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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当时明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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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采葛确实是有意要来长安的,如果不是那黑衫少年刺了一剑,她大抵三月末就能来了。
从江南来长安,她走的很急。
段参商知道赵采葛原先每年三月至长安,九月一过便又离去,雷打不动,然而三年之前赵采葛率先断了这习惯,段参商也没在意,只以为这人又没了耐性,毕竟赵采葛对什么事都不算上心,厌了这一成不变的习惯也没什么。
赵采葛原先也是这样以为的,然而她三年未至长安,心里却有了那么一点儿不习惯。赵采葛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这回却委屈了三年。
赵采葛不否认,她在长安活的舒心,她就看这地方好。
然而这地方看她似乎不舒心,或者说,天下就没有地方是看她舒心的。
赵采葛还记得三年前,她三月初三行至长安城再的那座阿兰若,找那和尚讨酒喝。赵采葛胡闹惯了,听着和尚的法号就头疼,也便不委屈自己,只和尚和尚地叫着,那和尚惯是好脾气,赵采葛怎么唤他也不生气。赵采葛去的巧,刚好三月初三,和尚从阿兰若院子里的那棵桂树下挖出了去年埋下的天净沙,抬头就看见赵采葛一身红色软烟罗的衣裙,在桂树上偏躺着,见和尚抬头,赵采葛甚至十分赏脸的对着他笑了笑。和尚复又低下了头,用软布细细的擦干净了酒坛子上沾的泥。
赵采葛眼神儿好,看着和尚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莫名觉得养眼得紧。顺着那双手往上看,就看见那身晃的人眼疼的如雪僧衣。
赵采葛被那身僧衣搅得什么兴致也没了,一时敛了脸上的笑意,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桂树下。和尚正好已经擦干净了酒坛子,半抬了抬眼皮,提着酒坛子上的麻绳起了身。
“哪一个又惹了你?”
和尚提着酒坛子,转身往禅房走,倒还记得旁边还有个人,便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赵采葛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会儿盯着和尚手里的酒坛子,倒也没了脾气,“你那身麻袋我瞧着晃眼。”
和尚推开禅房的门,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赵采葛也没指望这和尚能换件僧衣,毕竟她虽然不怎么讲理,看这和尚倒还算顺眼,左右她被这僧衣晃眼也不是头一回了,权当看在酒的份儿上,她大人大量。
禅房里没什么酒杯,和尚也从不惯着赵采葛,索性赵采葛不在意这些,就着和尚禅房里的茶杯喝也照样。
当晚的月亮不错,亮得紧,赵采葛喝了一坛子天净沙,十分大度地没有挑剔月亮是圆是扁。
和尚就在赵采葛身旁坐着,赵采葛喝酒,和尚就喝茶。
赵采葛喝酒的时候,和尚从来不说话,赵采葛自己也不怎么说话,相对无言的模样拿到别处大概怪异得紧,偏在这长安城外的一座没什么香火的阿兰若里分外合适。
赵采葛还记得当时的那坛天净沙的味道,琥珀色的酒液带着些桂花的清甜,让人尝了便觉得欢喜。
这不是天净沙的味道,或者说,不全是。
往昔她喝到的天净沙,每一坛都浸着苦涩,仿佛自深渊里取出的苦水。当时她还好奇,怎么桂花这样香甜的花,能酿出来那样苦的酒。然而天净沙是真的好喝,当初的苦酒好喝,此时的甜酒也好喝。
“和尚,你换了酿酒的法子?”赵采葛捧着个酒坛子,眉眼间显出两分醉意,连带着勾连出几分艳色。
和尚端着茶碗,十分端庄的喝着不知道几年前的陈茶,听了赵采葛这话,也只摇摇头。
当时的月光很好,透过禅房半开的窗户照了进来,斜斜地织成一片银色的光华。窗户边上的那支山桃已然开了花,红艳艳的,被风压低了几分,正巧能让禅房里的赵采葛看到。
赵采葛喝尽了那坛天净沙,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怎么都压不住。她觉得这地方挺好,有山有水有酒喝,再加上个不怎么碍眼的和尚,真的再合心意不过了。
赵采葛踏遍天下,居然会觉得这样一座荒山上的一座无名的阿兰若合心意,可见她真是越活越过去了。然而她就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看着这里顺眼,就想住下了。
“和尚,”赵采葛看着和尚用那双看起来不沾阳春水的手替她揭下酒坛子上的封泥,莫名的觉得这和尚其实看着还挺顺眼的,“和你商量个事儿呗。”
这可委实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赵采葛想要做什么事儿,从来就是随心所欲,哪里有同旁人商量的地步。
“什么事?”和尚仔仔细细的将零碎的封泥也收拾干净,将酒坛子推给赵采葛,抬起头来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赵采葛看着和尚那副眉眼,觉得这和尚大概不只是看着顺眼的地步,仔细看看,这和尚长的似乎不错,她看着,大抵是可以舒心的。
你说我住你这儿怎么样?
赵采葛盘算着以这和尚的正经,听了这话会不会赶人,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拿不定主意。
和尚又倒了杯茶,十分有耐性的等着赵采葛说话,脸上没有一丝的不耐。
赵采葛又喝尽了一坛子天净沙,觉得干脆破罐子破摔,左右这和尚把她赶出去,她再回来就是。她长了两条腿,又不是作摆设用的,怎么也拗得过一个和尚。
然而赵采葛这话没有说出来。
和尚给赵采葛揭第三坛酒的时候,禅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很细碎的那种,如果不是赵采葛耳力好,大抵就被瞒过去了。然而如果就这样被瞒过去了,赵采葛也就不是赵采葛了。
三月初三,月亮很好的那个晚上,窗户边上的山桃花开的正艳。和尚在禅房里揭封泥,赵采葛在禅房外杀人。这群人大抵是和她有大仇的,出手全是杀招,三四十个人,一齐便动手了。赵采葛眉眼间的艳色忽然就没了,眸子里闪着凉意。
三四十个人一起来,没有一个回得去的。三四十个人的血把和尚禅房外的院子浸得鲜红,腥气浓得夜风都吹不去。赵采葛在院子里立着,低垂着眼,一副乖顺的模样,身上红色软烟罗料子的衣裙被溅上了血,颜色有些暗沉。
赵采葛忽然就把那句没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
这不是她杀人最多的一次,却是她最不想杀人的一次。
禅房内和尚已然收拾好了封泥,起身推开了房门。
赵采葛仿佛被开门声惊到了,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慢慢抬起了头,却没有看从禅房出来的和尚。
和尚把门全打开时,院子里已经没有赵采葛的踪迹了,那三四十个人的尸体也没了,只剩了一院子的血气,呛得人想躲。
禅房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一坛子天净沙摆在塌上的小几上,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