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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浮生樽前老 这回阿兰若 ...

  •   这回阿兰若里送来的酒又是苦的了。
      赵采葛私心想着,是不是她三年没去,那和尚偷懒的缘故。
      然而她是真的不大敢去那座阿兰若的。毕竟好好的佛门净地,让她大开杀戒了一番。当时赵采葛也是喝酒喝的有些上头了,习惯性的见了要杀她的人便一齐杀了了事,回过神来的时候才记起来身在何处。
      旁人或许不知道,赵采葛自己确实明白,三月初三,那天晚上,她只是落荒而逃。赵采葛活了二十多年,没有因为天下人的追杀逃过,却轻而易举的败在了一个可能是冰冷的眼神下。
      “昭昭?”段参商抬手在赵采葛面前晃了晃,被赵采葛抬手打了回去。
      “说。”
      段参商收回了手,好脾气的笑笑,“昭昭,你有去处吗?”
      赵采葛忽然喝尽了杯中酒,眉眼间的艳色重新显露出来,“怎么,我没去处又如何?有去处又如何?”
      段参商连连摆手,“你别误会,没别的意思,只是前个儿刚得了一处别院,倒还算入眼,寻思着你先住住,反正你也呆不久。”
      赵采葛摩挲着酒坛子,忽然问道,“那院子里有山桃花没有?”
      “这……倒是没有。”段参商略显为难,“那院子是个商贾的宅子,前个儿日子说要返乡,这才卖给了我。那院子里原是有一片桃花的,可前两年起了场大火,一股脑儿的全烧干净了。后来倒是有种,但桃花却是种不活了,就补了一院子绿萼梅。”
      赵采葛最后还是没有挑剔,带着没喝完的六坛子天净沙搬去了段参商说的宅子。那宅子确实不错,宽敞却不散乱。赵采葛去时正赶上开花的日子,满院子的绿萼梅开的甚好。
      赵采葛其实不大习惯,毕竟她每次来长安总是居无定所,后来便是宿在城外阿兰若,和尚住的禅房外,那棵活了不知道几年的桂树上。正正经经的住宅子,可委实是头一回。然而到底她如今没有禅房外的桂树可以躺了,就只好凑活凑活住下了。
      薄暮时分,天色昏暗,段参商终于舍得走了,说是平康坊的姑娘今晚选花魁娘子。段参商这副德行赵采葛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了,摆摆手将人打发走了,整个院子方才落得一个安生。
      园子里的绿萼梅居然还开着,林子里有放好的石桌石凳,段参商十分有眼色的替她把酒放在了石桌上,倒省了赵采葛的工夫。
      似乎长安三月的日子,月亮都不错,月华穿过枝枝绿萼梅照了下来,倒显出几分清净。
      赵采葛去了封泥,就着酒坛子喝了两口,眼角逼出了几分水红,三步之外,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郎,黑衫长剑,立得笔直,仿佛一棵雪松。
      “你为什么没死?”
      少年生了副清俊的眉眼,偏生不笑。然而他实在只是个少年郎,便是故作冷硬,也带了些青涩,平白缺了些气势。
      “不知道。”赵采葛喝了口酒,笑的眉眼弯弯。
      少年郎就是少年郎,跟了她一路,终归还是稚嫩了些,见没人了就沉不住气了。
      “我会杀了你的。”黑衫少年终于是有些恼怒了,瞪着赵采葛。
      “唔,”赵采葛大抵是有些醉了。往日里她去阿兰若喝酒,和尚虽不拦着,可到底只有三坛,喝完就没了,今日多喝了几口,竟然就醉了,“每一个想杀我的人都这么说。”
      黑衫少年有些窘迫,退了一步,如梦初醒,又近了一步。
      赵采葛笑的前仰后合,抱着酒坛子又喝了一口,“你这副样子,居然跑来杀我?”
      少年恼羞成怒,然而他居然没有拔剑再刺赵采葛一剑,委实难得。
      好一会儿,赵采葛提着酒坛子起身,红色的裙裾被春日里的夜风吹得飘起来。
      赵采葛向着少年走了两步,眉眼间是被酒逼出来的醉意和艳色,虽是个魔头,竟也是个长的太过好看的魔头。
      “我好看吗?”赵采葛偏头笑问,透露出一丝天真,一丝妩媚。
      少年涨红了脸,差点儿拿剑刺过去,然而到底是忍住了。他只退了几步,仿佛面前的姝艳女子是个什么吃人的怪物,虽然赵采葛也确实是个魔头罢了。
      “你!”少年站在五步开外,长剑入手,刺也不是,不刺也不是。
      “不好看吗?”赵采葛低头看了已经空了的酒坛子一眼,撇撇嘴。
      少年抿着唇,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好一会儿,赵采葛都拆了另一坛天净沙了,才开口,“好看。”
      赵采葛仰着头正喝着酒,琥珀色的酒液从唇边流下来一些,沾湿了软烟罗料子的衣裙,听了少年这话,笑的眉眼弯弯的,“真的啊?”
      少年不肯再说了,只那身黑色的衫子被晚风吹得衣袂飘摇。
      赵采葛这一句话本就没想着少年能回答,又喝了口酒,收敛眉目,“好看怎么没人喜欢呢?”
      这话委实不大像是能从赵采葛嘴里说出来的,毕竟天下人都知道,赵采葛这人向来都是停不下的。先前也有人不在乎赵采葛的名声,想要迎娶赵采葛,结果差点儿被赵采葛屠了满门。
      赵采葛是不会停下的,所以她才会仇人遍天下,或许还能延伸个几辈,也未可知。
      可如今赵采葛喝醉了,仰着一张妩媚的脸,说着天真的话,那么落寞,仿佛被什么人抛弃了似的。这样的赵采葛是天下人没有见过的,仿佛没了那层张扬劲儿,只剩下柔柔软软的内里,好拿捏的很。
      赵采葛说完那句话就趴在石桌上不吭声了,少年在赵采葛五步之外,僵着身子,不知是走是留。他到底还是个少年郎,空有一身好修为,却还没有什么经验来处理这样的事。没有人告诉过他要杀的人在他面前喝醉了他要怎么办。而他偏又是个太过正直的少年,做不出趁人之危的事,就只好在那里站着。
      石桌旁还摞着四坛子天净沙,绿萼梅被夜风吹得落了些花瓣儿,有些正巧落在赵采葛的红裙子上,红裙绿花,有些不伦不类,却也动人。
      “赵采葛?”少年唤了一句,见赵采葛没有反应,顿时站得更僵了。他往昔遇上的都是些大家闺秀,如今碰上了赵采葛这厮,虽然早有准备,然而还是被这人给吓到了。
      少年又看了赵采葛一眼,握紧了手里的剑,跃上了院墙,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整个园子里总算只有赵采葛一个人了。
      赵采葛拂去桌上的空酒坛子,酒坛子摔在地上,碎成了片,有几片甚至划开了赵采葛的衣衫。
      赵采葛嗤笑一声,也不理会,看了眼石桌旁的酒坛子,没了喝酒的兴致。
      还是少年人好啊,再怎么稚嫩也会有人原谅,再怎么放肆也不过年少轻狂。
      赵采葛醉眼迷离的想,自己少年时候在做什么呢?
      记不清了。
      赵采葛唇色艳红,微微弯起了些弧度,整张脸哪怕衬着素白的月光和绿萼梅也还是艳丽逼人。所以说她最讨厌少年人了,那股子天真意气,她是怎么也学不会了。
      赵采葛嗤笑一声,抬手翻看着裙裾。软烟罗这料子委实绵软得很,不过几块碎瓷片,就划得面目全非,已然是不能穿了。好在划的只是裙裾,左右在她的园子里,她想怎么穿还不是她的事。
      “赵采葛?”
      少年郎那种略显清亮的声音从墙头传来,着实是惊了赵采葛。她今晚本就喝醉了,好容易没有不省人事,也不过是硬撑,这会儿竟然连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少年这会儿也明白过来,赵采葛并不像他看到的那么醉。想通了其中关节,少年脸上显了些冷意。到底是少年人,喜怒形于色。
      赵采葛抬头,看见了少年那副清俊的眉眼,顿时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貌似对这样的长相一向没什么抵抗力,见了就挪不动步子。
      “你回来干什么?”
      少年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气急败坏,好一会儿,好似破罐子破摔的回道,“我听到有东西碎了的声音。”
      是了,赵采葛对着少年笑眯了眼,抽空还走了个神儿。
      少年人特有的烂好心。
      “你是要死在我手里的。”少年偏过头去,表情看不分明。
      赵采葛看着面前的少年郎,忽然起了兴致,“你叫什么?”
      少年那副清俊的眉眼皱了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是魔头吗?你要杀我,我当然要报复回来了,你报个名讳,我也好去杀一杀你的全家。”赵采葛说这话时眉眼间还沾染着醉意,一点也不正经,然而少年却忽然冷了脸色。
      “我没有全家,你要杀也只能杀我一个了。”
      赵采葛出奇的没有多说什么诛心的话,居然只乖乖的换了个问法,“那你要杀我,总要让我知道是哪一个吧。两相对决,还要互通姓名的吧。”
      少年愣了一会儿,好似是没见过这样的人,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折戟。”
      赵采葛如今大概处于醉的要死但是还没不省人事的地步,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些还给先生的东西,从里面扒拉出来一句。
      折戟沈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赵采葛迷迷糊糊的想,给自家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委实是有点缺心眼儿。她这样想,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你父母宗族的人是不是缺心眼儿?”
      折戟被赵采葛这句话噎得不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不是。”
      赵采葛吃吃的笑了,好一会儿,朝着折戟走了一步,“你怎么这么好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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