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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杯酒入长安 赵采葛是在 ...

  •   赵采葛是在河边醒过来的,她醒过来时,还是夜晚,天上星子点点,身边流水潺潺,如果没有心口上的那个还未止住血的伤口,这应当是个很养眼的画面。
      赵采葛是个很漂亮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生的不好的。一双桃花眼整日里似笑非笑,偏偏笑起来时眉眼弯弯,一派天真模样。然而她偏好红衣,眼角整日绯红一片,又是艳的很。艳丽而天真,赵采葛端的是个挺矛盾的美人。
      赵采葛自然是试的出心口的伤,费力想了想,方才想起,是被人刺了一剑,似乎还刺的不轻。想出是怎么回事儿了,赵采葛就不管了。比起心口的伤,赵采葛大约更心疼她的衣裙。赵采葛并不是个好人,她手底下的人命多的数不清。赵采葛杀人的理由也不怎么正当,只一个,她看着不顺眼。看不顺眼就杀,这分明是魔头干的事儿,于是赵采葛成了魔头。来杀她的人不计其数,为名为利,然而最终都是送了命的下场。赵采葛并不在意这些,照旧该怎么活就怎么活。赵采葛好酒,时不时就要喝的很醉。不少人也是趁了这个空子,比如刺她一剑的那个少年。
      然而赵采葛不在意,比起生死,她反倒对那个刺杀了一半落荒而逃的少年。
      赵采葛还记得,那个少年一身黑衣,眉眼生的清俊得很,只是持剑立着,便好看的不似凡人。少年动手之前,赵采葛还想,这是谁家的少年郎,生的这般好看;少年动手之后,赵采葛赶着晕过去之前想,这是谁家的少年郎,干了这样的活计,浪费得紧。
      赵采葛于是记住了这个刺了她一剑的少年,记住了那张眉眼清俊的脸。赵采葛忆着那时的落花,脑子里为数不多没有还给先生的句子里,有一句愈发清晰。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赵采葛心想,还是少年人好,单枪匹马就敢来杀她这个魔头,偏生还得了手,这委实是少年人的故事里才会有的好事。
      赵采葛心口又开始疼了,然而她只费力想着的,却是那句不知道还给了哪位先生的诗。是什么来着?
      哦,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赵采葛又想起了那个少年。
      持剑而立,被赵采葛头顶上那棵杏树落了满头满身的花瓣儿,粉白色的花瓣儿上了身,那少年也就没那么冒冷气儿了,只还是清俊得很,看着便让人舒心。
      只是果真只是个少年郎啊,赵采葛边走边想,怎么刺了一剑,也不看看她是生是死就落荒而逃了呢,莫非她生的很吓人?赵采葛想了想刚才在河水里照见的模样,觉得大抵就是如此了。
      赵采葛的衣裙坏了,便只能去取新的。
      曾经有人同赵采葛打赌,赌输了,那人便应承,普天之下,但有城池,便有赵采葛取衣之处。
      赵采葛从此打架没了顾及,那一阵子,找魔头打架的人都觉得这魔头功力更胜从前,可见魔头果然并非善类。
      前事休提,只说如今赵采葛进了离她最近的长安城,去城东的锦衣坊挑了一件新制成的红色衣裙,软烟罗的料子柔软细腻,赵采葛换上了新衣裙,眉眼舒展开来,觉得心口都不那么疼了。
      结果转身便看到了一副熟悉的眉眼
      赵采葛理了理衣襟,觉得胸口又开始疼了。
      也算是冤家路窄。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重楼之上,段参商手执白玉杯,身旁是脂香粉艳,烟视媚行的女子袅袅娜娜,这会儿正缠着她的手,笑的眉眼妖娆。
      赵采葛觉得今天大概出门没有看黄历,偏就遇上了那个打赌输了的混账,好死不死,长安城这样大的地方,居然就碰上了。
      “昭昭!”
      赵采葛顿时觉得,自己当初这个便宜真是占得太不值当了。
      赵采葛知道被这混账看见了就走不了了,所幸翠微居的酒还算可入口,只当她今日命犯太岁,撞上了这个祖宗,躲不得跑不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亏。
      出口招呼赵采葛的这个段参商,出身是金贵的大少爷,偏又是家中独子,被惯成了个混世魔王。
      段参商这人委实是个混账,吃喝嫖赌除了嫖几乎是全占尽了,偏平生挚爱美酒美人,也是因着这个,方才招惹了赵采葛这么个女魔头,活阎王。
      段参商天生好美人,赵采葛又是美人中的美人,平日里不常见的,这会儿好不容易见着了,忙从重楼上翻下来,可劲儿地盯着看,“昭昭,你怎么来了长安?”
      赵采葛被这话噎住了,登时生了气,“哟,感情这地方儿也是你家的不成?”
      段参商见着美人生气,哪里还记得先前问了什么,只觉得让美人生了气就是她的不是,姑奶奶祖宗的说了一串儿,好容易将人哄进了翠微居,哪里还记得身旁千娇百媚的姑娘。
      赵采葛进了翠微居,看见段参商雅间里堆放得整整齐齐的九坛子酒,眉眼舒展开来,早忘了之前是怎么生气的。
      翠微居的酒很好喝。
      当初赵采葛和人在翠微居顶楼上打架,段参商便在三重楼上温酒,等到赵采葛杀完了人,段参商这厮就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举杯远邀。赵采葛当即就忍不住了,将沾了血的剑随手一扔,跳下了顶楼。那天月亮很好,夜风习习,赵采葛的红色软烟罗裙裾纷飞,那张姝艳的脸被月光照的仿若天人。
      酒是三年前埋下的天净沙,长安城外的阿兰若里的和尚酿的。
      长安城外只一间阿兰若,里面也只一个和尚,那和尚生的也好看,偏偏佛门中人却有个酿酒的嗜好。和尚酿酒只酿天净沙,用的是秋日里开的最好的桂花,秋日里埋下,春日里挖出来,一年方得三坛。赵采葛曾经去那间阿兰若里讨过酒喝,她惯是个放肆的,也不管那和尚脸色如何,开口便问这酒为何要叫天净沙。和尚反问她不叫天净沙叫什么,赵采葛想了一坛酒的功夫,点了点头,大发慈悲的认可了这个名字。
      然后和尚就被她缠上了,每每到了秋日时赵采葛都会去那间阿兰若看着和尚酿酒。和尚的手很好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肤色白皙,这是一双不沾阳春水的手,偏偏酿酒一等一得好。赵采葛看和尚酿了八年的酒,第九年的时候,和尚告诉了赵采葛一个赵采葛问了八年的问题。
      和尚叫无生,有无的无,生死的生。
      这委实不是个吉利的法号。
      赵采葛当时便十分不客气得嘲笑了和尚,哪有人的法号是这样的,没什么禅意,反而处处透着恶意。
      赵采葛当时问,说给你起法号的人是不是和你有大仇啊。
      和尚抬手间封好了坛子,低眉顺眼的说是。
      赵采葛当即笑出了泪,摆摆手示意和尚去埋酒,一边跟着一边嘲笑和尚,说哪有人这样缺心眼儿,让仇人替自己起法号,又说他这仇人也是好脾气,居然真的替他取了。
      和尚当时埋好了新酿的天净沙,起身时身上那身僧衣还是雪白雪白的,晃的赵采葛眼疼。
      然后赵采葛就同往常一样走了,已有三年,如今方归。然而赵采葛走的时候还是齐全的,回来的时候心口上却被人刺了一剑,可见她果然越活越过去了。
      “昭昭,”段参商还是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白玉杯中的天净沙是琥珀色的,摇摇晃晃,倒也好看,“你此番到长安,还走吗?”
      赵采葛没有回答,只盯着汝窑酒碗里的琥珀色酒液,忽然就不高兴了,“城外阿兰若送来的?”
      段参商喝了口酒,“是啊,我还纳闷,那一位酿的酒向来只有你有口福,怎么送来了翠微居,结果那秃驴刚送来,你就到了长安城。你三年没来了,怎么今年忽然来了?”
      九坛,三年的份儿,和尚给她一并送了来。
      赵采葛一瞬间有点儿心虚,然而下一瞬就把那点儿心虚扔到了九霄云外,“寻仇啊。”
      段参商挑了挑眉,替赵采葛斟满了酒,“哪一个又招惹了你?居然能让你千里寻仇?”
      赵采葛拿着酒杯,眉眼间的艳色被几杯酒一点点勾了出来,眼角显出些水红,“倒也……算不上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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