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北游》弦上桃花

4、（四）人间芳菲尽 到底最后赵

　　到底最后赵采葛还是醉的不省人事，万幸她醒过来的时候不是在园子里。
　　她看的一点儿也没错，折戟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烂好心，虽然不是所有的少年人都能有这份烂好心……就是不大会照顾人。
　　赵采葛看着身上盖的乱七八糟的薄被，几乎能想象的出来折戟当时是怎么个手忙脚乱法。
　　窗外的阳光已经很好了，满园子的绿萼梅透过窗飘进来了一些，被赵采葛十分不在乎的拂了去。
　　“你还想在我的宅子里飘多久？”
　　赵采葛这会儿刚睡醒，语气十分恶劣，全然不是昨晚那副迷糊样子。
　　她这话是对着窗户说的。
　　从昨天搬进来，赵采葛眼前就有个粉红衫子的姑娘在晃悠。若只是个姑娘倒也罢了，反正这姑娘长的好看，权当养眼了，然而这姑娘下半身却是个树的模样，树根上还带着泥，委实有碍观瞻。
　　赵采葛昨天心情不大好，没功夫搭理，也就随她去了，想着只要不碍眼就成，偏这姑娘老往她眼前晃悠，晃的她眼疼。
　　那姑娘吓了一跳，整个人花容失色，看起来更加一言难尽了。
　　赵采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这姑娘从窗户上拽了下来。然而这姑娘轻飘飘的，倒是赵采葛力气用大了，吓了自己一跳。
　　“哪儿来的？”
　　赵采葛当魔头当习惯了，早把早些年学的那些规矩忘了个干净，倒是沾染了不少江湖习气，好端端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说出口的话总带了些怪异。
　　那姑娘大概也是被赵采葛这么不拘小节的动作给吓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我是这宅子里的人。”
　　赵采葛偏头看了看外面的艳阳天，眼尾轻扬，“继续。”
　　“……没了。”
　　赵采葛一口气没上来，觉得自己这次来长安大抵是真的命里犯煞，不知冲撞了哪方神明，要不然怎么哪哪儿都不顺当。
　　“你叫什么？”
　　那姑娘十分大方的摇了摇头，彻底绝了赵采葛将人打包送回去的念头，如果这姑娘还算得上是人的话。
　　赵采葛这会儿是真的把段参商的八辈祖宗都过问了一遍，顺便在心里已经琢磨着哪天顺路去刨了他家祖坟算了。
　　买个宅子也能折腾出事儿来。
　　“我说，”赵采葛试图试试不用拳头说话，“你能继续找个地方窝着吗？只要你不在我跟前飘，我当你不存在行吗？”
　　那姑娘也不说话，只用粉红衫子揩揩眼泪，然后继续边啜泣边用那双桃花眼看着赵采葛。
　　赵采葛看着那双和自己有些像的桃花眼，十分不拘小节地把人打晕了。
　　天下终于太平了。
　　赵采葛松了口气，绕着那姑娘左看右看，然后十分不讲究地把人装在袖子里捂严实了。
　　暂且把这姑娘收拾了，赵采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种满绿萼梅的园子，十分干净利落地跑了。
　　赵采葛想的挺简单的，园子是段参商买的，没道理她被这姑娘烦了一晚上段参商却去快活。既然园子出了问题，自然是要去找买园子的人。
　　段参商这人向来喜好美人，然而他也不过是养养眼，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清白还要留给未来夫人呢，其余的美人再好看，看看便罢，断没有染指的道理。
　　昨个儿晚上段参商去了平康坊，然而那厮是断没有胆子在那里过夜的，至多不过过去替哪个美人一掷千金去了。
　　赵采葛同段参商认识三年有余，加上她没来长安的那三年，足有六年交情。然而这六年里不是三年不见就是在翠微居碰面，遇上赵采葛兴致好了，也会大发慈悲地穿一回男子装束，同段参商逛一逛平康坊。如今骤然找人，竟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然而赵采葛偏生就是个轴儿的，左右翠微居是段家的生意，她去翠微居喝几杯酒，大抵段参商就到了。
　　段参商不是没想过同美人儿套套近乎，也曾想过把段家的住处同赵采葛说上一说，然而赵采葛当时多喝了两杯，说话难免直了些。
　　赵采葛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
　　“我知道住处的人家，如今大抵都是一堆白骨了。”
　　然后段参商再没提这事。
　　也亏得这厮好美人，赵采葛又是个一等一的美人，不然只怕早让吓跑了。
　　赵采葛料的不错，段参商这厮听到她来了，来的确实是及时，只是这人身后跟着的那个黑衫少年郎，不是折戟又是哪个。
　　赵采葛难得惊讶一番：折戟看着是个冷心冷情的，居然也喜好平康坊的花魁娘子吗？
　　折戟见了赵采葛，显然也是惊讶。
　　倒是段参商，见这两人看着像是认识，帮忙打了个圆场。他可是担心折戟直接拔了剑，毕竟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向来对赵采葛恨得咬牙切齿，除之而后快。
　　“昭昭，这一位是折戟兄，”段参商不停的给赵采葛使眼色，就怕这祖宗一个不高兴同折戟打起来，“折戟兄原是九嶷山的高徒，此番来长安历练，九嶷山同段家有旧，折戟兄便下榻在段家。”
　　这厢说完，有对着折戟说了两句，“这一位是昭娘子，是我的知交好友。”
　　段参商这会儿也算是用心良苦，就盼着这位姑奶奶能念着往日情分，不要同这名门正派的弟子起了龃龉，又盼着折戟不认识赵采葛，只把她当作寻常姑娘。
　　若倚着往日，赵采葛就算不动手，少不得也要调笑几句的，然而今日出了这么件事，赵采葛也懒得理会站在面前的是九嶷山的弟子还是瀛洲岛的高徒了。
　　“段参商，”赵采葛直截了当放出了闷在袖子里的粉红衫子的姑娘，“你买的好宅子，竟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段参商揉了揉眼睛，仔细的盯着身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抬起头来时还是一脸的茫然，“昭昭，这里有……什么吗？”
　　段参商问完这一句，反应过来，复又回头问道，“折戟兄可看到什么了？”
　　折戟难得皱了眉，盯着赵采葛身前的那一片空地，好一会儿，方才摇了摇头。
　　赵采葛这会儿也觉出不对劲儿了。
　　她是心情不好想过来找个人收拾才拎着那姑娘就过来甩脸子，段参商看不见是早有预料的事儿，然而折戟既然是九嶷山的弟子，合该看得见才是。
　　赵采葛方才心里郁闷，连这姑娘是妖是鬼也没看就过来了，然而不管是妖是鬼，九嶷山那群人招收弟子有多严格赵采葛还是知道的，虽然眼前这个稚嫩了些，然而身上的修为在赵采葛眼里却是藏不住的。
　　这样的修为都看不到的东西，赵采葛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粉衫姑娘非妖非鬼了。
　　赵采葛眼神儿忽然变了变。
　　“这是个……”段参商回过头对着赵采葛面前的那一团空气左看看右看看，“什么？”
　　赵采葛看了看段参商，觉得自己能和这厮认识六年还没砍了他，着实是好脾气。
　　折戟也盯着那里，面色冷凝。
　　赵采葛觉得折戟大概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少年人好面子的毛病犯了。昨天晚上折戟在园子里呆了少说三四个时辰，居然一点儿都没发现，这对于一个正在历练、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来说大抵难以承受。
　　赵采葛看着，折戟身上的修为大抵还不低，然而整个人稚嫩的能掐出水儿似的，估计还是个天才。
　　赵采葛笑吟吟地看着这两个人，觉得有趣得紧。
　　尤其是折戟那股子想要杀她的劲儿。
　　赵采葛好歹是被追杀了不知多少年的人，哪种是真有仇，哪种是为了扬名立万，她还是分的清楚的。折戟当初虽然落荒而逃，然而昨晚说要杀她的时候，眼睛里的杀气一瞬间浓重的让人心惊。
　　然而赵采葛迷迷糊糊地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来近来杀了谁全家。就算是从小算起，折戟这副少年郎的模样，倒退二十年，赵采葛也没想起来有什么人是被她屠了满门的。
　　“算了，”赵采葛心知再待下去也没什么用，索性放过这两个绞尽脑汁的，“那宅子我不住了，你找个人封了吧。”
　　“啊？”段参商刚刚盯着一个地方看了太久，这会儿还有点儿迟钝，“哦哦哦，好……不对！那你住哪儿？”
　　段参商好歹认识了赵采葛六年，虽然是打了折扣的吧，但赵采葛从来不住客栈这事儿他还是知道的。前几年赵采葛愿意去住和尚那棵破桂树，段参商管不住，这会儿赵采葛是打死也不会去那间阿兰若的，又不住宅子，那她住哪儿？
　　段参商几乎想的出来，赵采葛大概随便找家屋顶就凑活着睡了。
　　“长安城屋舍众多，哪里不能落脚？”赵采葛觉得段参商这模样委实大惊小怪了些。
　　段参商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是长安屋舍众多，还是长安屋顶众多？”
　　赵采葛道，“屋舍多，屋顶自然多，有什么问题？”
　　段参商这会儿忍不住了，“你若是嫌弃那宅子不干净，直接到我家来就是，何必非要去睡屋顶。”
　　赵采葛表情忽然变了，然而只一瞬，便又是笑着的模样了。
　　“让我去你家？亏你想的出来！你觉得是你爹认不出我还是你娘认不出我？段参商，几日不见，胆子见长啊。”
　　段参商这才想起来自家那对爹娘原是识得赵采葛的，若是赵采葛真去了，怕是又一通鸡飞狗跳。
　　“住客栈吧，”折戟忽然开了口，“我同昭娘子一起去，段兄不必担心。”
　　段参商这次是真的差点儿要跳起来了。
　　就是你看着才担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