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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疑是故人来 天上的月亮 ...

  •   天上的月亮有些暗淡,旁边倒是有不少星子,看着还算舒心。
      赵采葛到底回了趟宅子,把剩下的几坛子天净沙带了出来。
      酒是好酒,不能为了一个糟心的宅子就不要了,不值当。
      赵采葛这些年愈发明白,什么叫不值当。
      为了个什么人要死要活不值当,为了个虚名汲汲营营不值当,为了万贯家财费尽心力不值当,同理,为了个宅子丢了几坛天净沙也不值当。
      赵采葛拍破了一坛酒的封泥,直接就着酒坛子喝。天净沙苦味很浓厚,大抵就像嫩生生的黄藤,生嚼下去,脆生生的全是汁水,满口的苦涩,就是不舍得吐出来。
      “喝酒伤身。”折戟立在檐角,声线微凉,面色冷然,被略略暗淡的月光映衬得有些阴沉。
      赵采葛抬头看了看折戟,倏忽笑了。
      赵采葛其实经常笑,高兴时笑,杀人时也笑,让人分不清她到底哪种笑是真心实意的。然而折戟看着赵采葛这个笑,莫名得觉得有几分苍凉。就好像一个必死的人,在凡世的最后一次笑。因为是最后一次,所以一定要最好看。
      “我还以为世家子是不会进这种有辱门风的地方呢,倒没想到你居然站在了这种地方。”
      赵采葛自翠微居出来,回了宅子拿了酒之后就去了平康坊。
      折戟一直没走。
      前面赵采葛拎着四坛子酒在平康坊的花街上走,他便在后面不松不紧地跟着,倒真像他同段参商说的那样,会好好看着赵采葛。
      最后赵采葛在一家三层重楼前停下了,折戟抬头看了眼,转身便走了。
      赵采葛连头也没回,径直拎着酒进了那座悠悠楼。
      这地方段参商最熟,据他说,这地方有长安最烈的酒和长安最美的花魁娘子。赵采葛对花魁娘子和酒都不大感兴趣,只是这地方位置好,而且正好,她也需要个地方一个人呆着。
      当世的规矩,世家子可入青楼,却不可入勾栏院。
      入青楼是风雅事,入勾栏却是有辱门风的下作之举。
      除去段参商这一个整日里被责骂也死不悔改的例外,大抵没有那个世家子敢于做这等出格的事儿。
      折戟既是九嶷山的弟子,自然也遵循世家子的规矩。
      只是赵采葛没想到,折戟居然想了这么个法子看着她,这委实是实诚过了头。
      哦,少年人的实诚。
      “你不是要杀我吗?”赵采葛提着酒坛子提步上了靠窗的小几,身形一跃便坐在了窗台上,身上的软烟罗红裙纷飞,沾染了些许细尘,“你看,我上一次喝醉了,你刺了我一剑,今次我若再喝醉了,你大抵就能杀了我了,也算是了却了你一桩心事,全算我做了桩好事。”
      折戟没有说话,只立在檐角。他站的有些高了,因而略略垂首,那双清凌凌的眼看得赵采葛有些发凉。
      赵采葛有些醉了。
      她其实是很容易醉的人,只是她醉了也不哭不闹,只乖乖呆着,继续往嘴里倒酒,让人看不出她醉没醉。就像如今,她这个醉着的还能戏弄戏弄旁边那个清醒的。
      “我不是……”折戟这句话有些迟疑,带着些心虚。
      这确实是少年人才有的愧疚,即便知道眼前的人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也还是会为了使了旁的手段而愧疚不安。
      “那你怕是杀不了我了。”赵采葛半躺在窗框上,手里的酒坛子掉在了地上,剩下的一些酒缓缓流了出来,琥珀色的酒液,映碎了一室灯火,“我这人惜命得很,我醒着的时候,大抵是不愿意死的。”
      折戟依旧看着赵采葛,过了一会儿,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赵采葛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的酒,略略撑起身子,想要翻身进去,然而她还未怎么动作,便被折戟拿剑挡住了,“你干什么?!”
      赵采葛醉的有些厉害,这会儿已然是听不懂人话了,好一会儿,她才听明白折戟说了什么,不由笑了笑,“酒是好酒,总不好浪费的。”
      折戟听了这话,收了剑,纵身从旁边的一个窗户跃了进去。
      他进去了,却一句话不说,直接拿了酒,拍破封泥就喝。
      赵采葛今晚本就喝醉了,这会儿迟钝得很,等她反应过来,桌子上剩下的酒已然被折戟清干净了。
      赵采葛这会儿已经不知道是该心疼酒,还是诧异折戟居然进了风月之地。她想着事情,脸上的表情就呆了些,半晌才说了一句,“其实九嶷山的人我还是比较熟的,你要不要我替你说说情……”
      折戟脸色还是冷清着,好歹没有一开始的阴沉了。折戟这样的少年郎一看便不是个能喝酒的,比不上赵采葛这喝惯了的人,然而他居然酒量还不错,这会儿三坛天净沙喝下去,居然也看不出来。
      赵采葛这会儿酒已经被惊得醒的差不多了,然而她拿不准折戟这种一看就不怎么喝酒的醉了什么时候才醒,又不好把人家少年郎扔在这地方,一时也拿不出什么主意了。
      “折戟?”赵采葛翻身进去,抬手在折戟眼前摇了摇,“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折戟直愣愣地盯着赵采葛看,好一会儿,张了张嘴,“阿姐。”
      得了,又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赵采葛本来都打算好了,把人打晕了扔在路边,只要不是在勾栏院里睡上一晚,折戟至多不过是被人打劫罢了。然而这会儿,赵采葛的手却伸不出去了。
      所以她才不喜欢少年人,每次遇上,都是个麻烦。
      呆在赵采葛袖子里的那位粉衫子姑娘刚刚已经被赵采葛放出来了了,这会儿拖着半截树根飘来飘去,“这位郎君若是在这里住上一晚,清誉便算是毁了啊。”
      赵采葛被她念叨的心烦,看着眼前的折戟,委实犯了愁。
      好一会儿,赵采葛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喝了我的酒,还得我来伺候!”
      最后赵采葛还是没住成屋顶,牵着个特别不像喝醉了的意外听话的折戟回了翠微居。
      他们大半夜从窗户直接进去,委实把段参商吓了一跳。
      “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采葛左手牵着折戟,右手拎着那粉衫子的姑娘,这会儿已然是被闹得没了脾气,也算是难得。
      “总不好让九嶷山的弟子住勾栏院不是?”赵采葛这会儿只想先找个地方躺下,她本来就喝多了,只是过了那股子劲儿,好歹还是清醒的,然而这会儿也是头疼的要命。
      “昭昭,”段参商忽然就收起了嬉皮笑脸,“这人是你不能沾的。那些人都抱着什么心思,你是清楚的。哪一个又能说得清楚,这一个是干净的?”
      赵采葛觉得心口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明明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应该好了才是,然而她方才在悠悠楼查看时,居然并未愈合,依旧是当初那个伤口,分毫未变,只是不再流血了。
      “我没打算沾。”赵采葛把粉衫子姑娘收进袖子里,顺手顺走了段参商桌子上的金疮药,“来杀我的人里,这一个是最坚定的。说不准,他真的能杀了我。”
      段参商收在袖子里的手微微蜷曲,“如果他做不到呢?”
      赵采葛已然翻出了窗子,“至多不过再疼些日子。”
      月色如水,长安近年来夜里的宵禁管的松了些,平康坊的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然而赵采葛却没了心思再去悠悠楼了。她这会儿觉得,心口疼得紧,疼得委屈。
      赵采葛这辈子都没怎么委屈过,然而一旦委屈起来竟也想找个人哄一哄了。
      “你……你没事吧?”袖子里的粉衫子姑娘轻声问道。
      赵采葛坐在不知道哪一家的屋顶上,嗤笑出声,“没事。”
      袖子里的粉衫子姑娘不吭声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不高兴。”
      赵采葛索性躺了下来,“嗯。”
      “你为什么不高兴?”粉衫子姑娘好像想起了什么,“因为那位九嶷山的郎君?”
      赵采葛半抬了抬眼,瞥了粉衫子姑娘一眼,“知道的挺齐全啊。”
      粉衫子姑娘一下子成了蘑菇,老老实实地种在旁人家的屋顶上。
      赵采葛嗤笑一声,忽然问道,“你怕不怕寺庙?”
      粉衫子姑娘愣了愣,仿佛没想到赵采葛就这么放过她了。大抵因为没反应过来,粉衫子姑娘显得有些呆,中规中矩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就又被赵采葛装进袖子里了。
      赵采葛带着粉衫子姑娘去了城外那座阿兰若。
      她这次来长安本就是带了私心的。赵采葛觉得,就算是再怎么生气,厌恶,三年都过了,也该忘的差不多了,然而和尚送到翠微居的那九坛天净沙又让她拿不定主意了,事到如今,她带着个魂魄过来,也不过是借着一个理由。
      那座阿兰若在城外的一座荒山上,上山的路只一条,蜿蜒曲折,羊肠一样。好在城外的山不是什么峨峨高山,上个山也费不了多少时间,不一会儿,和尚的那座阿兰若便已映入眼底。也不知那和尚怎么打理的,若是换个人过来,大抵会认为这是个闹鬼的地方。
      今晚月色尚好,远远望着,庙门不大,黑漆涂绘,该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这地方本就是座废弃的庙宇,周围杂草长的几乎可以将人淹了。赵采葛几乎以为那和尚已经不住这里了,然而再往前,阿兰若前,挂着两盏白绸灯笼。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灯笼,白绸裹着篾条,里面的灯火透出来些光,不是很亮,然而赵采葛偏就觉得心里熨帖的得不得了,好像有人在她怀里放了个手炉似的。
      赵采葛记性其实不大好,毕竟她总是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记住太多不会再看见的人或事,并没有什么意思,然而凑巧,她记得,这座阿兰若门前,三年前从来没有挂过灯笼。
      这两盏白绸灯笼,原是挂在西面的院墙上的,每次翻墙而过时,赵采葛都看得见。
      眼前的庙门忽然被人拉开了一点,里面开门的人动作不快,赵采葛出奇的好脾气,就等在原地,不上房揭瓦,不翻墙上树。
      及至庙门全部打开了,和尚穿着那身白的晃眼的僧衣,右手里的檀木佛珠规规矩矩得绕着腕子,“来了。”
      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就好像赵采葛不是三年未至,只是过了一个冬,照例来讨酒喝罢了。
      赵采葛看着和尚那副温润的眉眼,倏忽笑了。她笑起来总是带着一点点艳,这次却出奇的清澈,不带一点风尘气。
      “怎么办呢,”赵采葛对着和尚胡搅蛮缠的勇气在消失了三年之后,忽然又回来了,“我没有地方去了。”
      和尚同往常一样叹了口气,“哪一个又惹了你了。”
      赵采葛忽然就觉得,今日虽不是三月初三,月亮却也是好看的。
      月亮好看,禅房外的那株山桃花好看,连带着眼前这个僧衣如雪的和尚也分外好看。
      她在河边梦见的,如今都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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