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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姐弟三人一外人,其乐融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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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的打赌在第三天就有了结果。
那天,姐姐从北京乘火车到地区,然后坐大巴回到了汤头两公里外的公路交叉口,到镇上再到家里是用脚走的。跟张瑛一道的是个气质明显别于当地人的大块头,北京人,叫吴岛。两人手牵着手,拉着三个黑色的大行李箱。
所谓“近乡情更怯”,张瑛也想家了,想家里的两个弟弟了。长长的公路,弯弯的街道,张瑛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终于可以牵着一个令镇上所有人瞪大眼睛的男人,紧张的是那些关注的目光到底有多少充满善意。管他那么多,家里在镇上一直以来的地位,事没做别人都以为做了,好不容易有了归属,就得好好炫耀一回。
吴岛第一次来这种旮旯小地方,拉着张瑛的手旁若无人地走在通往张家的唯一的路上;不过街道的破旧落后还是有些出乎吴岛的预料,要不是……,或许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到这种鬼地方来,哎——,吴岛在心里叹息。
汤头是保守的,男女小孩子上学手牵手都会被笑话成男女关系,好在那只是玩笑;如果成年男女光天化日下搂腰拉手,男的会被说成孱头,女的会定性为骚货或狐狸精;只有在乌漆吗黑的晚上,才可以轻松表示,路过灯光处也得避嫌。在镇上,这些都不是硬性规定,也不是镇规,人们就这样认为,从镇出现至今一直如此。
连接外面世界的公路走完了,已见着住家了,再向前几十米就是一排接一排的房子,准确地说汤头镇到了,张瑛的心紧张极了,甚至眼光该往哪里都拿不定主意,不自然地游离。
镇里的人一眼究竟看出吴岛不是本地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到了二人的身上。
吴岛把这些好奇的目光理解为镇民的淳朴,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欢迎自己。与张瑛关系好的姐妹无一人回来,都在外面打工。张瑛一路走,偶尔跟些长辈打个招呼,一路盯着吴岛,她认定把眼光停在吴岛的脸侧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一路走,身后一片议论。汤头人有一个共同的习惯,有事没事就坐在家门口,有闲扯的,有剥瓜子的,有打牌的,也有织毛衣的;天天如此,年年如此。议论最来劲的是坐在中街王姨家门口的几个妇女,她们是李婶、王姨、胡大妈和赵云琴的婆婆。突然在这平静的汤头冒出新鲜的话题,四人别提多高兴,你一句,我一句,哪管唾沫横飞,只管一吐为快,否则话哽在喉咙出不来下不去,会影响食欲的。
“这男的好高,长得也蛮好看的。”
“张瑛这女的真有本事。”
“什么本事?跟她妈一样。”
“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你们说,这是不是张瑛在外面偷回来的男人?”
“我看是。”
“肯定。”
“你看张瑛长得跟狐狸精一样,也不知道她跟别人灌了什么迷药。”
“别老是这么说人家,张瑛人长得不错,别人能把男人带回来也是本事。”
“什么本事?偷男人也叫本事?”
“你那么凶干吗?我只不过随便说说。”
“谁叫你帮别人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
“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
“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怎么着?我看你跟这骚狐狸差不多。”
“你他妈的才是骚狐狸。”
李婶和王姨拉扯起来,抓头发,撩衣服;接着两人抱成一团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人见这阵势,顾不上闲扯,自成两拨劝架分人。
“你说你们两个真是吃饱了没事干,说别人的事都能吵起来打起来,真是服了你们。”
“就是嘛。”
吴岛听到身后的吵打声,忍不住转头望了望,好奇地问张瑛:
“她们刚才不是坐着聊天好好的,怎么说吵就吵说打就打?比男人还快。”
“谁知道。”
“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估计她们在争论你吧。”
“我有什么好争论的?”
“争论你是不是好人。”
“是吗?这也好打架。”
吴岛耸耸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其实大婶阿姨们说的话,张瑛听到十之七八,这些大婶阿姨天生的直性子,说话不关分贝的,想多大就多大,有时恐怕聋子都听得见。原本的兴奋被冲得七零八落,张瑛摇摇头,笑了笑,自己在汤头生活了二十多年,原来对汤头的了解仍不够,居然还抱有幻想。张瑛晃开吴岛的手,平静地说道:
“我们走快点吧,张繁和张盛估计等很久了。”
“你不是给他们一个惊喜吗?他们怎么会知道?”
“是呀,但现在肯定知道了。”
“怎么会?”
“我们镇上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听你说话,搞得我们俩好象鬼子进村似的。”
“鬼子进村?!”
张瑛觉得吴岛的四个字说得太逗了,禁不住放肆地笑出了声,吓得仍在指指点点的妇女整齐地闭了嘴,瞪大眼睛望着街上这对野鸭草鸡。
说话间,张繁和张盛就出现了,兄弟二人以小跑的姿势,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张瑛停住脚步放下拉杆箱,与兄弟二人热烈地拥抱,旁边的吴岛倒有些不习惯;在吴岛看来,中国尤其这么芝麻绿豆小的地方,亲人见面格外亲切,但也不至于表达方式与西方人雷同;可见吴岛与张瑛认识的日子还不算太长,张瑛都没来得及把家里的情况全部告诉他,知道了张家兄弟的成长,或许他就改变了观点,觉得拥抱反是最好的表达。
“姐,这是……?不会就是未来的姐夫吧?”
还是张盛开了口。
“张盛,别乱讲话。”
张繁轻声呵斥了一句。
“我姓吴,你们叫我吴哥好了。”
吴岛毕竟来自大地方,世面见得多了,自然地接过了话。
“哦,吴哥。”
张盛扮了个鬼脸,眼珠子转了一圈。
“吴哥,来,行李给我好了。”
还是张繁懂事,伸出手去拉吴岛的行李,吴岛把另外一个行李包递给了张繁,坚持自己拉一个,笑着说:
“去帮你姐好了。”
“别站着说话,回家再讲;张盛,过来,给我拉行李。”
“是。”
张盛接过姐姐的行李,歪着头瞅了几下。
“怎么这么多东西?”
“就你话多。”张瑛转过头问张繁,“我的汇款单到了没?”
“几天前就到了。”
张繁和张盛拉着两包行李走在前面,张瑛似乎忘记了街边的人,勾着吴岛的左臂,很幸福地倚着身旁的男人,享受几步之遥的满足。
张盛凑近张繁,得意地耳语。
“哥,别忘了,你输了。”
“输了就输了。”
“不许耍赖。”
“不耍赖。”张繁低头小声嘀咕道,“反正在心里放不放弃,你又不知道。”
“哥,你在嘀咕什么?”
“快点走路,那那么多话。”
“高兴,当然话就多了。”
“既然高兴,今晚你做饭好了。”
“这不行,我可是个好弟弟,不能干对不起兄弟的事。”
“你帮我做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不是这样的,抢了你的乐趣,我岂不成了罪人?”
“不会做就别那么多废话。”
“你说吴哥长得帅不帅?”
“只要姐姐喜欢就行。”
“那倒是,待会得好好问问姐姐。”
张家普普通通,墙上除了今年的挂历,再无一样饰品;厅里摆放着一张实木大方桌和几根长条木板凳以及三个矮凳子。东西不多,第一次开眼,以前在电视记录片里看到过;但东西整齐干净,地板上几乎可以照得出人影。吴岛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如此一般的窝可以收拾得井井有条,跟满是尘土垃圾的街道判若两个世界。
“不用瞪眼睛了,张繁可爱干净了。”
张瑛推了吴岛一下。
“赶了几天车,人脏得不得了,洗澡间在哪里,我得先洗个澡。”
吴岛放下行李,四处瞅了瞅。
张繁和张盛对望了一眼,张盛裂嘴笑了,张瑛看着两个弟弟,跟着笑了。
“怎么?我说错话了?”
吴岛一脸的迷惑。
“亲爱的,这是汤头,不是北京,我们家没洗澡间。”
“哦,你们平常怎么洗澡?”
“自己烧水倒在大塑料盆里,关起门来洗。”
“洗得干净?”
“当然洗得干净。”
“吴哥,你先洗脸好了,晚上我陪你到外面的浴室去洗。”
张繁笑着说。
本降至零点的心理突然被拉了回来,吴岛品尝到了一丝雀喜。
“这么说镇上有浴室?”
“什么时候开的,我怎么不知道?哪家?”
张瑛急急地问道。
“你都有一年没回来了,当然不知道,是下街王狗家。”
“哦,王狗家,他家房子倒是蛮大的,怎么样?去洗过没有?”
“没去过,反正洗一次两块钱,听说也就那样,水小,温度还不稳。”
“有,总比在家洗盆浴好。”
吴岛一想到自己这么大个男人要坐或蹲在大塑料盆里洗澡,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这种情况充其量小时用过,可那毕竟没留在记忆里。算了,谁叫自己落难呢?有地方落脚,已经很不错,越是这种地方越是安全,总得牺牲点什么。吴岛立在厅中央,陷入了回忆。
“你干吗?犯傻呀?”
张瑛喊道。
吴岛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失态,立即提醒自己这是在汤头。
“我在想到底要不要去浴室洗澡?”
“有什么好想的?有了就去好了,总比在家方便,再说你这么大个码子得烧多少水。”
张瑛开了句玩笑。
“说得也是。”
“没关系的,吴哥,我们家用的是自家井里的水。”
张繁插了句。
“井水?汤头不用自来水?”
这年头有车有公路的地方,居然没自来水,还用井水,吴岛无法接受。
“自来水前年就有了,价格贵,许多家里都用井水的。”
“地下有这么多水吗?”
“我们这里地下最丰富的就是井水和盐,还有人说天然气。”
“没开采过?”
“有,几年前省石油公司花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田,最后钻出来的不是石油,就封井走人了,现在坝子还空在那里。”
“石油局真有钱。”
张盛接了句话。
“吴岛,你行呀;毕竟来自大城市,刚认识我两个弟弟,搞得比跟我这当姐姐的都熟。”
“懂了,我去洗脸,不妨碍你们姐弟叙旧。”
“张盛,带吴岛去厨房。”
张盛领着吴岛进了厨房,厨房倒是很大,放两张床都不成问题。厨房又让吴岛开了眼,第一次看见那么长的长方体的烟囱直通屋顶,一口小灶,一口大灶,大小相连,中间靠墙就是那粗壮的烟囱;虽叫小灶,可灶口直径可能比自己在北京的家的炒菜的锅还长点;大灶,应该称巨,自己卷缩可以在里面洗澡了。灶台的旁边墙角有个临时的灶架,一边两块砖叠成,里面散着些木灰,吴岛觉得新鲜极了,忍不住张嘴问了起来。
“你们不烧天然气,烧煤的,张盛?”
“镇上每家都这样。”
“这么大口锅,干什么用?”
“用处多了,可以烧水,可以蒸饭蒸菜,当然是办酒席时用;平常主要用来煮剩菜剩饭给猪吃的。”
“猪?你们家还养猪?”
“都是我哥在养,自己养出来的猪皮薄肉嫩,跟你们城里饲养猪完全不一样。”
“这么说这个大木桶就是装泔水的?”
吴岛指着大灶下侧的一个大木桶,问道。
“恩。”
“那这个小灶干什么用?”
“小灶主要是‘xin ’饭用。”
“什么饭?”
“xin饭,就是饭倒了米汤后用小火捂。”
“哦,挺原始的。”
“不过烧出来的饭很香,吴哥,你要不要试一试这饭锅的重量?”
“好呀。”
吴岛上前吸气猛地一使劲,原以为轻松而起,谁知才勉强离了地。
“怎么这么重?”
“全部是生铁,当然重了。”
吴岛小心地放下铁锅,随意地问道:
“张盛,你以后准备考哪里的大学?”
“可能是上海吧。”
“为什么不考北京的呢?听说你成绩很好。”
“还早呢,我们镇上有在上海读大学的。”
“哦。你先出去陪你姐吧,我自己来。”
“行,开水瓶里的水烫的话,你自己用水瓢舀水缸里的冷水好了。”
“知道了。”
厅里没人,张盛来到姐姐的房间,两人正在翻箱收拾东西。
“张盛,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吴哥说他自己来。”
“别管他,让他熟悉熟悉环境也好,反正要住一阵子的。”
“什么?住一阵子?姐,你过了春节不打算走了?”
张盛问。
“看吧,我是肯定要出去的;吴岛可能要多待些时间,他嫌大城市住厌了,要到小地方来体验体验。”
“哦,对了,姐,给,你的汇款单。”
张繁从口袋里掏出折得工整的汇款单递给了张瑛,张瑛接过单子瞟了一眼,从皮夹里取出身份证,叮嘱张繁:“你先帮我收拾行李,我去邮局把钱取回来;记住,吴岛刚才自己拉回来的那个行李箱不要去动,那里面有他的贵重东西。”
“姐,听说到了春节汇的钱都不好取,邮电局老说没钱。”
张繁说道。
“哪是没钱,估计是那屁所长挪用了,故意拖着。我有个同学的爸也是邮局所长,他说他爸经常这样干,自己搞点小生意;他还说他爸有时还会托人从广州买点□□回来,混在一百的里面取给人家。”
“不怕别人发现?”
张瑛问。
“他才不怕,一两千块里放一张,再说钱离手就不认帐。”
“现在这年头他妈的屁大的官都惹不起。”
张瑛随口抱怨了一句。
“姐,明天再去吧;今天刚回来,先好好休息休息;再说我们跟吴哥也不熟。”
张繁觉得眼前姐姐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没关系的,他不怕生的。”
“姐,你听哥的,钱又不会跑掉,明天去取不是一样的吗?”
“行,行,行,姐听你们的,明天去取就明天去。你们帮我收拾,我去厨房看看他。”
“姐,先等一下,问你个问题。”
张瑛停住脚步,望着张繁。
“今晚还要不要多准备一张床?”
“哥,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你又不是姐,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凭什么?”
张盛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说道:“凭这里,还有这里。”;接着张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好好好,我们家就你最聪明,你来告诉我。”
“当然不用了,吴哥当然是跟姐睡一个房间。”
“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
张繁用食指挡在自己的嘴唇上,认真地“嘘”了一声。张瑛站在一旁,什么话都没讲,看着两个可爱的弟弟你一句我一句,觉得无比地幸福,幸福地感觉不亚于刚才在街上挽着吴岛的手臂的那种甜蜜。