粉衫子姑娘声音很低,抬头看了赵采葛一眼,又看了和尚一眼,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妾身晏一一,正如这位大师所说,是城西冯郎君的夫人。三月前,妾身……身死,成了如今的模样。”
      “怎么死的?”
      赵采葛半点儿没有自觉,戳别人心窝子戳的驾轻就熟,半点愧疚也无。
      晏一一低着头,好一会儿不出声,竟是又不肯说了。
      赵采葛本就没什么耐心,这会儿见晏一一又吞吞吐吐,直接嗤笑出声,“我瞧着冯夫人大约是不大想说的,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勉强。”
      赵采葛话音刚落,袖子一扬,竟是将晏一一又收回袖子里去了。
      和尚抬头看了看赵采葛,又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煮着的茶冒出白色的雾气,“你这样对着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总是不好。”
      “左右摔不了,还要轻拿轻放怎么着。”
      赵采葛把扬起的手又收回去,整个人慵懒得紧。禅房里的素塌,愣是被她倚出了点儿千娇百媚的感觉。她本就是不世出的美人,只是平日里凶狠惯了,所以往往让人忽略了,这人竟也是个美人。
      然而赵采葛这难得的千娇百媚只一个和尚看得见,偏那和尚还眼观鼻鼻观心地沏茶,权当成了个瞎子,委实是浪费。
      “我还以为你会问。”
      赵采葛半抬着眼,看着低头沏茶的和尚。
      和尚的手微微一颤,继而道,“问什么?”
      赵采葛收回了目光,嗤笑一声,“三月初三。”
      和尚住了动作,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佛号,右手的紫檀佛珠缠了一道在白皙的腕子上,道:“众生皆苦,各有缘法。”
      赵采葛愣了愣,似是没有想到和尚会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不是赵采葛还算了解和尚的为人,这会儿也要怀疑和尚是个假和尚了。实在是这句话不大像正经的佛门弟子说的出来的。
      这句话,若用在赵采葛身上,十成十地是包庇和借口。
      “你这个和尚啊,”赵采葛这会儿也不管什么千娇百媚了,直接笑倒在塌上,红色的衣裙铺满了整个塌,素雅的禅房一时跟着有了烟火气。
      赵采葛索性也不起身了,半撑着身子,看着和尚笑。
      和尚叹了口气,道:“不生气了?”
      赵采葛笑眯眯的,不置可否。
      和尚就这么看着赵采葛,好一会儿,忽然就笑了一下。
      赵采葛十分没出息地看呆了。
      这也怪不得她,刚刚还是低眉顺眼的温吞模样,这和尚忽然就笑的如沐春风了,哪一个能反应的过来?便是反应的过来,又有哪一个能把持得住?
      “夜深了,睡吧。”
      和尚收拾了煮茶的家什,眉眼间的笑意只略略残留一点,然而只这一点,也足够赵采葛乖乖听话了。
      夜雨霖铃,点滴彻夜,赵采葛在禅房的房梁上睡了一夜,倒是出奇的安稳。
      她有去处了,天下之大,总算也是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赵采葛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好的不能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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